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中秋一過,就是國慶長假。
報社裏比較闊綽的幾個男男女女老早就在群裏商討去什麽地方旅遊,最終的意見是說去南半球找個靠海的小島,曬曬日光,玩上幾天。有人問莫寧的意見,莫寧原本是沒心思出門的,看過他們發的一些圖片之後,又突然想去散散心。
最想的是,和他一起去。雖然知道他並不一定有時間,莫寧還是忍不住給仍在美國的他打了個電話。
“呃,國慶有假。”莫寧委婉的表達。
“嗯,然後?”顧準那邊還有劈劈啪啪的打字聲。
“你,你什麽時候回來?”
“不一定。這次的事情比較麻煩,以後會告訴你。”打字聲一停,他問:“怎麽了?”
“沒怎麽,最近單位在組織國慶旅遊……”說到這裏,莫寧覺得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像個小媳婦,於是換了種口氣:“本來想和你一起去旅遊的……”
那端突然漾起一陣低低的笑聲,沒有夜鶯般動聽,卻直接滲進莫寧心裏。被這樣的笑聲撩撥,莫寧隻覺得心癢癢的,又浮起來,半天不著地。
“很好笑嗎?”
“不好笑。”
“那你笑什麽?”
“想笑。”
莫寧也想笑,生生忍住,問:“那你回來嗎?”
“我會盡力。”頓了頓,那端又有鍵盤聲,“定好去哪裏嗎?”
“南半球一個叫土濟的小島。”笑意冉冉,莫寧補充道:“也許你沒聽過這個地方,這是我的同事們所找到的,與海有關,又不是限於東南亞,又便宜,又相對好玩的……性價比最高的地方。”
“聽起來不錯。”
接下來,直到報社一行人踏進機場,登機,關手機。莫寧都沒看到顧準,也沒收到他任何一個解釋的電話,任何一條關於為什麽沒能出現的短信。她不太清楚為什麽張乾誌會和付夕顏一起出現在隨行的團裏,但看得出來,兩人一起看她的眼神都有那麽些炫耀加嘲諷的意味。
莫寧倒沒有無聊到去計較這兩人的意思,心裏卻還是有些悶。差點就拎著行李包直接往回走了。
眾人在深圳轉了機,直飛悉尼。又在悉尼轉機,這才飛向目的地。
兩天一夜後,報社一行才到達這個叫土濟的地方。導遊是個年輕的姑娘,外語學院畢業的,有一口流利的英語,據說她還精通其他三門外語。從機場換了大巴,此時已是深夜,其他人大概是擋不住興奮,都不怎麽安分。莫寧卻覺得很累,就靠在椅背上眯了起來。迷糊中,好像發生了什麽勁爆的事情,車上響過一陣喧鬧。
抵達下榻的酒店時已經是淩晨,莫寧領了房卡,直奔房間,一挨著床就沉沉的睡了過去。做了個很美的夢,夢裏的顧準騎著七彩的雲朵從天而降飄在她眼前,海邊的天空做了他的背景,他的現身美得神奇,驚詫了所有與她同行的人,最震驚的是付夕顏和張乾誌,他們的表情也都是彩色的。莫寧在夢裏想起來,原來在大巴上那件勁爆的事情是付夕顏和張乾誌公然在車上接吻。
第二天下午一點多,眾人在導遊的帶領下吃過了海邊自助,然後就放大家自由活動。許多同事出於拍張乾誌的馬屁,出於真的喜歡和付夕顏在一起,都成群結隊的跟著他們去了一處。
土濟島的海景很美,風很大,暖暖的,濕濕的,吹在臉上就像被一隻溫熱的大手撫摸著。莫寧沒換泳裝,穿著薄薄的紗質長衫,就這麽抱臂在沙灘上走,風把她的長褲吹得鼓鼓的,她的長發也一直飄散在空中。這個季節來海邊旅遊的人不少,除了黃種人,白人也很多。有人看見她,很熱情的和她招手,說一句“hello”,莫寧統統回以微笑。
海邊的人們大多穿著泳衣直接仰躺在沙灘上,莫寧已經盡力不去看一個個穿著大膽的人們,走著走著,再抬頭時,前麵猛地出現一排光溜溜的人,有男有女,沒有一個身上穿了衣服。
這裏是裸泳區嗎?想到這兒,莫寧不禁臉紅起來。尷尬的轉了視線,抬手掠了掠頭發,急忙轉身朝來處走。又覓了個空著的躺椅,她就那麽坐了上去,找了個舒適的角度,躺著看遠方藍得透徹的天幕和土濟島上嶙峋的大石頭。
耳邊有各種口音各種語言,太陽不大,莫寧眯著眼睛,靜靜的感受著這裏的風和光。躺了一段時間,眼前突然飄過一片陰影,偏頭去看,原來有個人剛坐在了她旁邊的躺椅上。
那人察覺到莫寧的目光,也轉過頭來看她,半晌,露出一口潔白的牙:“Hi!是中國人嗎?”
