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訝然:“哦?”

“怎麽,你未聽說麽?”桓瓖問。

公子不解:“聽說何事?”

“便是譙郡之事。”桓瓖說著,壓低聲音,“伯父讓我過去一趟,從部曲中挑選堪用之人,訓練私兵。”

我訝然。

公子亦驚詫不已。

“他要養私兵?”他問,“為何?”

“還能為何。”桓瓖笑一聲,歎口氣,“你看如今這世道,先帝駕崩之後,沈氏便什麽都不剩了,何況桓氏?雖周氏和東平王那匹夫暫時將我等留著,可難保日後不生事。桓氏上下數百口人,總要想些自保之法。”

我了然。心想桓肅和長公主倒是想得遠,雖不知他們在朝中有何打算,退路倒是謀劃好了。

“他們不曾告知我。”公子冷冷道。

“他們不曾告知你的多了。我現在告知你,你也莫教他們知曉,我是不忍你一無所知才來透了風。”桓瓖道,“元初,你也該想想他們為何瞞著你。你不喜歡這些爭鬥,總想著遠離,家中也成全了你。可有時你也該為家中想想。日後,隻怕桓氏處境會愈發艱難,周氏、宗室還有那些豪族世家,哪個不是虎視眈眈。”

“虎視眈眈何物?”公子道,“府中的那些財貨麽?子泉,你何不想想,桓氏自文皇帝以來,算得順風順水享盡榮華,可從來貪欲無減,所求到底為何?先帝雖與桓氏親近,可繼位之後,何意反而有意疏遠?乃是因為他知曉,這世間最高的便是禦座,桓氏再往上便要夠到了。人心不知饜足,到頭來便要為貪欲反噬,史上這等事莫非還少?唯一自保之法,乃在於知足,可桓氏之中,誰人又做到了?”

桓瓖道:“你又來執拗。知足知足,說得輕鬆,可如何算知足?他們算計來算計去,還不是為了我等後輩的前程。你看看別家那些子弟,就算如你一般能文能武,可有人二十出頭就當上侍中?無桓氏在後,你何以得今日之誌?”

我聽著,不禁捏一把汗,擔心這兩人要打起來。

公子最討厭別人說他靠家裏,桓瓖這口無遮攔的,什麽不能說便說什麽。

不料,公子似乎並未發怒,隻淡淡道:“那麽我將這官職辭了,可算得還了這大恩?”

桓瓖:“……”

少頃,他“哼”一聲,道:“我不與你置氣。”

二人正說著話,忽而青玄又進來稟報,說沈衝來了。

這並不出乎我的意料。公子去北海的事,沒有打算瞞著誰,沈衝自然很快就會得到消息,前來送行。

但他進來的時候,似乎有急事,頗為匆忙。

“元初,子泉。”他招呼也沒有打,聲音嚴肅,“你二人可聽到了消息?西北出了大事。”

公子和桓瓖皆詫異。

“何事?”公子問。

“鮮卑進犯河西,已經打到武威城下了。”

我愣了愣,心中一動。

——不過不久之後,當另有轉機,望元初抓緊才是。

秦王昨夜說過的那些話,驀地浮現在了耳邊。

作亂的確實是鮮卑,但並非三年前的西鮮卑。

禿發磐敗亡之後,禿發磐敗亡後,西鮮卑退出河西,剩餘部眾或遠遁,或被東鮮卑和北鮮卑各部吞並,銷聲匿跡。

世間仍存的鮮卑各部,可分為東鮮卑和北鮮卑。

東鮮卑盤踞遼東,北鮮卑盤踞大漠。

而秦王當年之所以被派去鎮守遼東,乃是因為東鮮卑勾結匈奴侵蝕邊境。秦王抵擋得力,亦成了他多年來自保的資本,文皇帝雖視其為眼中釘,但從來隻能打些鬼鬼祟祟的主意,不敢硬將秦王從遼東撬開。

這些年,隨著匈奴衰敗,東鮮卑也漸漸獨力難支。加上風雨不調牧草不足,各部之間爭鬥愈烈。其中勢力最強的拓跋部,也陷入叔侄爭位之亂,劍拔弩張。

見得東鮮卑衰微,秦王即趁勢進攻。數度征戰之後,東鮮卑被迫放棄遼東,紛紛遷往大漠。

大漠南北,皆是北鮮卑地盤,其強盛者,首為慕容部,次為槐度部。二部本相處微妙,突然被東鮮卑摻入一腳,局勢就變得亂將起來。無論慕容部、槐度部還是其他大小部族,與東鮮卑之間難免磕磕碰碰,因爭奪草場水源而大打出手之事時有發生。

但與此同時,東鮮卑內部卻穩定下來。

在往大漠遷徙的路途中,原單於的侄子拓跋彥崛起,在兩年內,將拓跋部重新整合。而東鮮卑其餘各部見狀,也紛紛歸附,拓跋彥自此站穩了腳跟,以東鮮卑之勢,與慕容部和槐度部並立稱雄。

東鮮卑曆經內亂和北遷,東鮮卑元氣大傷。拓跋彥雖成為東鮮卑之主,但率部回遼東並非上佳之選,權衡之下,他決定留在大漠裏。

拓跋彥先是與慕容部和槐度部會盟,各贈牛羊萬餘,換得兩部認可。慕容部和槐度部雖對拓跋部鳩占鵲巢十分不滿,但也知道以拓跋彥之勢,趕是趕不走了,與之大戰隻會落得兩敗俱傷,於己於人皆是不利。於是得了拓跋彥的時候,二部也不再作強硬之態,商議之下,在漠東劃出一塊地來,讓東鮮卑各部得以安定落腳。

當然,這般施舍來的地盤,貧瘠荒涼,而東鮮卑有數萬之眾,糊口極為困難。但拓跋彥並無怨言,感激地笑納了。

其實,拓跋彥看上的是漠南的草場。

漠南為慕容部所有,不乏水草豐足之地,無論槐度部還是其他各部,皆垂涎不已。奈何慕容部強盛,無人可染指。

但拓跋部來到,就不一樣了。

拓跋彥頗有野心,對漠南勢在必得。他向槐度部示好,娶了槐度部單於的女兒做妻子。不久之後,東鮮卑與槐度部聯合向慕容部發難,突襲了漠南。

慕容部猝不及防,死傷慘重,連單於慕容笈也在亂軍中被殺。大漠中的態勢瞬間改變,慕容部敵不過拓跋彥,隻得扶老攜幼,放棄漠南,往河西逃逸。

自三年前禿發磐覆滅以來,河西重歸中原控製,由涼州刺史管轄,諸軍事由關中都督節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