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二天上午十點多,莫寧出一個會議新聞的時候終於接到周一諾的電話。為了這個電話,她還特意暫時離開了會議現場,剛接通,那邊周一諾張口就來:“不許說我,不許怪我,不許問我,不許查我!”
莫寧深呼吸了一下,然後“嗯”了一聲。
“我現在正坐在前往西藏的火車上。”
莫寧隱約覺得天黑了一下,又一想自己是在室內,於是仍舊強壓住自己的火氣,道:“一個人?”
“當然。”周一諾說,“放心吧,我如此的熱愛生命熱愛大自然,是舍不得折磨自己的,其他的,你也別操心,我會好好的。”
“收拾完了你的這些事,記得來找我。”莫寧不問她,就直接給了她最溫暖的等候,不管她以後怎麽樣,莫寧會一直為她留個去處。
周一諾沉默了許久,莫寧聽得到那邊往來乘客的熙攘聲,溫和的說:“注意安全。”
周一諾飛快的說了聲“再見”,然後掛了電話。
莫寧倚著牆長長的歎了口氣。
周一諾走得很匆忙,莫寧把她的東西都收好放在一個櫃子裏,屋子裏霎時就清冷下來。她下班回家再也看不見一個穿著四角短褲的女人趴在她的**,邊吃葡萄邊上網。以前她不覺得一個人有什麽不好,現在,忽然覺得有些寂寞。寂寞這念頭一出,她就想到了顧準,想見他,想和他擁抱,或者接吻。
可是,一想到自己是因著寂寞這個由頭,她便生生忍了下來,拎著包直接倒在了**,鞋都沒來得及脫。
已經三天了,顧準什麽時候會主動找她?閉眼前,莫寧腦子裏不時回**著這個問題,以至於困極之後很短暫的一個夢境都是關於等待,等著他來找她。
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吵醒。莫寧睜眼,這才發現自己衣服都沒脫就躺在了**,敲門聲還在繼續。她把手中還緊緊抓著的手機扔到一旁,像是突然想到什麽,她又趴回**把手機拽過來,屏幕一亮,除了屏保圖,什麽也沒有。
敲門聲沒有停止,莫寧心咒這人真執拗,邁步走向門口,打開門,一個穿背心的男人映入眼簾。
是對門的男人。莫寧還未及說什麽,那人已經笑嘻嘻開口:“我來……借扳手。”
莫寧不著痕跡的把門關得窄了一些,側身說:“我家沒有扳手。”來一個女人家借扳手,這人總是這麽沒創意。上次他來借的好像是起子,莫寧一個不小心放了他進來。這次莫寧很小心,就差沒把他壓出去。
她倒是沒想到,這個沒皮沒臉的男人最終還是推開了門。他邊走進來還邊說:“我可以來找找有沒有其他的工具,我家的馬桶壞了。”
說是找工具,這個男人一進屋就開始上下打量,莫寧就站在門口,突然厲聲說:“先生,請你離開我家。”
那男人還往廚房裏走:“我就來找個工具,鄰裏鄰居的,別這麽小氣嘛!”
莫寧:“再不出去,我會報警。”
那男人果然停住步子,他穿著一條鬆鬆垮垮的灰色運動褲,手插在口袋裏,那褲子就好像快要掉下來。莫寧身上因為惡心而泛起雞皮疙瘩。
“和你一起住的那個朋友……走了吧?”那人又笑嘻嘻的朝莫寧走來。
莫寧霎時了然,原來他是因為周一諾離開才再度過來騷擾她。臉上並不露痕跡,她甚至還微微一笑:“與、您、無、關。”抬手敲了敲門背,她示意他離開。
那男人倒是真走了,隻是經過門口的時候,突然偏過頭來對莫寧詭異的笑了笑。莫寧將門關得轟響。
她從來就不是個怕猥瑣男人的女人,但那個笑容卻是叫她心裏一顫。
莫寧以為她不找他,他就再也不會來找她。她倒是沒想到,顧準會選擇在一個下班高峰時期在報社門口等她。那天天很冷,風刮得很大,顧準穿著一件淺灰色的風衣,莫寧視力很好,遠遠看見他的頭發似乎長長了一些,大風吹著他短短的額發,他一直在看著她,笑容裏寫著一句話:過來。
莫寧把包掛好,手抻進外套口袋裏,把圍巾翻上了一些,又和身邊的同事道了別,大步朝他走去。
隱約聽見身後幾個八卦女人在說:“天呐,她什麽時候和顧準搭上的?這是……這是哪一出啊?”
莫寧將大弧度的微笑藏進圍巾裏,已經行至顧準身前。
車裏的暖氣很足,莫寧這才放下圍巾,笑意瀉了出來。顧準發動了車子,目光在車內後視鏡裏掃了一眼,道:“心情不錯?”
莫寧直言:“這要謝謝你的出現了。”
顧準表情不變:“哦?”
莫寧卻不再執著於這個話題,而是說:“這些天很忙?”
很簡單的問題,卻並不是一個“忙”或“不忙”能回答的。顧準是個聰明人,也不拐彎,徑直說:“嗯。最近天氣冷了很多,我不放心我父親住院,前幾天把他接了出來。這幾天一直在給他配適合放在家裏的醫療設備,怕你擔心,沒有和你說。”
莫寧其實並不滿意這樣的解釋,又一想到是關於顧老先生,她便有些釋然,還帶著些歉意說:“這幾天有很多會議要跑,也沒什麽時間去看顧老先生。他和阿姨……都還好吧?”
“唔,都很好。”頓了頓,顧準提議:“去我家吧。”
兩人先去“小西湖”買了幾道熱菜,到顧家時,顧老先生正在客廳看電視,看見莫寧,老先生喜上眉梢,若不是莫寧早早就大步走了過去,顧老先生估計會到門口迎接她。
莫寧看著眼前的老人,他的臉頰已經凹下去,因為皺紋的關係,他的笑容更顯慈祥,想到他前段時間還在鬼門關徘徊,莫寧心裏有些感慨,麵上卻未流露。
顧老先生像是等不及一般,笑意款款的說:“真好,真好。”
“他長這麽大,做的最得我意的事就是交了你這麽個女朋友。”顧老先生說話很流暢,流暢到莫寧一時沒反應過來怎麽話題就突然到了這裏。
莫寧餘光搜索了一下顧準,這才發現他早就消失了。心裏生出一絲怨恨,莫寧琢磨著過會兒該去和黃琦樺套套話——顧準到底怎麽說的?