莫寧被那人燦爛的樣子晃花了眼,聽到熟悉的語言,她忍不住笑答:“是。”
那人一聽似乎也很高興:“我是北京人,你呢?”
“J市人,但是,目前在G市工作。”
“我叫邱循,敢問芳名?”
“莫寧。”
“第一次來這兒嗎?”邱循雖然是北京人,但聽起來京腔卻不怎麽分明。長相也是棱角分明的樣子,很英俊。膚色大概是被曬的,略微有些深。
莫寧點點頭:“單位組織的。”異國他鄉,總覺得是很大的緣分才讓兩個人各自躺在相鄰的椅子上,看同一片風景,吹同一道海風。
“我常來這兒。這裏有很多很有趣的地方。”邱循道,聽話的內容也許會覺得這個人並不謙虛,但莫寧聽他說這話,卻總覺得他很謙虛。
“我好像隻知道這裏有片海。”
“哈哈。”邱循朗聲笑,“不奇怪,不奇怪。你們的行程是幾天?”
“一禮拜。”
“喔,這樣。”邱循轉回視線,嘴角一直掛著笑容,“剛才看莫小姐在前麵突然收腳,是被嚇著了嗎?”
莫寧“啊”了一聲,沒想到他會說這個。可是,不知道為什麽,原本是件尷尬的事,在這樣的語境下,她竟不覺得尷尬,極自然的答了句:“確實很不習慣,以前隻聽說過,看著……還是會有些衝擊的。坦白說,我是個保守的人。”
邱循又大聲笑了起來,道:“看出來了。”
“邱先生常來這兒還是常出國在各地玩?”莫寧轉了個話題。
“唔,或許該說,我幾乎不怎麽回國。”
莫寧長長的“哦”了一句,出於禮貌,不再問得那麽細致。怎料她不問,邱循自己倒說了起來:“我以前是做IT的,事業做到一定規模,就不太願意再紮根了,挺費精力的。這不,荒廢兩年了,盡在全球各大小地方找樂子了。”
“光聽著就讓人覺得羨慕。”莫寧誠懇的說。
邱循笑了笑,又說:“保守的莫小姐,你願意接受我的邀請,明天和我一起出海嗎?我帶你去找樂子。”
莫寧陷入思考。
“如果你此行是跟男朋友過來的,或者你男朋友不希望你和陌生男人出遊,你可以直接拒絕我。”
莫寧抬頭看他,他仍舊是笑著看她。心一鬆,她實在被感染了,點點頭說:“好!”
(2)
第二日一大早,莫寧穿了一身頗為運動的休閑衣褲,長發束成一朵,又戴上一頂太陽帽。走到約定好的海灘前,莫寧沒看見邱循,倒看見一艘高十幾米的遊艇。有幾個穿短褲的高大男人正給那艘遊艇做著修補。
莫寧正打算繞開這遊艇,頂層突然一個洪亮的聲音傳來:“Morning!”
