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我進入桓府已經三年。
我曾經托人打聽過,祖父在淮南的田莊仍在官府手中。這些年,托公子的福,我攢了不少錢財。我留心著市價,等到公子成婚的時候,我應該能攢夠贖身和買地的錢,把祖父的田宅拿到手,重新過上他希望我過的日子。
當然,就算到時候桓府不讓我贖身也無妨。我不曾黥麵,逃出去,誰也不知道我是奴婢。
至於籍冊,我也自有辦法。這年頭,隔些日子便有天災人禍。例如祖父去世那年的廬江水患,百年難遇,不乏整鄉整裏死絕之地。隻要在官府重新召回流民的時候,找個偏僻鄉野裏的絕戶之家,改名換姓借屍還魂,任誰也查不到……
“霓生,”公子轉過頭來問我,“你也覺得我想出去是任性麽?”
這個問題也是有且隻有一個答案。
“公子何出此言。”我說,“公子誌在千裏,乃常人所不及。”
公子露出滿意之色。
公子到底沒有去周遊天下。
幾個兒女之中,長公主最疼的就是公子,恨不得把他拴在身邊,所以斷不會願意讓公子去周遊什麽天下。
公子鬧了兩日脾氣之後,不了了之。
“你見了謝浚?”國子學裏,公子的堂弟桓瓖問道。
國子學在太學之中,是本朝高祖皇帝專為教化貴胄子弟而設。五品以上的官宦子弟,皆可送入國子學中受教。公子自十四歲起,便是國子學的學生,幾乎每日都要來上學。
公子正在寫字,神色無一絲波瀾:“嗯。”
“如何?”桓瓖問。
“甚好。”公子道。
桓瓖意味深長:“聽說你又與伯父伯母提了遠遊之事?”
公子看他一眼:“你怎知?”
桓瓖得意洋洋:“雒陽城中,我有何事不知。”說罷,卻轉向我:“霓生,新安侯家的香糕你吃了麽?”
我說:“那香糕如此貴重,我等奴婢自不得食。”
桓瓖“嘁”一聲,道:“下次我帶些給你。”
我說:“哦。”
這時,不遠處有人招呼桓瓖。他應下,衝我眨了一下眼,盡是桃花風流,自顧而去。
桓瓖字子泉,與公子同齡。他的父親是桓肅的弟弟昌邑侯桓鑒,母親則出身大名鼎鼎的琅琊王氏,外祖父是蘭陵郡公王洹。
二人雖是堂兄弟,做派卻大相徑庭。
在國子學裏,若論頭號紈絝,恐怕非桓瓖莫屬。
他對治學之事毫無興趣,但甚是精於遊樂。京中每有引得人們津津樂道的盛事,總與桓瓖撇不開關係;而各種新奇的遊樂,如果與桓瓖不沾邊,那麽便定然不算入流。桓鑒曾無望地感歎,若天下能憑吃喝玩樂察舉就好了,他這個兒子一定能位極人臣。
沒多久,博士陳昱到了堂上。原本四處紮堆的學生們即刻回到各自案前,端坐起來。
我們這些伴讀的隨侍之人,也紛紛退到堂下。我站在人群裏,等了好一會,那講台上卻隻有陳昱一人。忍不住問前麵一個熟識的書僮:“今日隻有陳博士一人授課麽?”
“應該還有沈助教。”他說著,望了望,“他……那不是來了。”
我順著往門口望去,隻見春風日暖,一人邁步踏入堂中,衣袂微擺,似帶起一陣氤氳的光塵。
沈衝一身國子學的素淨官袍,紗冠下,眉目清俊,一如既往。
我不禁露出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