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大市裏七轉八繞,又往王霄的府邸而去。
王霄的府邸頗大,離桓府不遠。
我記得從前,這裏先是一個高官的居所,後來在荀尚手上倒了黴,被賜給了荀尚的族親;荀尚倒後,又賜給了龐後的黨羽;龐後一係被滅了以後,我離開雒陽,不知道它又給了誰。不過現在王霄既然住了進去,可見前麵的人也帆船了。
這宅子總能住進去時運不濟的人,也算京中傳奇。
到了宅邸前,我向守門的人詢問這裏可是王霄的住處,並通報了名姓,說自己名叫王祿,是王霄青州老家的族侄子,奉父母之命到雒陽來投奔王霄。
這王祿是確有其人,年紀形貌與我相仿。就算有人有心去青州調查,從雒陽到青州須得許多日子,就算打聽得水落石出,這邊也已經早動手了,故可算得穩妥。
果然,那門衛將我打量一番,不敢怠慢,隨即入內通報。不久,他走出來,引我進去。
王霄就在堂上,看到我,愣了愣。
我已經將身上的衣服換掉,穿回平民裝束,臉上已經是另一副麵孔。
“叔父,不認得小侄了?”我上前行禮,笑道。
王霄也笑起來,露出恍然大悟之色,而後,裝模作樣地受了禮,又寒暄一番,吩咐我就留在他身邊跟著他。
“大將軍身邊果然奇人輩出,實教王某開眼。”將旁邊的人支去為我準備屋舍的之後,王霄壓低聲音道。
我謙虛道:“將軍過譽。”
“你不可大意。”王霄神色認真,瞥了瞥外麵,繼續道,“我這宅中雖仆人不多,但必有趙王眼線。”
“哦?”我問,“將軍怎知?”
“我那案上有一隻青玉鎮紙,長半尺。每有書信捎來,我閱畢之後,必以鎮紙為尺,記下書信擺置位置。但我每離開之後,回來再看,位置皆有所移動。我多次告誡府中侍衛仆從,我不在時,不得進入書房。可見是有人故意偷看,這人就在這些侍衛仆從之中。”
我心想,王霄說公子身邊奇人輩出,果然不假。
我算是一個,他也不賴。
“這是何人,將軍查出來了麽?”我問。
“不曾。”王霄道,“這些侍衛仆從,除了我身邊的兩個親隨,都是我任北軍中候之後新來的,人人皆有嫌疑。你新來,細作必然也會留心你,監視你舉動,為防萬一,你也唯有倍加小心才是。”
這倒是有意思。
我說:“將軍若擔心被監視,不敢親自查證,不若交與親隨去做。”
王霄搖頭:“這兩個弟兄都跟了我多年,皆為心腹,我被監視,他們必是一樣。此事凶險,我怕他們做出些犯忌的舉動來,索性隻教他們謹言慎行,未曾將此事明說。”
我笑了笑:“原來如此,我知曉了。”
——
王霄顯然頗有自知之明,以臥病老母需要人照料,不能離鄉為由,將妻兒都留在了青州老家裏。
這顯然大好,一來我的身份不容易戳穿,二來我不必應付許多人,甚為省事。
如王霄所言,宅子裏的人不多,兩個親隨,兩個門衛,一個車夫兼馬夫,一個廚婦兼仆婦,三個粗使打雜的,統共九人。
因得人少,這宅子裏並無管事,眾人平日各司其職,王霄另有吩咐了,才自行找人去做。
也是因此,偌大的宅中顯得更加空****的,陰氣繁盛。若是身手好的,想避人耳目潛入王霄的房中去偷看什麽,其實並不難。
王霄帶著我四處轉了轉,讓我與眾人見了麵。
這些人得知了我是王霄的侄子,頗是客氣。尤其是那兩個親隨,一個叫張臨,一個叫梁紹,都是京畿人氏。
王霄吩咐他們領我去房裏,他們笑嗬嗬應下,張臨還親手替我拎了包袱。
“王兄弟看著年輕,本事不小。”張臨道,“青州過來可不近,路上必是辛苦了。”
我道:“也不太辛苦,剛好鄉中有人要往雒陽運貨來,跟我家熟,我便求他捎帶我一程,路上做個伴。”
梁紹點頭,卻看著我,道:“今日我等跟隨將軍左右,也不曾見你,你何時遇上了將軍?”
我說:“此事說來甚巧,這雒陽城甚大,我不知叔父住在何處,怕找不到。想著聽家裏人說,叔父如今是北軍裏的大官,便與人問了路,往北軍的大營去了。二位說巧不巧,我就走在路上,忽然見著兩個人騎馬而來,其中一人正是叔父!我見了他,起初還不敢認,冒叫了一聲他姓名,沒想到他就停了下來!”
張臨點頭,對梁紹說:“大約就是今日將軍跟著尚書府那人來雒陽的時候。”
梁紹點頭,笑道:“那可是真巧。”
二人一邊跟我說著話,一邊領著我進了屋子。
這屋子就挨著王霄住的地方,是個偏房,看著許久也沒人住,案上席上落著灰,也沒有褥子。
沒多久,三個打雜的仆人來了,灑掃的灑掃,擦拭的擦拭,廚婦也來了,抱了被褥枕頭等物什替我鋪上。還有馬車夫,說窗子冬天的時候壞了,一直不曾修,拿了木匠工具給我修窗子。
王霄領我進宅的時候,我跟守門的兩人聊過幾句,現在又仔細打量這些人,隻見都是一副老實本分的樣子,並沒有什麽特別之處。
這宅子裏若有趙王耳目,那麽便極其危險,須得在行事之前首先揪出來。
不過辦法有的是,我並不著急。
這時,廚婦拿起我的行囊,要給我放到櫃子裏。
我忙道:“姊姊且慢,我自來便是!”說罷,從她手中接過來。
張臨看著我,好奇道:“王祿兄弟,我方才就覺得你這行囊沉得很,也不知裝了什麽物什?”
我笑嘻嘻:“多是些土產。我家中父母說了,叔父如今是大官,我跟著他必不愁衣食,不讓我帶衣裳,隻讓我帶土產,說叔父在京中吃不到,捎這些正好。”
眾人了然。
我說罷,似想起什麽,道:“對了,諸位吃柿餅麽?我家鄉的柿餅可好吃了,給諸位嚐嚐。”
說罷,我打開行囊,拿出一隻布包來。再打開,裏麵都是紅澄澄的薯餅,惹人眼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