莫寧抬頭,早晨的太陽並不大,她一眼就看見邱循正趴在欄杆上,跟她打著招呼。蔚藍色的天空下,他的笑容像陽光一樣,溫暖的灑過來。被那笑容照耀著,莫寧竟然有想抬手去遮擋眼睛的下意識行為。
不過,他似乎隻穿了一條淺灰色的短褲,略顯黑的精壯身材讓莫寧看得有些尷尬,隻得飛快回他一個笑容,道一聲:“早上好,邱先生。”又抬眼看向別處。
邱循在上麵笑了笑,說:“請等我一下。”
莫寧聽見艇上的腳步聲,想著他必然是下來了。呼了口氣,抱臂欣賞著眼前的遊艇,她以前生活在內陸,G市雖然靠海,她卻一直沒機會親身坐上遊艇,此時能坐著遊艇出海,心中難免興奮。
又去細心地打量這艘遊艇,白色的艙壁上刷了一層藍漆,是一行英文字母“sunning”,正猜想著這個詞的含義,邱循已經下了艇,看見莫寧正仔細端詳著遊艇,他伸手,曲起手指敲了敲艇身,道:“出遊一天,怕嗎?”
莫寧這才發現他,視線轉移,發現他已經穿上了一件白色T恤,莫寧一刹那就對這人好感頓生,心情放鬆,笑道:“隻是出海,又不是探險,我該怕什麽?”
邱循:“果真豪傑。”頓了頓,他下巴抬了抬,指著遊艇道,“上來吧,帶你參觀。”
莫寧欣然前往。
“這隻是艘中等型號的休閑艇,所以,大概沒有那麽豪華。”邱循在前端走著,莫寧聞到有些刺鼻的漆味。恰巧這時,邱循轉過頭,見著她皺眉的樣子,他笑了笑:“這艇是艘二手的,買來的時候有些地方掉漆,前不久才刷上,今天剛把它開出來。”
莫寧滿眼好奇的跟著他的介紹走。
“這是一艘很普通的遊艇,造價也不高,但是設備還是挺齊全的。”邊說著,兩人已經走到底層,邱循行至一間房間前,倚著門而立,摁開了裏麵的大燈,說,“這是主臥,如果過夜,這裏會非常舒服,你會很清晰地感覺到海水的溫柔。”
接下來,邱循又帶她參觀了中層,最後,他領著她到了頂層。不知是否是因為心境的原因,莫寧覺得頂上的風比海岸邊的風大許多。
“怎麽樣,還不錯吧?”邱循眯著眼睛,雙手撐在欄杆上,看著一望無際的海岸線,他的聲音即便被海風吹過,仍舊是很清晰。
莫寧也趴上了欄杆,休閑褲被風吹得鼓鼓的,她說:“很棒!其他人什麽時候到?”
“沒有其他人,就我們。”
莫寧疑惑的轉頭看他:“我們?”
“對啊,我們倆。”頓了頓,他又說:“怎麽,覺得怕?”
“是有些怕。”
“怕什麽,這是條觀光海,沒有水怪,也沒大鯊魚,而且……”說到這兒,邱循故意停了停,笑意款款的說:“難道你怕我?”
莫寧無聲的笑開來,不置可否,心裏卻已經開始思考要以什麽理由拒絕。
邱循看了她半晌,突然“哈哈”大笑。
莫寧不明所以,疑惑的看他。
“你男朋友很出色吧。”
“嗯,非常出色。”莫寧不帶絲毫猶豫的回答。
邱循完全不介意的樣子,轉了個身換作背靠著欄杆,肘撐在上麵的站姿,笑言:“有頭腦的美女總是讓人著迷啊!不過,我這人原則性很強,不喜歡做不道德的事,所以放心,剛才隻是和你開了個小玩笑,就憑我們兩個,是搞不定這艇的。”
朝前走了兩步,邱循就著躺椅躺了下去,拿起小桌上的果汁喝了一口,道:“放一萬個心享受這片海的熱情吧!”
