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身上有這許多值錢之物,我自然不會當真獨自上路。且如先前對曹麟所言,我一個遠道而來的有錢寡婦,身邊自然要有仆人。
但此事非同尋常,要找幫手,須得知根知底,談何容易。事急從權,故而我隻好求助於曹麟。
老張和呂稷在約定的城門外等候,我出了城之後,到了碰頭之處,二人一言不發地走過來。老張充作駕車的車夫,而呂稷充作護衛,騎著一匹馬在旁邊跟著。
三人一起上路的時候,已經是申時。
老張趕車的本事不賴,不疾不徐,平平穩穩。呂稷,正是我第一次去槐樹裏時給我引路的那個閑人。他二十多三十歲的模樣,身形高而瘦削。雖看著沉默寡言,但曹麟說他武功了得,無他在身旁,無論何事都能安心。
我想,先前曹麟帶著阿白來雒陽找我時,那般窘迫,誰想原來竟是連護衛都有。
馬車搖搖晃晃,不久之後,洛陽的城牆已經被甩在了身後。
我坐在馬車裏,透過車窗望著外頭的天色,忽而想,公子此時大約要放學了吧?也不知道此事他得知了,會不會又莫名其妙發脾氣。
但再轉念一想,我記起來,早晨時青玄說過,公子放了學便去白馬寺,不回桓府。等到公子知道的時候,我已經在千裏之外,他知道也來不及了。
正這麽想著,我忽然又覺得自己實在多慮。
他就算現在知道又如何?大發脾氣麽?
我想想他發脾氣時別扭的樣子,忍不住笑了笑。
若說有什麽擔憂的,也是該想沈衝那邊才是。
出門前,我曾托桓府裏的人替我去淮陰侯府送信,也不知道沈衝知道不曾。心裏歎口氣,一日不見如隔三秋,我算了算,一月不見,乃有九十秋。也不知道我不在沈衝身邊,他會不會想我……想到昨日他看我的目光,耳根又是一熱,我忽而生出了些壯誌未酬何以家為的豪情,感慨滿懷。
——
秋日的暮色比夏日來得更快。
夜色降下之時,老張駕著車走進一處鄉裏,向一戶農家借宿。
雒陽附近旅人來往繁多,農家亦時常接納投宿,二十錢以上便可吃上酒肉。
出來前,我跟曹麟說好,路上的花費皆由我出。曹麟原本不樂意,被我瞪了回去。
“霓生,你可是不願欠我和父親人情?”他狐疑道。
我說:“豈不聞親兄弟明算賬,你給了我兩個幫手,莫非還不算人情?”
曹麟見我堅持,也隻好不再多說。
我給了主人家三十錢,讓他多備些酒,都放在老張和呂稷的案上。
二人皆露出詫異之色。
我笑道:“此番走完一路須得整月,我這般貿然累你二人同行,心中實過意不去,這些酒便算是我的一點薄禮,聊表心意。”
老張道:“公子吩咐,便是在下職責,女君不必見外。”
我已經許久沒有被人稱呼過女君,他一口一個這麽叫,竟讓我有些不太適應。
“老張,”我說,“我不是什麽女君,你如阿麟一般叫我霓生便是。”
老張搖頭:“先生說過,女君與公子乃自幼一起長大,情同兄妹,自然也是我等的女君,禮不可廢。”
見他這般堅持,我笑了笑,道:“這般說來,曹叔與阿麟皆敬重於你,你便也是我長輩,一點心意又何言見外。”說罷,我笑吟吟地替他和呂稷將酒杯斟滿,又給自己斟了一杯,雙手捧起,“今日勞頓,此酒聊為洗塵,還望二位切莫嫌棄。”
呂稷卻未動,道:“女君請收回,我不飲酒。”
我愣了愣,一旁的老張笑笑,道:“他確是從不飲酒。不過既是女君心意,卻之不恭,我代勞便是。”說罷,將酒杯拿起,一飲而盡。
我看他這般豪爽,心中大悅,又為他將空杯滿上,招呼二人吃菜。
“今日我聽阿麟說,你跟了曹叔多年?”我一邊吃一邊與他閑聊。
老張頷首,道:“我自投身先生與公子門下,已有五年。”
“哦?”我又看向呂稷,“不知呂兄又是幾年?”
“他短些,大約四年。”
呂稷沒有說話,略一頷首。
聽得此言,我心思轉了轉,四五年前,正是我跟著祖父與曹叔父子分別之時。
我好奇地對老張道:“我在槐樹裏時,便聽你稱曹叔先生,稱阿麟公子,不知有何緣故?”
老張道:“此乃家中規矩,緣故如何亦不得而知,隻是這般叫慣了。”
我感歎:“可惜我少時即與曹叔分別,未及與你相識。阿麟說你會益州口音,想來也是益州人士?”
老張道:“正是。”
“往日聽你說話,倒是不像。”
老張道:“我少時離家在外多年,口音已改。然若要說鄉音,仍可流暢。”
我微笑,看他杯子半空,又添上些:“如此,這一路上我也須得說些益州話,有勞指教。”
老張道:“女君客氣。”
呂稷仍然寡言少語,似乎全無興趣,沒多久,他說吃飽了,拿著佩刀出去。
“他便是這般性情,女君莫怪。”老張說。
我和氣地笑:“呂兄乃恪守職責,我又豈是狹隘之人。”
說罷,我又與老張聊了聊雒陽近日街頭巷尾的市井八卦。老張說開了以後,倒是健談。我與他聊得入港,不時給他添酒,老張亦不推拒,盡皆飲下,麵上漸有了暈紅之色。
看著他,我心思浮動,知道機會來了。對於曹叔和曹麟那所謂的經商之事,我一直很想知道。隻是礙於情義和麵子,他們二人不肯細說,我也不好刨根問底。
但在老張麵前,便無這等障礙。
我去找曹麟幫忙找人,也是存了這個心思。他定然會給我派他的手下,這一路漫長,憑我這死纏爛打的本事,就不怕問不出個所以然。老張雖然叫曹叔先生,叫曹麟公子,但他並非奴仆,當不會有許多忌諱。
這時,老張說了個笑話,我笑得前仰後合,歎道:“曹叔一向不苟言笑,我以為他手下皆似呂兄一般,不想你竟這般有趣!”
老張笑而搖頭:“先生乃隨和之人,否則怎會教出公子這般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