和顧老先生聊了一會兒時事熱點,沒過多久,黃琦樺“哈哈”的笑聲便從樓上傳來,莫寧坐在沙發上,正看見她眉開眼笑的看著自己,遠遠就說:“顧老頭要看《經濟解說》,我要看《煙雨未明》,我們就分樓而處了!不然我是第一個迎接你的!”邊說著,她人已經邊走到了莫寧身前。
陌生而又熟悉的親熱感讓莫寧覺得安寧,黃琦樺也老了許多,盤起的長發裏隱有白絲。莫寧有些心疼,笑容愈加誠摯了些。黃琦樺看在眼裏,臉上的笑意也更深刻,張口道:“晚上就別回去了。陪我聊聊天。”
莫寧還在想得體的理由拒絕,黃琦樺又緊接著說:“我還想知道最近流行什麽,我倆都愛的那個牌子有沒有新貨?你就別拒絕我了。換洗衣服什麽的,我那裏有很多新的,明天是周六,你不上班,應該也沒什麽事吧?”
連換洗的衣服都想到了,莫寧訕訕的想,她真的沒什麽拒絕的理由了。想著和黃琦樺一起睡也沒什麽奇怪的,便點頭答應了。
這時,顧準剛從廚房走出來,他脫了風衣外套,裏麵穿著很貼身的V領線衫,極幹淨……還有那麽些奇怪的性感,莫寧一眼就看得口幹舌燥的。
“菜我放進去熱了。”他說。
黃琦樺道:“嗯,待會兒開飯。”又對正因為被忽略而氣鼓鼓的一個人看電視的顧啟元說:“喂,老頭兒,你晚上還喝粥嗎?”
顧啟元:“今天我吃飯。”
黃琦樺和莫寧都被那樣子逗笑了,接著,黃琦樺挽過她道:“走,我們先上樓聊聊去。”
莫寧拗不過,隻得和她走。兩人剛踏上樓梯,黃琦樺突然停住,就站在台階上回頭說:“喂,兒子,把你的大屋子清理一下,晚上莫寧要在咱們家住了!”
莫寧不可思議的回頭看向黃琦樺,這時黃琦樺剛把視線從顧準身上收回來,對著莫寧眨了眨眼,甜兮兮的笑開來。那笑容好似在說,我懂你的。
(2)
一頓飯吃得很溫馨。這種溫馨不止讓莫寧想起和莫先生莫太太在一起吃完的感覺,還讓莫寧不自覺的聯想,以後真和公公婆婆住在一起,大概也不會有什麽婆媳關係吧?
公公婆婆這個念頭觸及莫寧笑點,她嘴裏還正咀嚼著一小口米飯,想著想著就不自覺的笑了開來。怕黃琦樺目光太敏銳,她又趕緊低頭,兀自掀起嘴角。
這時,黃琦樺正在為顧啟元不吃魚肉的問題而“教育”他,所以她並沒有看見。她沒看見,她還有個和她同樣敏銳的兒子。
晚飯吃過,莫寧先去樓上洗了個澡。黃琦樺主動要求給莫寧吹頭發,莫寧無法,隻得同意。十幾分鍾過去,當莫寧原本柔順的發型變成三四十年代很流行的舞會女郎的蓬發之後,她有些無奈的看著黃琦樺。後者還掩嘴笑著說:“真媚,你要生在那個年代,肯定迷死很多人了。”
“您真是……”
黃琦樺挨著莫寧坐下來,眼裏滿是疼愛,用手攏了攏她的頭發過後,她長長歎了口氣說:“緣分這種東西真是奇怪。從第一次見你到現在,怎麽都想不通你怎麽突然就真成了顧準的女朋友。”
莫寧笑了笑,表示肯定,卻沒說話。
黃琦樺還是看著她,一瞬不眨的看她。莫寧被盯得很不自在,開始掠頭發。
黃琦樺突然起身,道:“走吧,帶你去樓下的房間。”
莫寧搬出想好的理由:“我就和阿姨睡吧,我不太習慣……”
“不習慣睡顧準的房間?”黃琦樺打斷她,“那以後你們結婚了還要分房而睡?”
莫寧:“……”
黃琦樺:“走吧走吧,我剛都和顧準說了,你剛才沒拒絕現在拒絕會很矯情喲!”
莫寧:“……”
莫寧是真的矯情。剛才沒拒絕,她是因為感官刺激而一時興起,洗過澡後,她也清醒了。和顧準交往以來,她一直都沒有很鮮明的戀愛感覺,隻有在和他很親近的時候,她才會覺得他也許是喜歡她的,她甚至不敢用“愛”字去形容他對她的感情。
她了解他,但她隻知道他不愛表達,隻知道他有自己的想法,她隻知道他是個內斂的人。她卻不知道他在想什麽,不知道他心裏裝著什麽,不知道自己在他心裏的地位究竟是什麽。
最壞的是,她卻不敢去問。這樣的和諧讓她有濃厚的幸福感,她很知足,覺得這已經很好。
可是,越接觸,她真的越來越想深入他。
出乎意料的是,顧準並不在房間,那個意想中尷尬的場景並沒出現。黃琦樺站在門口疑惑的“嗯”了一聲,莫寧還沒來得及欣賞顧準的房間,黃琦樺便在樓梯口大喊了一聲:“顧準!”
顧啟元從客廳裏走出來,背著手說:“在小書房。”
黃琦樺:“他這麽晚在小書房做什麽?”
顧啟元直接走上樓,哼哼唧唧的說:“遲早會過勞死!”然後又一個人氣呼呼的走上了三樓。
黃琦樺短暫思考了一會兒,假模假樣的歎了口氣說:“這老頭估計又犯強了,我得去好好紓解紓解他,小的就交給你了!”話一說完,黃琦樺已經轉身“踏踏踏”的上了樓,嘴裏還嘀咕著:“喂,老頭兒,你又怎麽了?”