這男人絕不簡單。莫寧轉身前,腦子裏不自覺的浮現這麽個想法。
邱循說的沒錯,遊艇上的人不止他們兩個。除了兩個分別控製駕駛室和駕駛台的外國人,還有兩個負責給他們送水果和甜點的服務生。想到邱循剛才說這艘艇隻是艘二手貨,她不禁開始懷疑身旁那個人的身份。這種疑慮持續了許久,直到邱循領著她到望台上看景色,她才收起了這些繁雜的心思。就看著蔚藍色的海水在自己眼下劃出一道道白色的浪花,耳邊是清脆的水聲,呼啦啦的,很輕,充斥著她整個的聽覺係統,鼻翼是腥鹹的海水味,帶著潮氣,伴著海風一起撲在臉上,很舒服。這樣的大海,這樣的天際,讓她整顆心都變得格外寧靜。
“大自然是個霸道的存在,它固定在那兒,把人類襯托得很渺小。”邱循舉著一杯橙汁,慢條斯理的說。
莫寧笑了笑,遠方掠過幾隻烏黑色的鳥,在大海和天空的映襯下,確實顯得很渺小,就隻是幾個點而已。她本來就已經被這景色迷住,此時更是心有觸動,隨口說:“真的很美。”動靜皆宜的美、有聲勝無聲的美……
邱循點點頭:“這就是我放棄城市裏的灰塵,放棄喧囂,每天玩樂於山水之間的原因。你出來了,見了更廣闊的天地,才會越發覺得自己以前過得多麽狹隘,多麽拘束,多麽累。”
莫寧偏頭去看他,他正看著前方,樣子有些超脫出世的感覺。
察覺到莫寧的目光,邱循收回視線,也看向她,同時說:“怎麽,會覺得我很像一個老頭嗎?”
“怎麽理解?”
“滄桑、看透世事……anyway,”說著說著,邱循竟不自覺爆出個英文單詞,“你能明白我想形容的嗎?”邱循的目光突然帶上了些期許。
莫寧笑出聲來,邱循緊接著做了個苦瓜臉的表情,像是被莫寧的笑聲打擊了。怕他真的誤會,莫寧趕緊解釋:“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是,我沒有那個想法。”
“那你剛才看著我發呆的那一瞬間在想什麽?”
“我在想,或許你以前……抱歉,希望我說的話你不會介意。”
“沒關係,盡管說。”
“我隻是直覺覺得,你以前也許受過傷。”
邱循聽完這話,愣了一下,隨即移開頭,自顧的“嗬嗬”笑了一下,輕聲說:“很犀利啊。”
莫寧訝了,以為自己真猜對了,誰知下一秒邱循竟說:“不過,並不準確。”
莫寧很安靜的看著他,等待著他的下文。不過,邱循並沒給她下文,他很快擺出那副最常見的笑容,爽朗的說:“走,帶犀利的莫小姐去釣魚!”
那天一整天,莫寧都過得很開心。午飯吃的是那兩個原本一直端水果的服務生煎的魚片,那魚是邱循釣來的,肉很嫩,很好吃,配搭的酒也很美。開艇的駕駛員後來還順便擔當了一下攝影師的角色,為兩人拍了一組很和諧的照片。莫寧還親自上手拍了一組景色照,邱循承諾回國後給莫寧寄一本此次出海的相冊。兩人直到夕陽西下才返航,一整天說說笑笑,莫寧很放鬆很放鬆。邱循是個很會“玩”的人,他去過很多地方,懂很多風土人情,奇聞異事,不知不覺中,莫寧就把他當成了一個異國他鄉偶遇的好友,對之倍有好感。
邱循很紳士的送莫寧回酒店,兩人都在回味一天的行程。就在路上,他們遇見了張乾誌。不,確切的說,是張乾誌出現在了二人麵前。他穿著沙灘褲,上身一件奇怪的T恤,莫寧對他的搭配感很絕望,偏偏他說話的調調還很符合他的穿衣氣質:“出去玩了一天?”
