對於我而言,若問陪公子來上學,有什麽事能讓我孜孜不倦從不厭煩,那就是看沈衝。

沈衝,字逸之,是沈太後的侄孫,淮陰侯府的世子。他長公子兩歲,今年二十。若論關係,他是公子的表兄。

和公子一樣,沈衝亦是名士。

沈氏是皇帝和長公主的生母沈太後的母家,自袁太後倒台之後,皇帝將生母封為太後,沈氏亦跟著加官進爵,享盡榮華。淮陰侯三代單傳,到了沈延這裏,雖姬妾無數,奈何天資欠缺,努力多年卻隻有沈衝一個兒子。於是,不僅淮陰侯府,就連宮中的沈太後,也對沈衝視若珍寶,就算是出入皇宮,沈衝也不必像別人那樣諸多忌諱。

這樣的家境裏出身的子弟,十個有九個是聲名狼藉的紈絝。然而十分幸運,沈衝並不是。

他天資聰穎,熟讀經史,十二歲進了國子學,因學識淵博,十八歲就入仕,當上了國子學的助教。這在太學是破天荒第一回,且從來無人說他倚仗家世蔭庇。若無意外,他還會當上太學有史以來最年輕的博士。

我仍然記得我第一次見到沈衝時的情形。

當年,公子病愈之後,沈衝是第一個來探視他的外人。

我一個新入府的小婢,什麽規矩也不懂,總受人捉弄。那日,我在房中偷懶睡了一會午覺,醒來之後,卻發現不見了鞋。正逢得長公主使人來,喚我去問公子起居之事,我隻好穿著襪出去找,轉了好一會,才發現被人掛在了一棵桃樹上。那桃樹樹幹細幼,攀登不得,我跳了幾下,也未能夠著。就在我四處尋找物什,想扔上去把鞋子打下來的時候,一隻手忽然伸來,將那隻鞋子取下。

待我回頭,隻覺心被撞了一下。

那是一個英俊的少年,眉目浸染陽光,看著我的時候,似乎也帶著陽光的溫熱。

“你的?”他微笑,把鞋子遞給我。

我應一聲,不知是因為他的聲音太好聽,還是太陽太曬,麵頰和耳根皆一齊發燙。

我接過那鞋子,怔怔地看著他離去,連道謝都忘了。

直到我回到公子的院子,再度見到他,才從別的仆婢口中知道他的名字。

而後,我知道了他的名聲。

祖父曾說,君子之本,首要乃是博學,腹有千卷,方可胸懷廣博,氣韻自華。

我甚為讚同。從那以後,我每天都盼著能再見到沈衝。

雖然桓氏和沈氏是親戚,兩家時有來往,但不會總帶著兒女天天串門。公子病愈之後,重回國子學,我聞知沈衝也是國子學的學生,雖不是書僮,也自告奮勇地要跟隨公子侍奉。

幸而長公主十分寶貝這個兒子,唯恐在桓府外再遭遇橫禍一命嗚呼,準許了我這不情之請。

說來,作為公子的貼身侍婢,不少人對我頗為妒忌。

沈衝院子裏的惠風曾一臉花癡地對我說:“若我能與你換一換,讓我做十世奴婢我也願意。”

我笑笑,說:“好啊,來換。”

惠風嗔怒地打我一下:“霓生,你取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