莫寧幸福的笑。
一樓大客廳的暖氣開得很足,莫寧穿著睡衣也不冷,在客廳的大櫃子找到茶葉,又尋了個茶杯,她開始細致的泡茶。她並不愛喝茶,但她爸爸很愛喝,對茶也很講究,他甚至習慣於將茶葉放到食物裏,做一些類似於“普洱燉排骨”之類的家常菜。因著這個原因,莫寧還是深諳泡茶之道的。小書房就在一樓采光最好的東麵,莫寧站的位置可以看見小書房暗紅色的門。她一邊用茶匙攪著茶,一邊漫無邊際的想著些事情。等到茶葉泡好了,她又突然開始緊張起來,怕茶灑了,她還特意覓了個托盤,緩步走向那個方向。
看起來並不長的路卻像走了很久一樣,在心裏擬好對白,莫寧伸手叩門。
裏麵沒有回應。再敲了一遍,仍舊無人應答。想到他可能正在認真工作,她隻好輕聲扭開門,入眼是一室暗黃色的靜謐,整個房間裏隻有一盞台燈照明,顧準正單手支在書桌上,腦袋依在手上,以一個莫寧覺得不可思議的姿勢睡著了。
莫寧端著托盤在門口呆了一會兒。他大概也洗過澡,穿著白色的薄衫,眼前擺著筆記本電腦,屏幕光已經暗下去,隻剩一個大大的Windows屏保在跳動。
莫寧輕聲帶上門,原本是想著小聲點下腳,軟軟的觸覺讓她不自覺的低頭,原來書房裏鋪了厚厚的地毯。她端著茶走過去,把大書桌上幾本書移開,放下托盤。張口想叫醒他,看他樣子實在安詳,她又生生忍下叫他的欲望。
莫寧心一動,從筆筒裏掏出一支筆,扯了張打印紙,揮筆沙沙的寫下:醒了的話,茶如果冷,就不要喝了。
壓好打印紙,莫寧忍不住再靜靜地看了他一會兒,看著看著,她就又笑了,隻是,自己都未發覺。
如果醒著的他是汪海,時常給她狂風大浪,那麽睡著的他就是一彎泉,清澈而甘甜。忍住想用手去臨摹他五官的衝動,莫寧轉身離開了。
按開顧準房間的大燈,莫寧帶著一種參觀的心情掃視著他的領地。記得上次來顧家的時候,黃琦樺還特意漏過這間房間不介紹,這會兒她就要睡這裏了。
東西不多,大概都已經搬走了,但很有顧準的特色,屋裏有個書架,堆滿了書,間隙裏還塞了許多雜誌,床單是海藍色的,毛絨絨的,看著就讓人有躺上去的欲望。這麽個感覺一出來,莫寧已經躺了上去。
她習慣趴著睡,就這麽趴著,竟就這麽開著燈睡了過去。
趴著睡總歸是不舒服的,這一覺莫寧並沒睡多久,起來關了燈之後,再度躺回**,拉了薄被,卻怎麽也睡不著了。
睜著眼睛,莫寧腦子裏始終揮不去顧準睡著的模樣。說不上來具體的原因,可是那個影像讓她心裏不斷萌生出一種強烈的欲望,想和他永遠在一起,想永遠做一個能看到他睡顏能為他泡茶的女人。
最想做的是,讓這種想法立刻、馬上實現。
長舒了一口氣,莫寧轉了個身。就在這時,門口傳來輕微的腳步聲。心一驚,她已經飛快做出反應,閉眼,假寐。
門上傳來響動,這最關鍵的一秒,莫寧用力的將被子踢到了腳下。
全身感官都開始變得靈敏。她能確定,現在在門口站著的人,是顧準。十秒過去了,他沒有動,二十秒過去了,他走前了一步,關上了門,卻沒有開燈。莫寧心跳激增,不停揣摩著他此時的心態,正用什麽表情看著她。
不出所料卻又讓她驚喜的是,他為她拉起了被子,拉至脖子下方時,他極力掩去的呼吸還是悄悄地灑在她的左臉上,就在這時,莫寧睜開了眼睛。
她的眼睛很大,室內雖然沒開燈,卻有自然光漫進來,影影綽綽的交織在她臉上,她就這麽看著他,像要望進他的眼神深處。
顧準為她拉被子的手一頓,為了怕吵醒她,他傾身的幅度太大,薄紗空出一個大空隙,莫寧視線裏是他的脖子以及脖子下的內容。她不知該作何反應,於是眨了眨眼,剛想開口說什麽,一下就被顧準嘴角那細細的笑容驚住了,下一秒,那笑容的主人已經俯身吻上了她。
莫寧喜歡透了這樣的吻。
她伸手環住他的脖子,然而,這樣的姿勢畢竟不好伸展,顧準一手滑到她的腰間,單手抄起了她。剛蓋好的被子瞬間又因此而滑落,這次還直接滑向了地上。莫寧被他抱了起來,就坐在床邊,顧準一手在她後頸,固定著她的腦袋,一手還在她腰間牢牢按著。
兩人的呼吸漸漸厚重起來。顧準幹脆把莫寧帶了起來,轉了個身壓向了房間的白牆上,床頭櫃上的電子鍾受連累,被直接甩在了地上,發出“劈啪”一聲,無人理會。
因為顧準的手隔開了牆和莫寧身體的直接接觸,她沒有感到冷,可是就這麽站著,她卻覺得虛浮,天和地都在旋轉,她根本站不穩,隻得把所有的力量都匯聚到勾著顧準的那雙手上,她牢牢的勾著他,在他的強勢攻占下隻覺得自己越來越飄……
像是享受不夠似的,顧準微一使力,把莫寧的腰拉向了自己,兩人之間細密的貼合,莫寧忍不住低聲吐出了一個語義不明的字節。
就在這時,顧準突然緩緩退離她,在她肩側喘勻氣,又彎身一把抱起她,走了兩步,把她放回了**。他甚至彎腰拾起了那床遺落的被子,又重新為她蓋上。末了,他還吻了吻莫寧的臉,道:“晚安。”
莫寧疑惑萬千,卻沒有問什麽。也道:“晚安。”
(3)
周一上班的時候,一件突發的事情嚴重影響了莫寧的心情,付夕顏在她一踏進報社就扔了份報紙在她桌上,一巴掌拍過桌麵,引來了所有趕早班的同事。付夕顏見圍觀者數目已經夠多,也就不賣關子,大聲朝莫寧道:“你明知道王氏是我的稿子,你叫你的實習生去寫是什麽意思?”
莫寧未及反應過來她此舉的含義,李涵已經快步走到莫寧麵前,臉上盡是歉意,她說:“付老師,這件事莫老師並不知道。”
付夕顏咄咄逼人:“你是她的實習生,寫的所有稿子都要經過她的眼,現在你說她不知道?”
李涵還是和付夕顏解釋:“是這樣的付老師,昨天采訪任務來得急,主任讓我找了您,您不在……”
“串線是當記者的大忌,你是實習生,這點你不知道不怪你,關鍵是,帶你的老師可是我們報社的王牌記者。”付夕顏冷嘲熱諷過後,眼神犀利了許多,轉向莫寧的時候越來越不友好。
莫寧無聲的坐在了椅子上。拿過付夕顏剛剛甩在她桌上的報紙,她邊垂眸掃新聞,邊問:“李涵,你把事情說清楚。”
李涵正在整理思路,付夕顏已經插話過來:“事情很簡單,王氏的稿子一直是我在做,你讓你的實習生串我的稿是想怎麽樣?”