邱循看了眼莫寧,正好看到她皺起的眉,配合的接過話:“這位是?”
莫寧:“是我同事的男朋友,張先生。”
張乾誌臉色立刻差了。邱循了然的“哦”了一聲。
“這是我的朋友邱循。”莫寧也禮貌的對張乾誌介紹了一下邱循。
張乾誌的臉已經黑了。
邱循笑了出來,似是為了解釋這個笑容的含義,邱循還故意伸出手去:“張先生,你好。”
張乾誌帶著那張逡黑的臉和邱循握了握手,莫寧察覺到張乾誌看起來還想說什麽,於是先行開口道:“玩了一天,還真有些累了,你們倆也許可以好好聊聊,對了邱循,張先生一直想買遊艇。”說完,莫寧就趕緊拎著太陽帽快步走進了酒店。
進了房,她先拾了件衣服衝進了浴室,洗了個舒服透頂的澡後,她邊擦著頭發邊走向床邊,就在這時,床頭的電話響了起來。她開始還嚇了一跳,她還以為這電話隻是個擺設,完全沒想到原來它會響,走過去接起,她說:“Hello?”
“你回來了。”那端一個聲音入耳,沉而有力,有些急切,有些喜悅,還透著滿滿的疲憊。莫寧隻聽著這四個字,霎時間一天的快樂都被洗劫,心裏突然塞滿一種莫可名狀的思緒。
(3)
莫寧不是沒想過他會找自己,但絕不是現在這個時間、現在這個地點,他最該出現的地方應是機場,最該出現的時間是她以為他會給她驚喜突然出現的時候、應是和她一起的飛機上、陪她一起欣賞飛機上異國的早晨,應是和她一起來島上的班車上,在張乾誌和付夕顏有意排擠她的時候、應是和她一起出海釣魚賞景的遊艇上……
掐住念頭,莫寧轉而想,在這小島上,她的手機已經完全沒有信號,對她的作用僅等於一個鬧鍾。略去他知道她酒店電話這個細節,她邊擦頭發邊略帶嘲諷的說:“找我有急事?”
顧準沒有接話。下一秒,“咚咚”的敲門聲響起。
莫寧心一驚,心裏被埋下去的希望種子在此刻重新浮出地麵,她怕自己想錯了會失望,因此仍舊坐在床邊,側耳細聽。
又一輪敲門聲響起。
莫寧沒有遲疑,對電話裏說:“先等等,有人敲門。”然後放下電話,慢慢緩下步子。土濟島的酒店不多,就隻有莫寧住的這一家條件最好,但即便條件好,隔音條件卻也很差,莫寧走到門邊,禮貌的問:“誰?”
響應她的是新一輪的敲門聲。
她把手伸向門鎖,慢慢的擰開。一條小縫在眼前亮起,那張熟悉的臉就那樣突兀的出現在視線裏。她穿著一件黑色的背心,因為剛剛擦過頭發,所以還有些淩亂,一張臉因為剛洗完澡的緣故,此時顯得很白,洞亮的眼睛在這樣一張臉上格外動人。
顧準一秒不落的看著她,然後“啪”的一聲合上電話,眸色沉了一圈:“剛洗完澡?”
他的出現莫寧很驚喜,事實上,她的驚喜也完全寫在臉上,隻不過,這驚喜並沒持續很久。捕捉到他眸色暗沉的細節,莫寧垂首看了看自己,她的背心很寬鬆,此刻又因為開門而彎著腰,本來是打算睡覺的,她沒穿內衣。以顧準的高度和男性注意力定理,她百分之八十九肯定,該看到的,他肯定都看到了。想到這裏,她不由站直身體笑了笑:“深夜造訪,有何貴幹?”
