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思索著,不禁歎口氣。
花無百日紅,人無千日好。我這好事連兩日都不曾到便被收回去了,當真令人惆悵……
“在想何事?”正當我神遊之際,公子走了進來。
我轉頭看去,隻見他穿著裏衣,脖頸上殘存著浴後擦拭的暈紅。
“未想何事。”我說著,將一身長衣拿起來,起身走過去。
公子看著我,沉凝的眉間稍稍舒展,露出些笑意。他張開手臂,由著我替他將長衣穿上,注視著我,頭微微低著。
“霓生,”他說,“我此去,隻怕有些日子不能回來。”
我“嗯”一聲。
“柏隆仍會留在海鹽,你若有事,可去找他。”
我要柏隆做甚……
心裏這麽想著,我仍點點頭,將那長衣的衣帶係上。隔了三年不曾為公子更衣,我做起事來仍舊熟稔。他的身形比從前成熟,已經沒有了少年時的青澀之氣,待得束好腰帶,佩齊各色物什,看著公子挺拔而優雅的身姿,我又不由地心旌一**。
待得我將那衣褶扯勻,公子忽而收起手臂,將我抱住。
“莫難過。”他在我的耳畔低低道,“我還會回來。”
誰難過了……我腹誹著,卻道:“何時?”
公子停頓片刻,道:“待我將朝中之事理順,得了空閑便會來。”
我不禁苦笑。
“好。”我反抱住他,手覆在他寬闊的背上,輕聲答道。
公子低頭,吻了吻我的麵頰。
“我會寫信,讓柏隆捎給你。”他說,“霓生,你安心留在海鹽,莫亂走。”
我訕訕。他是怕我又一走了之,到處找不到我麽?
“知道了。”我說。
“真的?”公子盯著我。
我無奈,道:“自是真的。”
公子目光一動,又低頭來,卻將吻落在了我的唇上。溫熱的氣息在我的唇齒間徘徊,帶著些微的急促,並不似方才那樣的霸道,卻溫柔而纏綿。隔著相貼的胸口,我聽到他的心跳和我的一樣劇烈。
“霓生,”最後,公子將我摟得緊緊的,與我額頭相抵,“不必等許久,我定然就會來找你。”
這話是他說的第二遍,我心中歎口氣,有些無奈。
“我知道。”我捧起他的臉,將他的衣領整了整,撫平,“我等著你,哪裏也不去。”
公子微笑,注視著我,目光深深。
——
因得公子今日就要趕往錢唐,柏隆已經備好了車馬,直接將他送往海鹽城外的渡口乘船。
我將小鶯和阿冉早晨送來的飯菜熱好,盛在食盒中,放在了馬車上。
“若有事,便讓柏隆傳話。”公子站在車前,又對我叮囑道。
我頷首,道:“此去雒陽路途仍遙遠,便是再快也不可數日回到,你切不可心急,萬事以安穩為首才是。”
公子笑了笑:“知曉了。”
別過之後,馭者揚鞭一響,馬車轔轔走起。
我的眼睛一直追著那馬車馳去的背影,依依不舍,從院子前走到路旁的土坡上,直到它消失不見,仍怔怔立在原地。
心中隱隱有些期盼,比如,那馬車突然又轉回來,公子由於什麽我意想不到的原因,又不走了。
但這點念想終究破滅,我等了很久,那道路上空****的,一個鬼影也不見。
我仰頭望向天空,深呼吸一口氣。
公子不過剛剛離開,我便已經萬分思念。將來,我大概會像一個嫁給了行商的怨婦,每日站在城頭盼著丈夫回家,望穿秋水。
——
當我趕著馬車回到萬安館的時候,眾人看到我,又看看空空如也的馬車,皆露出訝色。
“夫人,主公呢?”阿香問道。
我說:“他有事,回去了。”
“回去了?”眾人更是詫異,老錢問:“主公千裏而來,好不容易找到了夫人,怎就回去了?”
“是啊,”阿香也道,“主公昨日才來,我等也不曾迎送。”
我不想與他們解釋太多,道:“他此番過來本是看看我,家中那邊還有要事。縣長親自備車,將他接走了。”
眾人麵麵麵相覷,這才露出些了然之色。
“如此說來,縣長今晨還來了館中,問主公何在,原來卻是要接主公走?”阿香道。
我歎口氣,點了點頭。
這時,小鶯在一旁好奇地插嘴:“那主公何時回來……”
話未說完,阿香搜後麵碰了她一下。
“那還用說?主公待夫人那般情深意切,定然不久之後便會回來。”老錢即刻道。
“就是。”阿香幹笑一聲,上前從我手中拿過包袱,“夫人一路勞頓,還是去歇息吧。”
眾人紛紛應和,備膳的備膳,卸車的卸車,小鶯被阿香打發去烹茶,囁嚅地應一聲,轉身走開了。
阿香將我送到房裏,掩上門,走過來一臉關切地問我:“夫人麵色不好,可是不適?”
我知道她想問什麽,本想敷衍過去,但轉念一想,公子這般來去如風,在有心人眼中自是怪異,若不給出合適的理由,隻怕會被傳出些奇怪的事端,反而不妥。我看看她,歎口氣:“無非心事罷了。”
阿香目光微亮:“可是主公之事?”
我點點頭。
阿香來了勁頭:“我說主公怎走得這般匆忙,莫非是譙郡的舅姑來為難?”
我說:“倒也不是。他舅父去世了,午時才得了縣長那邊報來的信,故而匆匆走了。”
阿香恍然了悟:“原來如此。”她露出感歎之色,“這也難怪,真是辛苦主公了。夫人好不容易與主公見上一麵,竟又要分別,實天不作美。”
此言正中心事,我長歎:“誰說不是。”
“不過這也並非壞事。”阿香語氣一轉。
我看看她:“怎講?”
阿香安慰道:“夫人但想,昨日之前,夫人可曾想過主公不辭千裏找來?”
我說:“不曾。”
“那便對了。”阿香語重心長,“夫人,這世間的男子多是臉麵大過天的,但看那些鬧得分居的夫妻,有幾個丈夫會登門來求和?遑論似主公這般,還苦尋夫人三年,千裏而來。我看主公就算隻待了不到兩日,夫人得知了他的心意,也是值了。如今主公雖離開,定然還會再回來,到那時,說不定就是帶著仆婢而來,風風光光地將夫人接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