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父知曉。”太子妃道,“隻是父親受太傅監視,不得前來。妾已是心神煎迫,故而與母親來向公主陳情。”
我心想,這謝歆倒也謹慎,想來他讓太子妃前來,乃是為了先試探長公主虛實,不料太子妃忍不住,將事情全都說了出來。
長公主微笑,道:“如此,太子妃放心,妾必不負所托。”
長公主在溫室中與太子妃商議了許久,將事情細處大致商定。
對於司馬門屯衛之事,太子妃一口答應,道:“此事妾可擔保,必萬無一失。”
長公主頷首:“得太子妃如此言語,妾可心安了。”
一個多時辰之後,二人才從溫室中出來。分別之時,太子妃已經全無愁怨之色,麵含笑意,精神抖擻。
回桓府的路上,長公主問我:“如今關節大致已通,下一步該如何?”
我說:“仍是那殿中諸將之事。”
長公主頷首,卻問我:“你卜問之時,上天不曾示下別的路麽?”
我說:“隻怕是殿中諸將關乎天子,上天未以明示。”
長公主皺了皺眉,沒有言語。
馬車回到桓府時,太陽已經偏西。長公主才從馬車上下來,李氏走過來。
“公主,”她低聲道,“有人說要見公主,在白馬寺等候至申時二刻。”
長公主看她神色不定,問:“何人?”
李氏沒有言語,卻從袖中掏出一片紙,上麵有一個小小的印痕,卻是皇後之印。
長公主露出驚詫之色。
——
據李氏說,午後,她在睡覺時,被人叫醒,說府外有人要見她。
李氏隻得出去,卻見是個從前在宮中認識的宮人,如今在皇後身邊服侍。
那宮人給了她這紙片,讓她轉告長公主,便走了。
長公主聽完,沉吟了一會,讓李氏退下。
“以你之見,皇後見我,所為何事?”她問道。
我說:“恐怕與公主乃為同一事。”
長公主頷首:“我亦是此想。皇後日日在宮中,恐怕比我還要焦慮。”說罷,又問,“若皇後要與我聯手,可應許否?”
我說:“這要看公主要倒荀尚,還是要倒太子。”
長公主道:“此話怎講?”
我說:“公主倒荀尚,乃為鋤奸;謝氏倒荀尚,乃為保皇太孫。公主與謝氏之意,皆在皇太孫。”
長公主頷首:“正是。”
“而皇後不然,皇後出手,必是要立二皇子。”
長公主神色一變:“皇後竟有這般野心?”
我說:“若長公主是皇後,恐怕亦無從可選。荀氏雖倒,然太子乃儲君。在太子眼中,到荀可絕非功勞,而是大罪。若由他承繼大統,皇後怎會安心。”
長公主眉頭蹙起,好一會,頷首道:“言之有理。”
“皇後必不知公主打算,此來恐怕隻為一事。”
“何事?”
“太後詔書。”我說,“皇後與太後素不親近,她出麵去求,隻怕太後不允。”
長公主目光一動。
“如此,我知曉了。”她說罷,想了想,重新坐到車上,吩咐車夫去白馬寺。
我問:“公主要去見皇後?”
長公主淡淡一笑:“不過是見一麵,去又何妨?”
我和長公主來到寺中之時,離巳時二刻還有約一個時辰。
時值初秋,寺後的林間已有樹木初紅。一名僧人引著我們走到一處小院前,敲了敲門。
那烏漆門無聲地開了半邊,長公主整了整衣袂,邁步入內。
院子裏甚是安靜,能聽到遠處佛殿裏僧人唱經的梵音。禪房中,一人素衣素麵,正在飲茶,待回過頭來,正是皇後。
門早已關上,長公主上前,與皇後見了禮,也無多客套,在案前相對而坐。
皇後看我一眼。
長公主道:“這是我心腹之人,中宮不必忌諱。”
皇後微微一笑,看著她:“公主多日不見,別來無恙。”
長公主歎口氣,道:“妾雖無恙,但自聖上臥病,每日憂心不已,想來中宮亦是一般。”
皇後眉間露出失落之色,亦歎氣:“誰人不是。”
“妾多日不曾見聖上,未知現下如何?”長公主問。
皇後苦笑:“莫說公主,便是妾,名為中宮,實為囚徒,如今連聖上宮中也不得去。”
長公主詫異不已:“哦?太傅竟敢如此不敬?”
“他如今萬人之上,有甚不敢。”皇後語氣淡淡,說罷,卻話鋒一轉,“我今日來,乃是有一事要告知公主。”
長公主神色平靜:“皇後但說無妨。”
“聖上並非生病,乃被奸人毒害。”
我聞言,心底一驚。
長公主亦露出驚詫之色。
“中宮怎知?”她問。
皇後不語,卻從袖中掏出一隻小瓶,置於案上。看去,隻見那是一隻金瓶,除了瓶身光閃閃的,卻看不出奇特之處。
“這瓶中所盛之物,乃產自百越之地的蠱毒,名曰百日眠。中毒者,先是失語偏癱,而後昏迷不醒,其症恰似中風。荀尚用以謀害聖上的毒藥,正是此物。”皇後道。
長公主皺眉:“哦?”
“太醫蔡允元,廣知毒物。聖上剛剛倒下時,妾便疑其有詐,曾請蔡太醫為聖上查驗,蔡太醫不久即辨認了出來。”皇後道,“可其後,太子監國,便不再許我等出入聖上寢宮,為聖上治病的太醫,亦是荀尚手下。公主可想過,這是為何?”
長公主神色不定,道:“可太傅太子既要謀害聖上,何必還留聖上性命?”
“這正是他們思慮周全之處。若聖上暴亡,天下人豈不生疑?”皇後道,“公主但往前想,太子白日犯了巫蠱之事,是夜,聖上即不省人事,天下豈有這般巧合之事?太子行事一向狠戾,對聖上亦悖逆不孝,此乃眾所周知。在宮中行巫蠱之事乃是死罪,即便太子亦不得免,一旦事發,莫說東宮,就連荀氏亦不免連坐滅族,凶險如此,又何懼鋌而走險?”
長公主露出恍然了悟之色,長歎一聲:“竟是如此。”說罷,眼角濕潤,舉袖哽咽,“痛哉吾弟!操勞半生,竟為親生所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