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兩日之後,虞衍從錢唐回到海鹽,給了我回音。出乎我的意料,他沒有派人來說,而是親自到萬安館來見了我。他將館中的客舍都看過一遍,沒有言語,徑自離開了。正當我疑惑不解之際,沒多久,他身邊的管事走了回來,給了我一金,說虞府要將萬安館包下兩日,讓我務必招待好。

那兩日,我沒有食言,對虞府的賓客招待得甚為殷勤。無論是出入車馬還是酒食用物,皆乃上乘。還從嘉興請來了歌伎等聲色娛樂。虞衍給我的一金,不過堪堪平了本錢。不過對我而言,就算此番虧了錢也值得。因為來往海鹽縣的客商,幾乎人人都要與貨棧和漕船打交道,與這些人疏通好關係,乃是一本萬利之事。

而從此之後,虞衍與我也算相識。有時,他仍會將一些虞府的客人送來萬安館,而有時,他還會到萬安館來,說是路過,用個便飯。他在海鹽乃是個大人物,我萬萬怠慢不起,每次他來都親自出麵待客。次數多了之後,亦有了幾分熟識。

而就在十天前,一個媒人突然上門來找我,笑得神秘兮兮,先恭喜了一番,然後說有貴人看上了我,想問我的意思。

其實我雖是個寡婦,行情卻一向不錯。我不過二十出頭,姿色自認也有幾分,且還有產業。對於一些死了妻子想找繼室,或是想找個殷實婦人的窮漢,或是因其他各種理由不好娶良家黃花女子的人來說,乃是上佳之選。故而上門來的媒人一直不曾斷過。

這般行情,著實無甚可喜。故而遇到媒人上門,我一般會讓老錢或者阿香出麵,說我不在。

但此番頗不一樣,來的乃是官媒。且那托媒人來問的人,竟是虞衍。

那媒人一副誌在必得的模樣,先將虞衍誇讚了一番,又對我如今在海鹽的孤苦無依的處境點評了一番,滔滔不絕。

我耐心地聽她說完之後,問:“此事,可還有別人知曉?”

媒人都是擅長察言觀色之人,以為我羞赧,笑道:“夫人放心,此事還未成,妾豈敢到處亂說。”

我也笑笑,道:“那我就放心了。”說罷,我讓阿香去取五十錢來,打賞給媒人。

“煩阿媼回去與虞公子說,妾立誌為丈夫守寡,公子好意,妾心中領了,恕難從命。”我說。

媒人訝然,似乎不敢相信,忙道:“可虞公子……”

我說:“阿媼帶話便是,隻是須得記住此事不可為外人知曉,否則阿媼在這海鹽城中隻怕再難立足。”

媒人詫異地看著我,我則神色如常,令仆人們送客。

心中鬆一口氣。幸好沒有旁人知道……

平心而論,虞衍乃是個頗不錯的人。他與我同齡,才幹出眾,長相也甚是上乘海鹽縣城中的女子,夜裏做夢肖想的如意郎君,大多是他。可惜對於我而言,此事乃是不可議。

其一,我對他不曾動心。這自是公子做的孽,見識過公子那樣的人,別處男子,就算再被人誇出花來,在我眼中也不過姿色平平。且我如今一人自由自在,並不想招惹麻煩,何況是嫁去虞氏這樣的大族。

其二,則是虞衍本身。他原本有個未婚妻,將要成婚的時候,得病去世了。對方家中沒有別的適婚女子,婚約便也隻好作罷。而後,雖然提親的人不少,但虞善一個也沒有答應。據說虞善看上虞衍母親吳氏舅家陸氏的女兒,隻待及笄便可議婚。陸氏在整個揚州都是名聲響亮的高門,對於虞氏而言乃是首選,我若敢壞了這般好事,隻怕虞善要找我拚命。

我心想,這虞衍也不知是哪根筋不對,竟天真如此。可驀地,我又想起另一個比虞衍更天真的人,心中不禁又有些惆悵……

當然,我並不打算讓步。

此事之後,我一直擔心著虞衍惱羞成怒,做出些什麽報複的事。但他沒有。一連十日,他並沒有露麵。後來我才聽說,他是因為親自押運貨物到更遠的地方去了,不在海鹽。

而現在……

我看著一臉關切的虞衍,心想,該來的還是來了。

——

虞衍看了看潑得滿地狼藉的魚蝦,皺了皺眉,道:“張郅竟這般粗魯。”

我說:“張縣尉也不過是秉公辦事罷了。”

虞衍麵色不豫。

這時,仆人們已經七手八腳地收拾起地上的魚來。

郭維也動手將兩條魚扔回桶裏,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虞衍,目光中頗有意味。

他什麽意思,我自然知道。

那掉了包的私鹽還在客舍裏藏著,為免節外生枝,還須得盡快處置才是。

但如今虞衍在此,此事雖是要緊,卻也隻好放一放。虞衍這樣的人,又主動來幫了我的忙,對於我這樣的小民來說,自然是莫大的榮幸,無論如何也不能將他敷衍打發了。

我隻好擺出感激的神色,對虞衍道:“今夜之事,多虧了虞公子。此處髒亂,還請虞公子隨妾到堂上雅間去坐。”說罷,我讓老錢等人處置後事,又吩咐小鶯去準備茶水和點心,引虞衍往前麵去。

因得張郅的驚擾,萬安館的賓客們皆有些惶惶然之色,不少人聚在堂上議論著,見到我,紛紛圍上來。有幾個人臉上頗有些怒氣,似乎想質問,但見到我身後的虞衍,倏而打住。這時,已經有人上前與虞衍見禮,就算是不曾見過虞衍的人,也聽過他的名聲,見得這般,皆露出詫異之色。

我料得會是如此,心裏鬆了口氣。張郅那匹夫雖然走了,留下的爛攤子要收拾起來卻也是費神,尤其是這些賓客。海鹽一帶民風彪悍,尤其是這些行商的人,若是安撫不周,將此事嚷嚷出去,隻怕要連累萬安館的名聲。故而我雖然不太想讓虞衍摻和進來,但既然來了,浪費也是不好,索性借用到底。

虞衍的麵子果然了得,雖然不過神色淡淡地與幾個人答了禮,但果然沒有人鬧事。我擺出笑臉,好言好語地讓賓客們去歇息,又讓阿香他們給每個賓客都送去些酒食壓驚。眾人得了好處,也變作一場和氣,紛紛散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