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公子。”他說,“在下奉縣長之名,到萬安館來稽查私鹽。”

“哦?”虞公子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

我無法,隻得仍以袖半掩著麵,裝作仍在難過的模樣,低頭行了個禮。

“如此,尋得了不曾?”虞公子轉向張郅,問道。

“這……”張郅麵上有些尷尬之色,道,“還不曾。”

“張縣尉。”虞公子道,“今日到此為止,請張縣尉帶人回去吧。”

張郅看著他,片刻,遲疑道:“可這是縣長……”

“嗯?”虞公子冷笑:“怎麽,縣尉不肯?”

張郅說不出話來,片刻,露出悻悻之色,朝手下一招手,往門外離去。

我本想跟張郅繼續撒潑將他磨走,沒想到這虞公子橫插一腳來,倒是讓我有些錯愕。

“倪夫人。”虞公子轉過來看著我,“夫人受驚了,方才無事麽?”

那神色溫和而關切,仿佛在等著我感激涕零。

我瞥了瞥他身後一臉得誌的阿香,心裏歎了口氣。

“妾無事,多謝公子。”我向他行了個禮,謝道。

虞衍,字文長,是海鹽虞家的次子。

天下無論多麽偏僻的小城,也總會有那麽一兩個大姓,在海鹽縣,虞氏就是第一大姓。

兼第一地頭蛇。

海鹽經商之風濃鬱,凡大族必有經商產業,虞氏亦不例外。海鹽靠河傍海,虞氏以江洋漕運起家,據說早年還幹過些不幹不淨的事,但早已洗白上岸。到前朝崩壞之時,虞氏已是海鹽最大的船商,且城中半數的米麵布匹生意都歸虞氏所有。

吳郡受戰火連累甚少,虞氏經累世積聚,漸成一方巨富。所謂倉廩實而知禮節,虞氏積累巨資之後,致力成為豪族。

其道有三。

一乃置地買田。光在海鹽一地,虞氏就有良田數百頃,而揚州別處各郡亦也有產業,說法不一。

二乃攀附。揚州的陸氏、吳氏、楊氏等,皆勢力跨郡的名門,虞氏與這些家族大力結交,或以生意往來,或是結為姻親,關係頗密。

三乃入仕。與別的豪族一樣,此乃新貴們上升的重中之重。為此,虞氏頗為舍得,花費財力培養子弟讀書,依靠各路關係,察舉出仕。其中最出息的,是虞衍的叔父虞征,官至揚州郡承,別人說起海鹽出身的大人物,總要先說到他。

故而虞氏本家雖然還在經商,但勢力頗大。別的不說,但說海鹽縣,人人都知道,侯钜能當上縣長,與虞氏的提攜脫不開幹係。故而侯钜雖然是一縣之長,但在海鹽縣城中,真正呼風喚雨的,卻是虞氏。

不過虞氏雖然恨不得一覺醒來就成為有頭有臉的簪纓世家,但終究數輩從下,名下有大批產業,不可丟棄。故而虞氏子弟,大多仍是經商。而在虞善的兩個兒子之中,長子出仕做了官,家中的產業便交由虞衍照管。虞衍雖是年輕,卻在少年時就跟隨虞善經營漕運,如今已經算得是虞府的半個東家。

虞氏雖然家大業大,幾乎能包下整個海鹽縣城,但也有不做的生意。比如客舍,又累人又薄利,虞氏向來不插手。故而我和虞衍,本是井水不犯河水,不過海鹽縣城不大,做生意的人便算同行,總會遇到。

我來到海鹽那年的中秋,虞氏大宴賓客,連外地的主顧都請了來,聲勢浩大。那時,我才接手萬安館三個月,花了錢將裏外修整完畢。由於前麵那敗家子將萬安館的名聲糟蹋得太多,萬安館生意冷清。故而我聽到了這個消息之後,很是振奮,打聽清了虞府招待賓客的主事之人是虞衍,親自去了一趟江邊的漕運碼頭,將虞衍攔住。

那時,虞衍正要啟程往錢唐,我沒有多客套,見了禮之後,對一臉疑惑不解的虞衍說,萬安館的客舍皆新近修繕,各等用物皆是嶄新,近三個月,賓客住宿及酒食皆可七折。說罷,笑盈盈地讓仆人將幾隻食盒呈上,說這是萬安館的菜肴,請眾人品嚐。

虞衍身旁的管事一臉不耐煩,想將我趕走,但虞衍卻將他攔住。他看著我,頗有些意味,讓人將食盒留下,說他要考慮考慮。我也不多打擾,又笑容可掬地行了禮,轉身離開。

我並不擔心我會自討沒趣,因為對於虞衍來說,我這是幫他的大忙。

虞氏雖在海鹽是個首屈一指的大家族,但大家族也有大家族的難處。對於虞衍的父親虞善來說,最大難題莫過於子息單薄,而他身體不好,已經無幾年可活了。他雖有兩個兒子,但長子在外做官,家中產業隻能交給虞衍。而放眼他的幾個兄弟,皆人丁旺盛,各處產業亦做得風生水起,這些年來頗有不服長房的聲勢。故而虞善讓虞衍早早接手名下產業,乃無法之事。那次宴客,亦是出於這般事由。如虞氏這般大賈,最要緊的自是各處客戶,及管理各處產業的掌事要人。虞善對虞衍寄予厚望,自然是想藉此讓他露露臉,順便熟悉各路關係,學習主事。

而既然有這般深意,那次宴客便也不可馬虎。虞善為了排場,宴請的賓客有兩百多人。而他身體不好,大多事務都交與虞衍去做。虞衍一個剛二十出頭的富家公子,雖已經經手家中產業數年,雖從未做過這般待客之事,自是一時千頭萬緒。

比如那些賓客的住宿,便是一個難題。虞府再大,也不過是在這小縣城裏。賓客之中,有不少是從外地而來,虞府中卻並無許多客房可安置。就算有田莊,車駕來往迎送也甚是麻煩。這倒是其次。最緊要的,乃是虞府的這些賓客請得多,自然也分三六九等。經商者,不乏出身低微之人,總不好將他們跟頭臉大的人混在一處,於是住處的安排就頗有講究。我差老錢等人與虞府中相熟的仆人打聽過,住宿一事,虞衍最大的難處就在這裏。府中的各處院客房院落皆已分盡,賓客中仍有十幾位各地碼頭的貨棧和漕船管事尚無處落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