莫寧不鹹不淡:“李涵,你說。”
付夕顏:“你!”
“我不想在一大清早就和你吵,不管你信不信,你說的這件事我完全不知情。你這樣激動,我沒辦法相信你現在的話,如果你真想知道事情的真相,請冷靜點。”莫寧說話擲地有聲,一時間圍觀的群眾都自覺無趣,又“哄哄”的散了開去。
付夕顏不說話了,表情卻仍然是氣勢洶洶。
李涵認真的把事情敘述了一遍。莫寧很快得出結論,她抬頭看付夕顏的眼神並不犀利,卻有種強大的氣場,她說:“看來主任是關鍵,等主任來了問一下她不就知道具體情況了?”
付夕顏:“這與主任無關,即便是她下的任務,跑的是我的線,也該和我說一句吧。這麽先斬後奏……”
“對不起。”莫寧起身說。
付夕顏一下被噎住,實在沒想到莫寧的這個道歉來得這麽幹脆。欲言又止了半天,最終是恨恨的轉身離開。莫寧重新坐了下去,她從沒覺得自己和付夕顏的關係好,但她倒也沒想過會和她鬧得這麽僵。
她隱約還覺得,這事並沒完。
付夕顏一走,李涵就站在原地扯衣角,過了半天,她低著頭說:“莫老師,對不起。”
“為什麽說對不起?”
“事先沒和您說,讓您背了個黑鍋,對不起。”
“還有什麽沒和我說的嗎?”莫寧用半開玩笑的語氣說,為的就是讓李涵輕鬆點。
李涵卻答:“有。”
莫寧被這答案訝住了。
幾分鍾後,看完李涵轉發的郵件之後,莫寧已經訝得連嘴巴都閉不上了。李涵在網上告訴莫寧,這是她周五晚上收到的,發信人是個隨便注冊的名字。信件是用txt格式發的,複製到文檔裏有足足五十三頁,滿滿當當的都是對河源公司不公平製度的控訴。除此之外,信件裏還附帶了一個壓縮文件,解壓後,有掃描過的解聘書、勒令辭職書、幾十個員工的集體手印等……甚至有一封手寫的家屬證明書,證明死者的死與河源公司有直接關係。
莫寧仰躺向身後的靠背椅,按著下巴想著這之中的可能性。如果河源公司真的有製度缺陷間接導致員工自殺的話,那麽,這絕對應該披露。就衝河源公司這樣隱瞞事實並且拒付賠償金的行為,報道是必須的。
隻是,這些證據顯然不夠。
被這個神秘的郵件連續困擾了兩天,第三天晚上見到顧準的時候,她的心情才稍微開闊一些。顧準對吃並不挑剔,莫寧建議去吃川菜,他也欣然驅車而去。
“心情不好?”
“唔,有個不好的征兆。”莫寧道。
“什麽?”
“我在你麵前越來越疏於掩飾了。”
顧準笑了,隔了片刻說:“這是好征兆。”
“可你還是精於掩飾。”
顧準收起笑容:“是這樣嗎?”
莫寧偏頭去看他:“不是。你比以前更精於掩飾。”因為以前他也許對她沒感覺,也無需掩飾,而如今,她能清楚的感受到他對自己的渴望,那天晚上他抱著她貼向他的時候,她感受得很清楚。可是,能夠生生斷開這種渴望,得要多大的演技啊?
莫寧太沉溺於自己的思路裏,沒有看見顧準突然緊握住方向盤的手。他的聲音也沉了許多:“你試想過原因嗎?”
莫寧:“什麽?”
“我在你麵前沒有任何掩飾。”
莫寧看著他,覺得他正在生氣。“你的意思是,我不了解你?”
顧準沒有立即接話,眉頭卻皺了起來。
莫寧冷冷笑了笑,剛剛才開闊起來的心情此時霎時又低落下去,她倒是沒想到,就這麽個小事也能讓兩人爭吵。顯然,她沒有意識到重要性。她還是接著說:“相互了解本來就需要一個漫長的過程,你什麽都不和我說,我怎麽知道你在想什麽?”
“你相信我嗎?”
莫寧不明所以:“你指什麽?”
“相信我說的話嗎?”
莫寧狗血了一把:“隻要你肯說,我都會信。”
“勝於你自己的眼睛你的判斷力你的理智和我的行為嗎?”顧準的問題很流暢,讓人覺得他這個問題似乎早就醞釀好了,就等著這麽一天問出來。
莫寧沒有回答。轉而問:“你這是什麽意思?”
顧準的嘴角泛起笑意,那笑意看起來卻有些冷:“你明明知道。”
“你可以說的。”
“抱歉,我不喜歡你頻繁提問的語氣。”顧準邊說著,邊在一個十字路口急速轉了個彎,這個轉彎太突然,以至於刹車聲刺耳得讓周圍的路人都不自覺的遮住了耳朵。
莫寧不可置信的看著顧準,他關了車燈,馬路上的路燈在他臉上明明滅滅,她看他的樣子這樣不真切。好像從來不曾認識,好像之前他們的美好隻是一場戲。戲完了,兩人重歸陌路。就好像,他們從來不是一條線上的,他們從來未曾相愛過,就好像即便這些美好是事實,也隨時可能像泡泡一樣碎得毫無蹤跡……
顧準的失控並沒有持續太久,車速漸漸慢下來,他空出一隻手揉了揉額角,道:“抱歉,今天工作很累。明天我要出差,原本是想和你一起吃飯。現在,送你回家。”
莫寧心髒抽痛了一下,有些自嘲的笑了笑:“我這是欺君犯上惹了龍顏不悅?”
