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來此處?”公子問我。

我說:“鄉中之人,大多日子簡樸,非逢年過節喜事大壽不會穿一身新衣服出門。我們四個人既要扮鄉人,若刷刷穿一身新衣服,落在有心人眼裏隻怕不尋常。”

公子了然,隨即將目光往四下裏打量,頗是好奇。

耐心等了好一會,終於有夥計閑下來,我走上前,道:“可有舊衣裳?拿出來與我等看看。”

那夥計將我和公子打量:“要男裝還是女裝?買幾身?”

我正當回答,公子已經開口道:“庫中但有,都取出來看。”

那夥計看看公子,大約覺得他口氣這般,看上去又儀表堂堂,應當是個闊綽的,神色即恭敬起來,道:“郎君且等候片刻,小人這就去取來。”說罷,轉身往堂後而去。

沒多久,那夥計將一些舊衣拿出來,都是些錦緞細布,品相上好。公子翻了翻,道:“可有差些的?”

“差些的?”夥計訝然。

“隻要不是破爛襤褸便無妨。”

夥計有些狐疑之色,又轉身回去。

沒多久,他又提著兩捆衣服出來,看去,比方才的查一些,不過也是體麵人家穿的布衣。公子翻了翻,仍不滿意。

“可還要再差些的?尋常的麻布短褐無妨。”他又道。

夥計:“……”

最後,公子在一堆皺皺巴巴的衣衫裏挑出幾身品相身量都過得去的短衣,與原先挑的合作一處。我接著出手,以二百錢的價格談了下來。

我和公子出門的時候,夥計黑著臉,連聲送也沒有,教我覺這質肆著實待客不周。

“接著要去何處?”我問他。

公子示意我看前方:“那邊有成衣鋪,再去買一身新衣便是。”

我不解:“還要去買新衣?為何?”

公子看向我,意味深長:“不是有人說要穿公主的衣裳?”

我愣了愣。

——

公主的衣裳,這鄉邑中自是不會有,不過我沒料到公子竟是要給我買女裝,頗是驚訝。

“你要我穿女裝?”我問。

公子道:“我說過,你日後不必再這般扮作男子。”

我看著他,心中倏而一動。

“我以後都穿女裝?”我又問。

“好麽?”公子看著我。

——你我本是光明正大,不須遮遮掩掩……

公子前兩日說的話在心頭浮起。原來是這個意思,我明白過來。

“你從前一直以男裝示人,恢複女裝,就算不改換容貌也不易被人認出。”公子似乎怕我不明白,解釋道,“我等先前亦曾計議過扮作尋常夫婦去北海郡,如今正好可繼續。”

夫婦……我看著他,心中豁然開朗,不禁莞爾。

到了那成衣鋪中,他讓店主人將店裏最好的女裝都拿出來。店主人看了看他手中拎著的一堆舊衣裳,頗是不上心,讓夥計將一些女子裙裳外袍拿出來,皆織染鮮豔,透著一股俗氣。

公子看著,皺了皺眉。

“無其他好貨了麽?”他問。

“有是有,連雒陽的時興衣料小店都有,”店主人將他打量打量,笑一聲,“隻怕郎君買不起。”

公子不多言,拿出一隻沉甸甸的錢囊,放在案上。

裏麵細碎的聲音,一聽就是盛了許多金銀。店主人一愣,露出笑容,隨即殷勤起來。他讓夥計取出幾隻錦盒來,一一在公子麵前打開。

隻見裏麵所盛衣物不似方才的那些花哨,但質料色澤皆雅致,在這般小邑的店家裏,確實算得好。

“郎君請看。”店主人讓夥計一件件拿出來,在公子麵前擺開,“這些都是昨日才到的,看這錦料織得多細,乃是從揚州千裏迢迢運來的。不瞞郎君,這等料子,平日都是直接送到京中那些高門貴胄府中的,郎君出了小店,便是去到雒陽,也未必能找得到!這些衣裳可是緊俏得很,郎君此番是來得早,若稍遲些,隻怕便是給再多錢財,小店也拿不出來了。”

公子看向我,道:“你以為如何?”

我看著那些衣裳,啼笑皆非。這店主人吹得天花亂墜,其實不過是尋常貨色,在桓府這樣講排場的高門裏頭,連侍婢都不會穿。不過不金貴,未必就是不好。

這些衣裳中,有一件錦衣甚是好看,流雲和銜花雀鳥的紋飾,淡紅色的衣緣,雅致而俏麗。

我將那錦衣拿起來看了看,沒多久,還是放了下來。

公子的想法我自是知道,他想給我買一身好的。但他方才挑了一堆鄉下人家穿得樸實衣裳,我卻穿著錦衣,自然搭配不上。

我將店裏擺出來的那些普通女裝看了看,挑了兩身素淨的布衣。

店主人看著我,有些詫異。

“要這些?”公子亦訝然,皺了皺眉,低聲問我,“那錦衣你不是喜歡?”

我說:“隻怕難得穿出去。”

公子不置可否,卻向店主人道:“這兩身和那錦衣,一起幾錢?”

店主人笑盈盈,伸出一根手指:“我看郎君也是識貨的,不二價,一金。”

我聽到這話,冷笑。

“一金?”我說,“足下莫欺我等,我等也是常年在始終走的人,雒陽大市小市,哪個每月不要走幾遭?我等今日是懶得進京,便想到足下這店裏給婦人添些新衣,不想足下竟這般全無誠意。”

說罷,我將案上的錢袋拿起,對公子道:“走吧,往別處看去。”說罷,作勢便要出門。

“郎君且慢!”店主人忙道,“且慢!”

他攔住我們麵前:“郎君還價便是,怎就要走?郎君以為多少,說個價!”

我說:“三百錢。”

店主人麵色一變,冷笑:“三百錢?光是那身錦衣也買不起,足下這是打搶。”

我神色不改:“拿百錢去雒陽大市,莫說這些衣服,便是每套再配上鞋襪也有了。那兩身布衣裙裳,大市中賣五十錢我都嫌貴,那錦衣也不是甚稀罕之物,足下真有心交易,便實誠些。”

店主人大約終於明白了遇上懂行的,目光不定,歎口氣,道:“郎君也知曉那是大市。小店開在這鄉邑中,本錢卻是要高不少,三百錢著實要蝕本。郎君也莫還價了,五百,郎君要就拿去。”

公子聽得這話,扯了扯我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