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理會他,搖頭:“就三百錢。”說罷,繼續又要走。

店主人忙再攔住,道:“四百!不能少!”

我說:“三百。”

“三百八!”

“三百。”

“三百五!”

“三百三。”我皺眉,“足下不肯,那便算了。”說罷,大步出門。

“好好好!三百三便三百三!”店主人高聲道,揮手讓夥計將那些衣裳都包起來。

我得意地走回來,一邊聽著店主人念叨虧本一邊給錢拿貨。

轉頭,公子瞪著我,似在看一個怪物。

——

“你怎砍這般狠?”走出外頭的時候,公子看著我,啼笑皆非,“店家做買賣也不易。”

“話可不能這麽說。”我不以為然道,“你可知農人織出一匹布賣多少錢?做衣裳的婦人縫好一身一群,又可得多少錢?我給他三百三,他至少也能賺上五十錢。”

公子訝然:“這麽多?”

我就知道他對這些懂的不多,趁機教誨道:“你亦為錢糧所困,更當知曉錢財來之不易。書雲不積跬步無以至千裏,凡累倉之財,亦無不從一銖一貫積攢而起,你要做大事,還須多多管製錢財才是。”

公子大約覺得有理,微微頷首,片刻,卻道:“既如此,那便無法了。”

我一愣:“甚無法?”

“那身錦衣,還是拿去退了。”公子目光狡黠,“省下些錢來養兵。”

我好氣又好笑,抱著那錦盒瞪起眼:“不退。”

“為何?”

“我是公主。”

公子不以為然:“你原本不是不想要,豈有不穿錦袍的公主。”

我也不以為然:“我乃微服私訪的公主。”

公子忍俊不禁,低低地笑了笑,伸手摸摸我的頭。

他沒再多說,卻拉過我的手,在旁人意味深長的注目下,繼續往前方而去。

按照公子的打算,我和他扮作夫婦,另外兩個人則是兄弟。公子仍姓周,叫周元,其餘兩人,一個叫程亮,一個叫褚義,如今也改叫周亮和周義。至於我,仍是倪氏,兩個侍從都叫我嫂嫂。

為了符合身份,我等又將馬匹跟鄉人換了鄉間常見的一輛馬車和一輛牛車。我和公子乘馬車,另外兩人乘牛車,牛車上擺了些土產,看上去像模像樣,就是進京中去走親戚的。至於原來佩的刀劍,也都收了起來,藏到了牛車的草席底下。

物什都準備好之後,眾人尋了個隱蔽之處,換上衣裳。

公子本貼了假須,我又給他往臉上塗了些妝粉,再換上一身粗布短衣,看上去就是一個日日勞作的鄉下年輕人。

而我則複雜些。換上衣裳之後,我將假須卸下,露出原本的麵容。然後,我將頭發梳作婦人樣式,像鄉間所見的許多年輕婦人似的,用銀簪簪上一朵路邊摘的花,插在發髻上。我照著已婚少婦們喜歡的樣式,用眉黛將眉毛描長,在唇上暈開一點朱砂。擺弄一番之後,我照著小鏡,覺得無妨了,走出去。

程亮和褚義二人看到我,都愣了愣。公子正與程亮交代著路上的事,回頭,目光落在我的臉上,亦定了定。

“如何?”我往身上瞅了瞅,又看向公子。

他注視著我,少頃,唇邊泛起微笑。

“甚好。”他聲音和煦,少頃,望了望天色,“上車吧。”

天色不早,眾人不再拖延,趕著一輛牛車和一輛馬車往雒陽而去。

我並不想悶在馬車中無所事事,撩開車幃,鑽出去。

公子正趕著車,轉頭看了看我,似全然不出意料,笑了笑。

“這外頭太冷,你還是將那裘袍穿上。”我對他說。

“不可。”公子示意我看看路上來往的那些車馬:“你不是教我要多觀察別人麽。你看看這些趕車的,有幾個人穿得起裘袍?”

倒是有長進。我說:“路上有甚妨事,行人皆匆匆一麵,看不看你都未必,誰人會想你為何有裘袍穿。”

公子不以為然:“我等費許多氣力裝扮,莫在這些小節上露了餡。”

他這般堅持,我也不多言,隻挨著他坐著。

外頭的確比馬車裏要寒冷許多,將近臘月,風吹在臉上,像帶著刀。

我和公子身上穿的雖然都是冬衣,但都是尋常布袍,自然比不得皮裘,吹著風,沒多久就覺得周身冷颼颼的。我往掌心裏嗬一口氣,搓了搓。

公子道:“你到車裏去。”

“不去。”我說。

“為何?”

“我要陪著你。”

公子的臉上雖然貼著假須,仍能看見那眉宇彎起好看的線條,眼睛裏盛起柔和的光。

他沒說話,將我一隻手拉過來,放在懷裏。

“暖些了麽?”他問。

那暖意蹭上了耳根,我心中一陣甜軟。

“暖些了。”我說。

公子繼續望向前方,甩一下鞭子,趕著馬車前行。

——

即便已經尋找了一整日也徒勞無功,東平王仍然沒有撤走盤查的關卡。

出了那市集不久,在一處通往雒陽的要道路口,我們又被關卡攔了下來。

這處路口比昨日的那處行人更多,士卒也更多。與昨日一樣,無論進出,所有婦人和男子都要查看手腕和頸後。

我們被攔下時,兩個士卒走過來,將牛車和馬車打量。

“哪裏人士?去往何處?”一人問道。

問對之事,我們先前也做了計議。公子這樣不喜歡虛與委蛇的人,要他像個真的鄉人那樣在那些士卒麵前恭恭敬敬地說話,實在有些為難他。相比之下,程亮家就在雒陽附近的鄉裏,操著一口鄉中口音,且說話圓滑,更為合適。於是我主張凡遇關卡,有人來問話,都讓程亮出麵。

商議的時候,公子對此沒有異議,隻意味深長地看我一眼。

隻見程亮從牛車上下來,笑嘻嘻地拱手上前:“將官,我等是蒯鄉人士,兄弟三人和嫂嫂一道去京中探望叔父,送些年節田產。”

那士卒看了看我和公子:“這便是你兄嫂?”

公子站在馬車旁,也看著他,不多言語。我則像個沒見過世麵的婦人那樣,作羞窘之態,低頭轉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