“我不想吵架。”顧準直接扔了五個字過來。
“我也不想。但我不喜歡不明不白被人甩臉色。”
顧準眸色一沉:“我說過,我現在很累。請不要咄咄逼人。”
咄咄逼人?莫寧被這四個字重傷。以前付夕顏也說過她咄咄逼人,她從來沒覺得這個形容詞會這麽讓人難受。最沒用的是,她居然想哭。
她原本是想著,今晚見麵,也許顧準會給予她一些關於河源公司的好建議。最近張乾誌的某個直係親屬剛升任省委宣傳部部長,她最近心緒一直被這些事交相煩擾,整個人都很浮躁很不在狀態。和顧準這樣的爭執,讓她仍然恍恍惚惚,這感覺就好像是被一個噩夢突襲,被嚇得半死,醒來之後卻發現這可怕的噩夢根本不是夢的那種抑鬱感。
顧準把她送回了家,替她打開車門,坐在車裏看她進了公寓樓,又頭也不回的駕車離開。
莫寧頭一次覺得悲涼,股股的風吹來,她用力的裹緊衣服,卻覺得一點暖度都沒有。進了屋,把暖氣開到最大,她外衣也沒脫就直接撲進了**。一動不動的趴著,回想著剛才的事情。想到頭痛欲裂她也沒明白她怎麽就和他吵了起來。
半個多小時過後,門鈴聲響,莫寧以為是對麵那個變態男,並不打算理會,於是一直裝不在。又過了十幾分鍾,她的手機響起,看也沒看就接起,開口“喂”了一聲。
那端傳來禮貌的聲音:“請問是莫寧小姐嗎?”
莫寧失望的“嗯”了一聲。
“您好,這裏是好當家宅急送,您的外賣到了。”
“什麽外賣?”
“四十分鍾前您點的外賣啊。”
莫寧歎了聲氣:“送錯了,我沒訂外賣。”莫寧邊說著就邊把電話掛了。
很快,手機再度響起,莫寧很想甩句“煩不煩”過去,那邊更甜美的一個聲音先她一步:“這裏是好當家餐飲連鎖,請問莫寧小姐嗎?”
莫寧“嗯”了一聲。
“是這樣的,晚上七點二十三的時候,一位先生點了兩份外賣,其中一份是送到您住的香苑,現在我們給您送的外賣已經到了,您能方便出來接一下嗎?”
莫寧:“先生?什麽先生?”
“稍等,我為您查一下。”那邊敲鍵盤的聲音響了一陣,然後,那個甜美的女音接著說,“抱歉,讓您久等了。那位先生姓顧。”
(4)
七點四十。範濛從顯示器前移出視線,抬手看了看表,靠在椅子上長長的伸了個懶腰。出差前的準備工作還差一點尾巴沒有整理完,拉過電話,叫了外賣,她戴上眼鏡準備重新投入掃尾工作。
目光一起一落間,她猛的看見顧總走進了辦公室。
他不是見莫小姐去了嗎?範濛正兀自疑惑中,桌上話機響起,接過:“顧總?”
顧準在那頭說:“範秘書,請把明天要帶的文件拿給我。”
範濛做了顧準兩年的秘書,時至今日,她已經能從顧準的語氣和表情裏判斷他的心情狀況。就好像此刻,他的聲音沉而有力,語氣卻並不舒緩——這是他心情不佳的時候,隻不過,未見到表情,她還無從得知他的心情究竟壞到什麽程度。
她深知,在這個時候,她的工作不能出一點差錯。倒不是怕顧準,隻是她很不喜歡他因為她的失誤而皺眉的樣子。
細細數清楚了材料,範濛又對著鏡子理了理頭發,起身攏平了衣服,抬腿出了辦公室。
把一遝文件端正的放好,範濛說:“顧總,這些材料您打算今晚做嗎?”會問這個問題是因為顧準下班時交代她整理好,他原本是打算在赴美的飛機上趕完這些工作的。
此時,顧準的視線仍膠在電腦屏幕上,範濛看出來,他的心情真的很糟。因為他平時極少皺起的眉此刻正緊皺著。這種表情隻有在他遇到複雜商業狀況和難纏的人時才會有。
“嗯。”顧準應了一句。
“要為您準備茶飲嗎?”
顧準手一停,食指就停在筆記本電腦的鍵盤上,少頃,他又繼續手指如飛,同時說:“謝謝。”
範濛出門的時候心還是提著的。
茶飲觸到了他的什麽點嗎?範濛敏感的想,這原本就是件奇怪的事,前幾天,喝慣了原磨咖啡的顧總突然問她會不會泡茶。對一個優秀的秘書來說,沒有什麽是不會的。所以盡管範濛對泡茶的了解僅限於把茶葉倒進茶杯,再倒開水,蓋上杯蓋而已,她還是微笑著說她會。然後花了一上午的時間在辦公室研究了一上午,終於知道了泡茶的門道。
顧準說她泡的茶還不錯。
事實上,他從不會說她的工作做得不好,最差的評價正是“還不錯”,她原本有些失望,直到顧準說“以後把咖啡換茶”,她才感到欣慰。
她其實很早就知道,對顧總這樣的在意早就超過了一個普通員工對上司的在意。她掩藏得極好,沒有任何人知道她會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偷偷渴望顧準的懷抱。
端了杯熱茶進辦公室,顧準已經完全投入在工作裏。他的工作效率一直很高,再多的任務他也能按時按量完成。有一次公司活動的時候,範濛被眾人逼得無法,忍不住對大家說了一個關於顧準的小消息,她記得自己當時說“我曾懷疑過顧總不是地球人”。
這句話後,男人們對顧準更崇拜,女人們對顧準更向往,那時候範濛覺得很開心,有那麽個詞叫“與有榮焉”,她覺得自己因為顧總的優秀而沾光。盡管她的身份隻是一個秘書而已。
後來顧準不知從哪兒聽說了這句話,在一個晚霞溫暖了整個辦公室的傍晚和她說:“範秘書還懷疑我的來曆嗎?我真是地球人。”
範濛當時就懵了,好在心理素質夠硬,她並沒懵很長時間。後來她無數次的回想這個場景,就隻記得自己當時甜蜜的心情,是橙色的。
那時,顧準帶解釋性的和她說:“在美國的時候,我得花兩到三倍的成果去和美國人領取同等的報酬和認可,所以,效率高這種能力並不是天生的。”
範濛直到現在都記得他說這番話時臉上那個並不輕鬆的表情,那時,她就已經會心疼他,並且克製自己。
顧準回來後,範濛的工作效率變得奇低。她不想承認,可事實是,顧準的情緒會影響她。這幾天事多,尤其前天分公司出了重大的質量問題,總部直接打電話來關注這件事並要求顧準盡快處理時,她都沒見顧準這樣過。範濛有些淒涼的想,莫寧對他的影響力已經越來越大了。
