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河西終究不比中原,大多地方幹旱少雨,土地貧瘠,不宜耕種。即便是前朝安定之時,朝廷大力鼓勵內地民人遷往河西實邊,然成果寥寥。到了如今,則更是無力。
故而當北鮮卑來到河西時,竟如入千裏無人之境,徑自突入。直到他們攻占了宣威,涼州刺史周佗這才回過神來。而原本應當為涼州策應的關中都督下邳王,因臥病不可主事,鄭佗隻好一麵調集兵力抵擋鮮卑人,一麵向朝廷急報。
沈衝說完之後,眾人俱不言語。
“可知朝廷如何打算?”少頃,公子問道。
沈衝道:“鄭佗是周琿姻親,先前在荀尚帳下做過軍司馬,去年才當上了涼州刺史。我聽父親說,朝廷打算重新任命關中都督,隻是人選尚爭論不休。”
“這有甚可爭。”桓瓖道,“涼州一旦抵擋不住,鮮卑人便會攻入關中,故而關中都督乃至關重要,非智勇雙全戰績卓著者不可任。放眼當下,這樣的人有幾個?依我看,不是秦王就是元初,趕緊挑一個送去河西方為上策。”
沈衝道:“許多人亦是此想。不過秦王雖在雒陽,卻要往遼東赴任。且他已經統領了遼東兵馬,朝廷再著急,也不會將河西也交給他。至於元初……”他歎口氣,道,“元初,我此來便是想問問你如何打算。”
公子沉默片刻,道:“朝中戰績卓著之人,不止我與秦王。朝廷既然尚在爭論,當仍有許多人選。”
“爭議之處就在於此。”沈衝道,“朝中戰功卓著之人,大多是宗室。東平王等人推舉的,便是樂浪郡公。然宗室把持各持節都督之位,早已為朝中詬病,將宗室撤離這等要職,亦是先帝夙願。朝臣們希望用宗室之外的人替代下邳王,故而爭議甚大。”
“此事決斷不在我。”公子答道,卻忽而問,“可知進犯河西的北鮮卑,首領是何人?”
沈衝道:“是慕容顯。”
聽到這名字,我愣了一下。
驀地,我想起了石燕城裏那張年輕而殺氣騰騰的臉。
原來是個熟人。
——
沈衝和桓瓖各自有事,與公子說了一番話之後,便離去了。
二人無一例外,都勸公子好好考慮。
“就算你不去河西,我以為此時也最好莫遠走。”臨走時,沈衝有些憂心忡忡,“你不在,雒陽不知又要生出些什麽事。”
“我在,莫非就不會生事?”公子道,“我在不在都一樣。”
“由他去。”桓瓖對沈衝道,“他如今也不知被什麽勾了魂,說什麽都不放心上。”
我聽得這話,不由地心中一飄。
三人說著話,離開了書房。
我等他們走遠了,翻窗入內。
沒多久,公子送他們離家,走了回來。
“霓生。”他看到我,神色肅然,“方才逸之說……”
“我聽到了。”我說。
“你以為如何?”他說。
我想了想,雖然覺得去不了北海著實遺憾,但以形勢而論,我知道公子別無選擇。
“秦王昨夜說那番話時,恐怕已經知曉了此事。”我說。
公子頷首:“我亦是此想。”說著,他卻看著我,目光不定,“可我先前說過要帶你去北海……”
“都是上路,去河西不是一樣?”我說著,盯著他,“你須得帶著我,不可又送我去海鹽。”
“嗯?”公子目光一動,若有所思,“送你回海鹽麽?這倒是不錯。”
我:“……”
公子笑了笑,摸摸我的頭:“你去河西做甚?莫非又想裝神弄鬼,卜問鮮卑人從何處冒出來偷襲麽?”
“裝神弄鬼有何不好?”我拿開他的手,“慕容顯恐怕不似禿發磐那般孤注一擲之輩,若真能卜問出來,我恐怕便是真的通了天。”
公子笑了笑。
“此事未必可行。”過了會,他收起玩笑之色,“你方才也聽到了,朝中爭議甚大。”
我說:“隻要說動一人,此事便可行。”
公子訝然:“何人?”
我說:“方才表公子提到,涼州刺史鄭佗是周琿姻親。”
“正是。”公子道,“鄭佗是周琿妻子鄭氏的親弟。”
我頷首:“從前我在雒陽時,就聽說周琿懼內,且鄭氏對這親弟甚是寵溺,故而鄭佗可在一年之內,由軍司馬升任涼州刺史。如今最擔憂鄭佗性命的,便是鄭氏。”
公子訝然:“你是說……”
我說:“我上回跟青玄打聽過,自先帝繼位以來,長公主來往最密的貴眷,除了宮中和淮陰侯夫人楊氏,便是這位鄭氏。”
公子無奈道:“她結交當權之人,一向及時且不遺餘力。”說罷,他看著我,“你想讓我回府去求母親?”
這也是我考慮之事。如時間充裕,倒不一定要公子親自去求,我可設計安排。但現在,朝廷大約不知何時便會將人選定下,容不得慢慢布置……
正思索著,青玄又從外麵進來。
“公子,”他說,“方才桓府中來了人,說長公主請公子過府一趟。”
公子聞言,愣了愣。
我明白過來。
“霓生,”公子似想到了什麽,“那邊……”
我苦笑:“若我不曾猜錯,長公主已經先行了一步。”
——
公子換了一身出門的衣服,便即刻往桓府去了。
我在宅中等候著,考慮到我們此去西北,恐怕日子不會短,又將衣服重新收拾了些,加入了好幾件厚衣袍。
到了夜裏,公子從桓府回來。
“北海確實去不得了。”他將一隻錦盒遞給我,“朝廷將此物送到了桓府。”
我接過來,打開細看,隻見裏麵盛著的是聖旨,寫的正是公子擔任關中都督的任命,且催促甚急,令明日啟程。
“你方才回桓府,那邊怎麽說?”我問。
“沒說什麽,不過叮囑了一番。”公子道,“母親說要派林勳和府兵跟隨,我未答應。”
我頷首。
“霓生。”公子看著我,“就算如此,你我也不能獨自上路了。”
心底歎口氣,我想了想,輕聲道:“但你我仍可每日在一起。”
公子亦莞爾:“正是。”說罷,他伸手過來,用力地抱了抱我,在我的額頭上吻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