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後亦泣,舉帕拭淚:“妾初聞此事時,亦震驚悲痛,隻恨宮中已不得自由,也無人可信,隻得以身試險,隱匿出宮……”說著,她深吸口氣,“聖上曾與妾說過,眾多親眷之中,未公主最可信賴。如今妾舉目四望,可傾訴者亦唯有公主。”

長公主亦動容,道:“可事已至此,不知中宮有何打算?”

皇後肅然道:“聖上身陷危急,妾雖粉身碎骨,也不不教奸佞得逞。妾已傳書告知梁王及楚王聯絡宗室,可惜聖上昏迷不醒,無從請詔,如今之事,唯有太後可主持大局。隻待太後發詔,將太子及荀氏罪行昭告天下,州郡及藩國之兵必舉事共討。”

我在一旁聽著,心中大為搖頭。

荀尚手中有皇帝和太子,已是端坐正統,豈會因為一紙詔書就跟著造反。且不說策動這些藩王和州郡舉事有幾分把握,就算成功地興師而來,隻怕兵馬還沒望見雒陽,荀尚已經下手將太後及一眾同謀殺了個遍。太後的詔書不過是為了師出有名,隻有在手握勝券的時候才好用。

長公主聽她說罷,微微頷首,卻長歎:“難啊……”

皇後麵色微變,忙道:“太後不願麽?”

長公主道:“既是為了營救聖上,太後豈會不願。隻是太後尚在宮中,貿然發詔,荀黨一旦察覺,不僅太後,連中宮與我等亦將性命危急。為安穩計,須得先將太後營救出宮才是。”

皇後道:“此事公主盡可放心,殿中將軍庾茂及諸將,北軍中的後軍將軍、右軍將軍等,皆對聖上忠心耿耿。一旦起事,必可護衛太後周全。”

我想,這皇後平日看著順從平庸,不想竟有這般手段,不但內衛,連北軍也暗中安插上了人。隻不過她信口開河也玩得甚好,到時候得了詔書,大可不管人死活。就算這些人盡力護衛,荀尚仍掌握大部兵馬,打將起來,仍是勝算難求。

長公主聞言,卻是莞爾。

“皇後思慮深遠,妾殊為景仰。隻是以此行事,仍多有懸空之事,且大動幹戈,恐將大片傷及無辜。”她看著皇後,氣定神閑,“妾卻另有一策,雖不甚宏大,卻更為萬全,不知皇後可納否。”

皇後聞言,一愣。

我全然不曾料到,長公主將我給她的謀劃,齊齊全全地盡皆給了皇後。

皇後顯然未曾想到她竟有這般韜略,聽完之後,神色複雜,目中卻是炯炯有光。

“原來這宮禁內外,還有諸多有誌之士願為聖上一搏。”她感慨道。

長公主道:“此乃謝氏、豫章王與妾共議之策,然妾乃輕微之輩,常覺心力不足。今遇皇後,方心懷頓開。中宮母儀天下,若論正統,無出其右。妾故而將此策獻與皇後,願皇後采納,以成大事!”說罷,她鄭重地向皇後伏拜一禮。

皇後含笑地將長公主攙扶起來,道,“我等皆為聖上驅馳,救天下於水火,當無論彼此。”

二人又商談了一陣,見天色漸漸暗了,皇後不再久留,告辭而去。

臨別時,皇後對長公主道:“荀尚雖監視中宮,然仍無法安插眼線到妾宮中來。且庾茂及後軍將軍等皆忠義之人,可助妾隱匿出宮。公主若要與妾議事,可托庾茂傳信;若必要見麵,亦可約以時日,妾仍到這白馬寺中。隻是聖上性命危在旦夕,荀尚恐怕不會等待許久,你我須得著緊才是。”

長公主道:“皇後放心,妾自是省得。”

二人別過,皇後戴上一頂羃離,跟隨等候在外麵的內侍離開。

看著她離去的背影,長公主唇含淺笑。

我問:“奴婢聽公主方才所言,卻是向皇後獻計。”

“不好麽?”長公主悠悠道,“如此,打殺之事便由皇後和謝氏去做,我不過為助,隻需要去討一張詔書。”

我說:“如此,功勞便到了皇後身上。”

“功勞?”長公主淡淡一笑,道,“你說,荀氏倒後,皇後要如何對付太子?”

我說:“聖上既是中毒,待聖上康複,則可據實以報,行廢立之事。”

長公主笑了笑。

“這般順遂之事,古往今來,何曾有過?”她說悠悠道,“你且看便是,皇後必不會等到聖上醒來,就會將太子除去。”

我訝然:“這豈非弑君?”

長公主不置可否,卻道:“這等髒事,由他們出頭的去做,我等自守清白,豈非安穩。”

我了然。除去太子,對每個人都隻有好處。長公主雖策略不足,可在利害輕重之事上,卻是錙銖必較,純熟於心。

不過這與我無幹,長公主這計策雖是跟我買的,但已錢貨兩訖。至於她要如何用,是她的事,無須我置喙。

“公主高見,奴婢甚為心服。”我恭維道。

——

我回到桓府的時候,已是傍晚。

才下了馬車,我抬頭,忽然望見門前站著一人,卻是公子。

長公主亦看到了他,詫異不已。

“元初怎在此?”她問。

“兒見天色已晚,而母親遲遲未歸,特在此等候。”公子道。

“不過出去久了些,有甚好等。”長公主這般說著,卻露出愉悅之色,拉過他的手,往府中走去。

二人說了一會話,公子看我一眼,道,“今日霓生也跟隨了母親整日?”

長公主道:“正是。”

公子道:“母親可是要將霓生收過去?”

“嗯?”長公主看了看公子,又看看我,意味深長,“元初不喜?”

公子道:“兒見母親近日總將霓生喚走,故有此問。”

“我要霓生做甚。”長公主看我一眼,笑了笑,對公子道,“你放心,她仍在你院中,今日之後,我也不會總來使喚。”

公子露出疑惑不解之色,長公主卻不多解釋,笑吟吟地拉著他往堂上而去。

“你們今日去了我叔父府上?”回到院子裏,公子問我。

我說:“正是。昌邑侯夫人的秋牡丹開了,邀公主去觀賞。”

“為何帶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