她深刻見證著他的轉變。
兩年前,範濛剛從大學畢業,她所就讀的大學很有名,行政管理專業全國排名第二。因為家在G市,她就在G市找工作紮根。文森特是當年她參加過的麵試裏最好的一個企業。因為是外企,麵試更為嚴格。六輪過後,她最後麵對的考官就是顧準。那時候的顧準並不像現在這麽好相處,當然,不是因為他的脾氣壞什麽之類。實際是他憑空給人造成的距離感。你看得到他眼底的笑意,卻看不進他心裏。你聽得到他溫和的語氣,卻明顯感受得到那份疏離。接觸了一段時間之後,範濛發現,顧準並不隻對她一個人這樣,他對所有人都那樣。
你走得進他眼裏,卻永遠沒辦法進他心裏。
麵試的時候範濛表現很出色,對自己的工作能力,她從來都很自信,盡管毫無工作經驗,仍舊成為了顧準三大助理中的一個。一年後,顧準辭掉了其他的兩位助理,範濛成為他最重要的臂膀。
範濛清楚的知道自己成功的原因,一是觀察,二是掩飾。觀察他,做不到完整了解他,起碼也知道他的一些脾氣。掩飾的,是對他這樣的人中龍鳳的愛慕。顧準在她上班第一天就告訴她:“我需要的是一個助手,不是一個愛慕者,盡管這麽說有些不禮貌,但我希望你記住。”
範濛記住了,卻管不住。
她跟著他出席每場洽談會,她在他身後看著他淡定自若的笑容,看著他怎樣機智巧妙的解決隨時出現的危機,看著他怎樣一步一步將文森特從一個在國內不怎麽知名的小小外企發展到現在的規模,看著他站在成功裏……
很多勝利和喜悅,她都默默地和他分享。
每次隱藏心意隱藏得難受的時候,她就總有想辭職的欲望,可是,終歸是舍不得。
顧準身邊不乏追求者。他從不忌諱讓她知道他的私事,盡管他從不提起,他也不會試圖遮掩。謝靈的追求攻勢最猛烈,直到現在顧準有了女朋友,她也仍舊是不間斷的約他找他。有些女人和其他人不一樣,譬如謝靈,她有堅韌不拔的毅力和不怕失敗的勇氣。多數時候,顧準的冷漠和反感讓範濛都替謝靈難堪,她卻依舊倔強的笑,說些和她身份不符的幼稚的話。
還有許多莫名奇妙的電話和短信,顧準一直交給範濛處理,他的私人手機號裏除了家人,沒有其他任何人知道。也正是這麽一路看著這些前赴後繼的追求者,範濛才深刻知道,顧準這樣的人,沾不得。
正怔忡間,桌上電話響起。接起,原來是外賣到了,卻不是她的外賣。範濛長歎一口氣,拎著兩個袋子走向他的辦公室。
敲了敲門,裏麵的人說:“請進。”
範濛推開門,顧準斜傾在椅子上,左手緩緩按著額角。她立在原地說:“顧總,您的外賣到了。”看到他點了點頭,她才走向茶幾處,輕輕放下。
很想說“先吃飯”“好好休息”之類的話,可是,有話不說早就被經驗累月磨成了習慣性反應。
他大概是真的累了。雖然明天要去總部出差,臨時性決議下來的時候,他們隻有一天時間準備,很匆忙。這卻並不是他們最忙的時候,範濛想起C市分公司成立的那段時間,公司上下不眠不休忙了半個多月,顧準就連著一個禮拜沒有睡好覺。
可他也沒有現在這麽累。
範濛突然有些好奇,莫寧在他的心裏,到底是怎樣一個重量?
他們是怎麽認識的?
是那一次的采訪。範濛記得很清楚,莫寧提問時很迷人。不過,僅僅是她這麽認為,顧準對之的印象似乎並未多深刻。然後是第二次的專訪……
想著想著,範濛就放棄了。對於這些,顧準實在沒有透露太多的信息——太多他們相愛的信息。可是,為什麽莫寧突然就入侵了他的生活?
顧準愛她什麽?如果說聰明、美麗、自信是莫寧最吸引人的特質,那麽範濛可以毫不猶豫的說,顧準有太多這樣的選擇。毫不誇張的說,就連範濛自己也是屬於這一類型。
為什麽偏偏是她?一個與他生活和工作都沒有多大交集的女人?
強迫自己收神,範濛重新投入工作中。
八點半。前台小姐打來電話,說有位姓梅的小姐要見顧總。範濛親自接過電話,心裏隱約猜到是誰,接起之後,那邊一個醇美的聲音響起:“範秘書,你好,我是梅迪。”
範濛裝出驚訝的樣子:“哦?是梅小姐?”
梅迪:“顧準現在方便嗎?我打他電話打不通。”
“好的,您稍等,我幫您問問。”掛斷,撥顧準辦公室的內線。
“請說。”
“顧總,梅迪小姐正在前台。”
“……”
“是要幫您推辭還是?”
“讓她進來。”
“好的。”
梅迪明天和顧準一趟班機。顧準對梅迪還是有些不同的。那種不同隱約帶了些親情的意味。雖然沒問過,範濛卻知道梅迪之於顧準的意義。梅迪的父親是美國華人圈子裏有名的商人,年輕時就在華爾街闖**,三十多歲娶了一個富翁的女兒,得到富翁的讚助金後,他開始了自己的創業史。梅父最令人向往的是他極為廣泛的交際圈子,他很會做人,很多去美國闖**的年輕人都曾接受過他的人際幫助,雖然不太確定,範濛卻隻想到了這一個原因。
去前台見到梅迪,範濛仍然覺得驚豔。混血兒並不少見,大都長得不錯,但梅迪是算長得完美的那種,每一處都很完美,簡直精致,像芭比娃娃。
她端端正正的站在那裏,朝範濛禮貌的微笑,範濛領她去顧準的辦公室,一路上,範濛想到,除了采訪,莫寧好像從未來找過顧準。
把梅迪送進顧準辦公室後,範濛轉身回了自己的辦公室。帶上門那一瞬間,她看到茶幾上那份外賣仍舊保持著她剛送進去的樣子,原封不動。
莫寧最終沒有吃下外賣,她打了個電話給好當家,問了另一份外賣的去處,然後花十分鍾的時間下定了決心。拎著外賣盒出了家門。
他明天要出差,這麽晚還去公司,想必真是有許多工作要做。兩個人一起吃外賣……這麽想著,也是個不錯的場景。
出門打了車,直奔文森特大樓。上了十八層,她就在前台撥了顧準的電話。電話響了一會兒,那邊才響起一聲“喂”。
“呃……吃過飯了嗎?”
“唔,正準備去。”
“哦?一個人?”莫寧以為他指的是他自己的那份外賣,心裏還掠過一喜。
“和一個朋友。”頓了頓,顧準很快問:“你在哪兒?”
