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我說,“願聞其詳。”

“也無甚大事。”柏隆道,“昨日,會稽王世子奉詔,親自啟程去雒陽為先帝治喪。”

“奉詔治喪?”我訝然,“是今上下的詔?”

“正是。”

我沉吟:“可知何故?”

柏隆道:“在下也不知。不過每逢國喪,宗室皆須得出麵,會稽國是大國,總要有人到京中去一趟。會稽王薨了,想來便該王世子出麵。”

這般道理倒是說得過去,我微微頷首。

柏隆看著我,目光一亮:“夫人可是算出了什麽兆頭?”

我說:“縣長何有此問?”

柏隆有些不好意思,道:“此在下私問。在下久聞夫人那出神入化的才能,甚想見識見識。”

我歎口氣,道:“我豈不想,實乃不敢。國運之事,乃是天機,不可輕易卜問。前番因得擾動天際,我幾乎命喪雒陽。不但如此,一旦觸動天規,還會禍及求問之人。如平原王和皇後,若非他們強問,也不至身首異處,死狀淒慘……”

柏隆聽得這話,麵色微變,忙道:“夫人此言甚是,天機不可泄露,莫輕易觸碰才是。”

我看著他,欣慰一笑:“多謝縣長體恤。”

柏隆感慨:“如此說來,夫人那一身奇術,將來竟是無以施展了?”

我說:“倒也不盡然,隻要不是國運大事,可卜算無妨。”

“哦?”柏隆目光一亮。

我繼續說:“縣長若不信,我可為縣長算上一回。不過今日我來得匆忙,不曾帶上龜甲銅錢等物,縣長若不棄,倒可測一測八字麵相。”

柏隆忙道:“豈敢勞累夫人……”

我笑笑:“縣長客氣了,不過舉手之事,你我既是一家,又何必講究。”

柏隆聞得此言,亦笑:“夫人此言甚是,在下恭敬不如從命。”說罷,他取來紙筆,將八字寫下,雙手呈上,“請夫人過目。”

我頷首,將那紙接過,看了看。隨後,仔細端詳他麵相。

柏隆忙坐得端正,擺出肅然之色。

少頃,我將目光移開,看看那紙,伸出手指來掐算。

室中甚是安靜,好一會之後,我停下來,看柏隆一眼。

隻見他也看著我,神色謹慎。

我一笑。

“縣長有心事。”我說。

柏隆露出一絲訝色:“夫人還可算出心事?”

“心事不必算,全露在縣長眉間。”

柏隆神色有些不自在:“夫人莫拿在下取笑。”

我搖頭:“我從不取笑。縣長所想,我雖不知,不過縣長這命中的大事,倒是全在這八字和麵向之中。”

“哦?”柏隆忙道,“還請夫人明示。”

我說:“我觀縣長八字命數,算得平穩。雖早年勞碌,但途有貴人,如今正是升平之時。隻是命裏仍有凶相,若不可撣壓化解,則頹敗難料,雖有貴人亦不可保。”

柏隆愣了愣:“夫人是說,在下有難?”

我說:“便是大富大貴之人,命中亦有起伏之時,智者可順應時勢,化凶為吉,保晚年隆昌。”

柏隆緊道:“不知凶相怎講?”

“隻怕就在近前。”我說,“縣長印堂飽滿方正,然隱有烏氣。以八字數理觀之,其不平乃在官途,如陷身泥沼,又如置身激流,乃受迫棘手之象。”

話才說完,柏隆麵色亦是大變,目光閃爍片刻,終是長歎一聲。

他起身,向我拱手一拜:“夫人果金口直斷,分毫不差。在下如今處境,正是那泥沼激流,束手無策。”

我訝道:“我隻識些數理之事,方才掐算之時還以為出了偏差。縣長乃朝廷委派,卻不知有何難處?”

柏隆道:“夫人有所不知,難就難在這朝廷二字上。”

“哦?”我說,“願聞其詳。”

“在海鹽為官,首要之事乃是鹽政。曆任縣長,若一年交鹽不足,朝廷即可罷免,此乃鐵律。”柏隆道,“如今朝廷大力禁絕私鹽,亦大力督促官鹽增產,海鹽今年須出產八萬擔,比去還年多了兩萬擔。”

我說:“海鹽自古乃產鹽重地,朝廷重視,亦是常理。海鹽有鹽場上百,海濱鹽田相望,縣長加派人手開辟,當可如數交差。”

柏隆道:“我先前亦是此想,來了海鹽之後,方知此事不簡單。”

“哦?”我說,“此話怎講?”

柏隆道:“侯钜伏法之事始末,想來夫人早已知曉。不過侯钜如何開始販起了私鹽,想來夫人不知。”

我訝道:“莫非另有內情?”

柏隆頷首,歎口氣,道:“海鹽雖有許多鹽場鹽田,但產量低下。以去年為例,便是所有鹽場鹽田一並開工,海鹽出產官鹽不過勉強湊到四萬餘擔,還有一萬餘擔空缺,侯钜隻好以私鹽填補。年年如此,侯钜又如何清剿私鹽?倒不如參與販賣,不但可輕鬆交差,還可牟取暴利,何樂不為。”

我了然。那些鹽場與鹽田,我也曾經去看過,略知一二,故而柏隆的處境,我不費力氣便可猜到。

自前朝以來,朝廷行鹽鐵官賣之製,不僅製鹽的鹽場鹽田收歸官營,鹽工亦由刑徒和服徭役的民人充任。這等苦工全無報酬,且風吹日曬,夥食惡劣。來出工的人皆是迫於無奈,為應付差事,自然偷閑的偷閑,誤工的誤工。凡產鹽之地,民人對鹽務徭役皆怨氣深重,而官府一旦強壓,則極易生亂。據城中的老人說,就算是在前朝安定之時,海鹽一帶因強征徭役而起的暴亂,也每隔幾年便要爆發一回。當朝與前朝相較,無論朝廷還是地方官府,無論財力人力都差上許多,就連派來做苦役的刑徒都遠遠不及。就在前年,一批上百人的刑徒因為不堪驅使,合謀殺死了監工的獄卒和府吏,四散逃命去了。而官府通緝了許久,一個人也不曾找回。

這般情勢,若想要按時交上那八萬擔官鹽,的確甚是為難。

“如此。”我笑了笑,“縣長若覺不可為,何不上奏陳情?”

柏隆搖頭,道:“在下問過,包括侯钜在內,曆任縣長都曾以此事陳情,但朝廷從不理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