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時常去蹴鞠或騎馬,跟著他,我見過好些貴胄子弟光著上身的模樣。有些人徒有其表,脫了外衣乏善可陳還不自知,玩得一時高興,就脫掉上衣到處跑。

而沈衝則沒有讓我失望。他的身體當真好看,修長而勻稱,肌肉平整,線條和緩,自胸膛延伸向下……

“霓生,”沈衝止住我的手,“我自來便是。”

我回神,忙答應一聲,收回手。

沈衝將水端起,走到簡易的屏風後。我聽到窸窸窣窣脫袴的聲音,未幾,水聲響起,他在擦拭……我控製自己不再亂想那些沒羞沒臊的事。

“你在府中也時常侍奉元初起居?”過了會,隻聽沈衝問道。

“嗯。”我說。

未幾,他從屏風後走出來。身上的衣服已經換過,還披上了裏衣,讓我有些失望。

“聽說元初從不讓人伺候貼身之事?”他說。

我哂然,道,“正是。”

沈衝看著我,微笑,“如此,怪不得你甚是手生。”

驀地,我的耳朵向被人燒了一把火。

他的聲音低緩,帶著一日疲憊的慵懶,直到我走出帳去,仍然似乎在我耳邊徘徊。

惠風那個不知足的。我心想,我若是她,就天天給沈衝擦身擦個夠……

可惜我畢竟不是沈衝的人,也不能像青玄每日睡在公子榻旁那樣,睡在沈衝的帳中,旖旎的時機不過早晚起居。

不過這無甚要緊。即便不日就要到河西,就憑荀尚那種半生混跡京城的所謂將門,打起仗來必不會比秦王贏得更快,所以,隻要沈衝一直跟著公子,來日方長。

——

“霓生,聽說你會算卦?”

路上,一個小卒唐安問我。

我算卦之事早已不是秘密,桓府給公子派來的侍衛們跟青玄一樣,都是個大嘴巴,我那點故事早被他們傳開了。不過,在我裝神弄鬼的恐嚇下,我是女子的秘密仍然保守著。行伍之人大多篤信鬼神,一路以來,那五百騎卒差不多個個來找我算過,我攢下的錢也不少,都放在了公子的馬車上。

“會。”我馬上說,“你要算?一次二十錢。”

唐安撓撓頭:“可我無甚錢財。”

“哦?”我警覺起來。

唐安指指身後幾人,忙道:“我等湊二十錢算一次,如何?好些人說此去說不定會上戰場,我等就想問問,凶吉如何。”

凶吉之事是這一路上被問得最多的,我想了想,這倒也無甚難處。

“算也無妨,”我說,“隻是須得先給錢,且說不得許多。”

“說多少是多少。”唐安拿出錢給我,道,“半仙請算。”

我接過錢,大模大樣地拿出拿出龜殼和三枚銅錢,一邊搖晃一邊念念有詞。銅錢從龜殼中掉落,反複六次,我仔細查看,掐指細算。

“如何?”唐安緊張地問。

我歎口氣:“隻怕無解。”

眾人一驚,忙問:“何意?”

我指著地上的銅錢,道:“下卦為坎上卦為坤。坎者,行險也;坤者,順遂也。”

眾人麵麵相覷。

“那……是福是禍?”唐安問。

“此卦無凶無吉。其象乃應在主將,逆則為禍,順則為福。”我說,“為禍者,命喪黃泉;為福者,功利加身。”

眾人聞言,神色不定。

“霓生,我等乃為護送桓公子而來,那主將是……”唐安不由地朝公子那邊看去。

我示意他噤聲,道:“天機不可泄。”

眾人無言,皆了然之色。

——

我猜得不錯,公子終於趕到河西時,戰事並未結束。

禿發磐的確有些本事,趁秦王西撤和征西將軍荀述接手戰事的空隙,站穩腳跟,與荀尚拉鋸一般膠著了月餘。直到公子趕到涼州的前幾日,方才出現轉機。

據說是鮮卑人突然得了疫病,人畜暴亡。荀尚得了消息之後,即派細作打探,歸來後說鮮卑人那邊有許多新墳,還看到大批未及掩埋的牲畜屍首,有的爛在野地裏,有的堆在坑中焚燒。

荀尚隨即出兵試探,果然,鮮卑人一觸即潰,紛紛後撤。

軍中士氣大振,隨即大舉進攻。鮮卑人且戰且退,不到十日,已經退入了西鮮卑的舊地。

公子追趕上大軍時,荀尚已將鮮卑人逐出涼州,並打到了前朝以來一直淪陷虜手的遮胡關前。

這簡直大振人心,就在公子到達的前一日,荀尚已經按捺不住,向京城發出了喜報。

迎接公子和沈衝的,是桓瓖。

他穿著鎧甲,腰挎寶刀,騎在馬上奔過來的時候,乍看之下,竟是有了幾分正氣。

桓鑒對這個兒子煞費苦心,早早為他打點好,在公子還在為從軍之事與家中置氣的時候,他已經在路上,比公子早到了半個月。

“你是不曾見我等追擊時的盛況。”他頗為神氣,“那些鮮卑人退得似逃難一般,細軟家當丟了一地,還有人撿到了禿發磐的金牌。我等一追便是數百裏,若不是那些軍士總忙著撿,貽誤時機,禿發磐早已被生擒!”

他雖不滿,卻說得滔滔不絕,眉間神采飛揚。

公子問:“你一個押運糧草的司馬,也可上陣追擊麽?”

沈衝則訝然:“這般渙散,將軍竟不理會?”

“怎不理會,”桓瓖道:“將軍用軍法殺了十幾個,才整頓過來。都是涼州新招的兵,會使刀槍的都無幾個,何況軍紀?可惜,還是讓禿發磐退過了黑水。”

公子聽著,微微皺眉:“這麽說鮮卑是一路潰退至此?”

“這豈有假?一潰千裏,幾乎追不上。”

公子頷首,望著遠處的山巒,若有所思。

“這麽說,王師全勝在望?”沈衝道。

“這般情勢,不全勝還可如何?”桓瓖說罷,遺憾道,“你二人還是來得遲了些,若與我一同來到,功勞簿上還能添些名目。如今鮮卑人一打就逃,這些日子雖追得痛快,卻勞而無獲。打過遮胡關便是石燕城,鮮卑人要是再這般退過去,便要遁入大漠,尋也尋不見了。”

回到住處的時候,公子十分亢奮。

“霓生,”他一邊擦著刀一邊說,“我也要上陣!”

我說:“公子是文職,如何上陣?”

“上陣又如何,”公子不以為意,“連子泉都可去上陣追擊,莫非我去不得?”

我說:“如此,公子須得先找到鮮卑人。”

公子哼一聲:“我自會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