一喜變成空喜。莫寧飛快排遣情緒,輕輕地“哦”了一聲,握著外賣袋的手不自覺一緊,卻用一種輕鬆的語氣說:“我在家呢。我隻是來確定外賣是不是你訂的,我吃過了。”
顧準一段時間沒有說話,再開口時,他的聲音突然變得很清晰:“是我訂的。”
“明天幾點的飛機,需要……”
“抱歉,我在開車,稍後再打電話給你。”
“哦,好。”話還未完,莫寧已經滑上手機蓋,深怕錯過一秒就會發生什麽意外似的。深深吸了一口氣,她正了正身,抬頭時不小心觸到前台小姐還來不及收回的目光,後者幹脆大方的朝莫寧笑了笑。莫寧卻沒辦法回她一個同樣禮貌的笑容。
又拎著外賣袋回家。
(5)
特意讓出租車司機在小區外停的車,為的就是想理一理自己的思緒。莫寧現在是真信了周一諾的話,戀愛確實能夠讓人高倍的變得不像自己,喜怒不由己,言也不由衷,會特別特別在意他的想法看法,他的一句話一個動作哪怕是一個不經意的表情也能讓她覺得無所適從。
周一諾的悲劇早早的告訴了她,不要太早把自己的心交給他,除非他把自己的先交給你。這樣的心理防線讓她一度對男人防心甚重,過去的幾年裏,幾乎無人走近她的心裏。她可以對任何在乎她的男人毫不在乎。
直到顧準這個例外出現。原來愛是這麽可怕的事情,在不知不覺中就吞噬了一個人所有的矜持。
夜裏有風,她走得很慢。不斷踩著自己被路燈拉長的影子,她想著,或許自己該改變改變。不,確切的說,應該是回到最初的樣子。那樣,她就不會有這麽諸多的愁腸,不會有這麽多奇怪而又脆弱的期待,不會有這麽多亂七八糟的想法。
走過了一段,又倒回頭再走一遍。手抻進大衣口袋裏,拎著外賣袋讓她覺得累贅,可是,即便眼前兩步的距離內有個垃圾桶,她也舍不得扔,也就一直這麽拎著。
夜更黑了,濕氣也漸漸重了起來,心緒也在這樣的環境裏慢慢平靜下來,她這才邁步朝小區的方向走去。就在樓下,車停的聲音重重刺激了她的耳膜,緊接著,強烈的車燈照在她的側臉上,她伸手擋眼睛,隻是強光下熟悉的車前身,就叫她那顆剛平緩的心又瞬間激**起來。
她愣在那裏,直到顧準從車上走下來。他也正由遠及近的打量她,目光逡巡到她手裏的外賣袋上,視線定格了好一會兒,他再抬頭時,眼裏有意味不明的東西流過。莫寧拙劣的說:“我下樓來扔垃圾。”
顧準嘴角一彎,抬起手,溫柔的撫在她臉上,皺眉道:“很涼。”
“夜裏風大。”
“範秘書剛才打電話給我,她看見你從公司離開。”顧準不鹹不淡的說。
莫寧尷尬的從他手裏移開,悶悶道:“沒錯,我剛去你們公司找你了。”又突然抬起頭朝眼前挺拔的男人笑了笑:“真遺憾,你不在。”
顧準低頭看她,她的臉色在車燈照耀下顯得有些白,偏偏笑容還很倔強。眉峰輕蹙,他小小的歎了口氣,伸手抱住了她。
外賣袋子落在了地上。
突來的溫暖侵襲了莫寧,她忍不住鼻子發酸,就這麽回抱上他,試圖通過在他身上蹭鼻子來緩解那股酸意。
“對我坦白有那麽難嗎?”
莫寧哼了哼:“這話一字不動還給你。”
“在外麵走了很久?”
“很久,很冷。”
“這樣會好一些嗎?”
莫寧閉上眼,承受著他慢慢加重的力量,笑道:“嗯,很好,很暖。”很踏實,很安心,很舒服……這一刻,她猛然想起周一諾留給她的話,愛情裏的喜怒哀樂旁觀者是道不清的,人和人差別太大,戀愛並沒有可以直接共享的經驗。
她一下就推翻了自己剛才一個人時歸納出來的想法,更加堅定了一個信念,不管前麵是傷是痛,是悲是喜,她都要走下去。
顧準走後的第三天就是中秋節。前兩天晚上莫先生和莫太太都紛紛打來過賀電,原本是想勸莫寧回去,因為她要做一個專題,二老也就沒有勉強。不過,當中秋節一大早,她揉著惺忪睡眼打開房門,看到自己的父母正站在門外的時候,她差點懷疑自己也許正在做夢。
莫先生背著手,一本正經的樣子,莫太太就在他身後嗔道:“這死作的男人!”
莫寧還是沒反應過來,扯著莫太太的胳膊說:“媽,你……你們……”
莫太太捏了一把她的臉,慈愛的說:“寶貝!我真是媽媽,這真是爸爸!”
莫先生已經一個人走進了客廳,四處打量著。
“是我吵你爸爸要來的,他本來也想來,臨時還接了些事情。待會兒跟你說,我們就在附近的超市買了些菜,中午做幾個你愛吃的菜!”邊說著,莫太太已經走進廚房,末了,還探出頭說:“寧寶貝!你要是困,就再去睡會兒吧!廚房交給我和你爸了,我買了雞翅,讓他全都做給你吃!”
莫寧整顆心都暖融了。理了理頭發,她走向莫先生那一邊,把攤在沙發上的書移到一個角落,她說:“我這裏可隻有鐵觀音,爸,你不嫌棄吧?”
莫先生已經參觀完她的房子,頗為鄙夷的說:“這房子小成這樣,住的習慣?”也不怨莫先生這麽說,莫寧家的房子也是三層小別墅性質的,她上大學之前還和父母一起住在校職工宿舍,後來,莫先生不知從哪兒置了塊地,又找熟人蓋了套房子,家裏很寬敞,還有個搭了葡萄架的小院子。莫寧有間屬於自己的大房間,大三暑假的時候,莫先生又弄了條薩摩。莫寧和那狗相處的時間不長,對它也無甚感情,莫先生和莫太太卻寶貝極了那條狗。是真把那狗當兒子養,到哪兒都帶著。
“還能嫌棄你?”莫先生坐在沙發上,拍了拍旁邊的位置,道,“過來,讓爸爸好好看看!”
莫寧笑著走過去。一坐下去,就伸手去摸莫先生的肚子,道:“您還天天跑飯局呢?啤酒肚都大成這樣了!”
莫先生嗬嗬笑:“養女兒可不是為了有朝一日被寒磣的!你爸爸我現在正處在一個離退休的階段,沒多少享酒肉之福的機會了,就讓我且放縱著吧。”
“身體最重要啊,父親!您和我媽最近吵得少了吧?”
“少?怎麽會少?你媽更年期真長,每天有事沒事嘴不停,不和她吵她也能一個人罵罵咧咧罵一天,夜白都嫌棄她了!”
夜白就是那隻薩摩。名字是莫寧取的,源自唐玄宗最喜愛的禦馬照夜白。
“我聽你媽說你談戀愛了。”莫先生突然說。
莫寧一訝:“她怎麽知道?”
“蘇也宜上次在QQ上和她說的。”
莫寧表情瞬間僵了,一想到蘇也宜,莫寧就忍不住想狠狠捏她一把,什麽不靠譜的事情她都幹得出來。又一想,反正也沒什麽好遮掩的,所幸大方承認:“嗯,是談了一個。”
莫先生表情高深:“是談著玩的,還是真談?”
莫寧沒有猶豫,直道:“真談。”
莫先生聽完這話,表情說不上喜悅。
莫太太卻是真高興。吃飯的時候就不停地說:“也宜發過照片給我看了!我看不錯不錯,非常不錯!什麽時候領我們看看?不然現在叫他來吃飯?”
莫先生斜眼瞪她。莫寧趕緊解釋:“他去出差了,這幾天都不在。”
莫太太一笑:“不急不急,反正遲早見。”
莫寧趕緊夾菜堵住嘴,就是想防著被二老聯合攻勢,刨根問底什麽的。怎料她實在自作多情,因為接下來,莫太太的問話是:“喂,你說我們不在,阿姨會給夜白做什麽吃?不會給它吃韭菜吧?那孩子韭菜會過敏。”
莫先生眉頭一皺:“我們千叮嚀萬囑咐,不至於那麽沒記性。”
“不會給它吃包子吧?它不喜歡吃包子。”
“不會。”
“夜白真可憐。”
“……”
“我早說了,請什麽鍾點工啊!把它放老許家不挺好,正好他家有隻大貓,夜白還能和那貓為伴……”說到這裏,莫太太突然停住,視線移向莫寧,她換了副認真的表情說:“寶貝,我差點忘了問你。”
莫寧做了個疑問的表情。
莫先生接話:“許書懷最近毫無消息。你許伯伯許伯母很擔心,這次來,主要也是想問問你,知道他去哪兒了嗎?”
莫太太:“尤其是你許伯母,連著一個月都愁容滿麵,人都瘦了。你許伯伯身體不好,她又不方便來G市,前段時間我和你爸都比較忙,她想找我們幫忙沒找到,這不,前天才找上我們。”
二老這麽一說,莫寧也陡然注意到一些被忽略的內容。她確實很久沒有許書懷的消息了,上一次無故掛斷電話之後,她再也沒有他任何的消息。他以前倒不是沒這麽消失過,隻是不管他去哪兒,總會事先給她打個電話,有時是發短信……若不是這段時間莫寧自己被工作和感情問題困擾著,她肯定會注意到這些。
不再做其他猜想,莫寧當即掏手機撥了許書懷的號碼,手機湊到耳邊,裏麵是“您撥叫的用戶已關機”,和她上一次打他電話一樣。
第二天,莫寧直接去了稅務局。
許書懷當初為了替她積累些人脈,更方便她的工作,早就把他的同事介紹給了她。那時許書懷還說:“以後難免碰上一些積極進取的同事,要是哪天他們升官發財了,咱們也能沾上些好處。”
然而今天,這群同事卻都很謹慎的樣子,對許書懷的事情都不怎麽願意多說,好不容易問清了許書懷的情況後,莫寧想起那句話,竟覺得有些悲從中來。有些話,還是說不得的。
許書懷因為涉嫌受賄已經被暫時隔離審查。
從稅務局出來,莫寧又去了許書懷所在的拘留所,獄警傳他的話說他不想見任何人。莫寧暗惱,托獄警回話:“如果你希望你爸爸因為你入獄而心髒病突發,你最好永遠別見我”。
獄警再出來的時候,許書懷就跟在他身後。囚服穿在他身上鬆鬆垮垮的,莫寧這才意識到他瘦了很多,腮上雜亂的長滿了胡子,黑眼圈也重了許多,一見莫寧,他瞬間耷拉下去。
莫寧盡力隱忍住對他的火氣,心平氣和的說:“許伯伯許伯母到處在找你,中秋節我爸媽過來了一趟,也算是為了你。最近你爸身體不好。”
許書懷低著頭,以前那種玩世不恭完全不見,他就像個被拍扁的蚊子,再也沒法撲騰了。莫寧還是有些心疼,語氣更柔了一些:“立案之後會通知父母吧?你希望我怎麽和他們說?”
許書懷沉默了幾分鍾,再開口時,聲音澀得很:“這個我處理好了,不會有人去找我的父母。我隻求你……別告訴他們。”
莫寧沒有接話,她知道許書懷此時正遭遇著一股脆弱的情緒,她體諒的等著他的情緒過去。沒過多久,許書懷再度開口:“你最近,還好嗎?”
“嗯,還好。”
“聽說你和文森特的顧準在談?”
“嗯。”
“他對你好嗎?”問到這個問題的時候,許書懷似是無意識的抬起了頭,觸到莫寧看他的目光後,他又瞬間低下頭去。
雖然隻是片刻,莫寧卻清楚的看見他眼裏尚未褪去的水光,想到他對自己的感情,莫寧體諒的終止了這個話題,轉而道:“我會和伯父伯母說你……”
“告訴他們我出國進修了。”許書懷打斷她,又突然站起來,轉了個身,說:“祝你幸福。”然後頭也不回的走了。
沒有背影可看,可她腦子裏就有許書懷孤單離去的身影,久久不散。
這應該是許書懷人生道路上最大的打擊吧,大到莫寧看見他都不敢斥責他為什麽落到這個地步,不敢詢問他會不會被判刑,不敢說他一個不對。畢竟十幾年的友情,許書懷現在這樣,她總覺得內疚,覺得好像欠他什麽。
於是隻好將這份隱隱的歉意轉移到許書懷的父母身上,電話裏,她極細心的交代許書懷的去向,又代為履行做子女的義務,對老人噓寒問暖,倍加關懷。許書懷被關押的事,誰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