臉是笑著的,語氣卻分明透著一股不忿。顧準沒有介意她的語氣,也微微傾下身去,與莫寧的眼睛對上,在她的瞳孔裏發現自己後,顧準嘴角一彎,手緊接而至,輕緩而溫柔的撫摸她的臉。
莫寧竟然來不及躲。最關鍵的是,她竟然不想躲。最沒骨氣的是,她竟然因此而臉紅。
顧準雙手捧住她的臉,輕聲道:“我也剛洗完澡。”
莫寧伸手去打他的手,被他一手抓住,另一隻手還未及出動,便被他牢牢的束在他的掌心裏。莫寧擰眉:“你耍流氓?!”
顧準已經等不及,先一個吻落在她的額頭。然後直接拉過她的腰,一使力,她已經被送回了房間,顧準緊隨而入,單腳關上了房門。莫寧兩手還在反抗,顧準幹脆兩手帶著她的手,扭至她身後,順便抱住了她的腰,他比她高許多,接吻不易。她又一直在試圖反抗,顧準隻好再度使用目前為止發現的最好用的接吻方式——把她壓在了門背。
莫寧的臉不知是因為反抗還是因為羞澀,已經通紅,被酒店房間有些奇怪的燈光一照,更加明麗動人。不喜歡什麽都被他主導,她下了狠心大聲說:“你放開我!”
顧準停止了動作。莫寧抬頭看他,明顯的看到他眼裏一絲奇怪的內容閃過,她有些興奮,還有些不忍,最終,還是報複的興奮感戰勝了仁慈,她繼續說:“顧先生,我是你的女奴嗎?在主人需要的時候還順便負責幫他泄欲?”
顧準放開了她,吻她的衝動是臨時被勾起的,他的計劃原不是這個。可是,這股讓他自己都覺得詫異的衝動好像讓事情變得更糟了。
雖然放開了她的手,顧準卻依然把她圈在自己的懷裏,他穿著薄薄的白色Polo衫,手臂就在莫寧肩側,她瞥了一眼,又抬頭,盡力避免他直視她的眼神,道:“這是什麽意思?”
顧準自嘲的笑:“沒有什麽意思。”
莫寧恨得牙癢癢,他一邊說著沒什麽意思,卻仍舊不鬆開她。她最在意的不是他給她的壓力,她在意的是,他這樣以一個像擁著她的姿勢將她固著,一直在挑戰著她對他的定力,打從他出現在她門口那一刻起,她就突然沒了那些怨懟,隻想被他抱著,打從她看見他細細的唇角挑起的笑容開始,她就隻想被他吻著,其實所有的自尊自傲都抵不過對他的想念,出遊很爽,這天大地大不止讓她覺得自己渺小,還讓她深刻覺得空虛,心底最深處那股對他的需要在他出現的這一刻像一滴小墨汁滴入清水裏,擴散成一硯烏黑色的水……
可是,哪怕再想念,她也強行守住自己,守住自己的底線,她要他知道,她不是個呼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女人。
“公司……”
“我不想聽。”莫寧打斷,甚至有些幼稚的抬手捂住耳朵,這些她都知道,可是,就是這個原因,讓她無比煩躁,她不想做一個大公無私的女人,不想體諒他。
顧準看著她糾結的樣子,伸手去拉她擋住耳朵的手,柔聲道:“我不說了。”
“既然忙,為什麽還浪費時間來這裏?現在我們還沒到能為對方負責任的程度,將來你因為我而有損失,我可承擔不起。”
顧準被她的話逗笑,忽然說:“哦?沒到那種程度嗎?”
“當然。”
“你所認為的,為對方負責任的程度……具體是指什麽程度?”
莫寧被他這句問話問得滿臉漲紅,原本沒有那麽曖昧的內容愣是被他緩之又緩的語氣拖成了令人無限遐想的曖昧。莫寧還在他的懷裏,隻覺得周身都熱熱的,這感覺實在不好,但她臉上仍舊擺著平靜的假象:“你覺得呢?”
顧準笑意盎然。突然退離她,轉了個身,視線平移,快速的掃視了一下房間後,他建議道:“要一起出去吹吹海風嗎?”
莫寧當然是下意識拒絕,卻被顧準搶先打斷:“奉勸一下,房間氣氛太好,並不適合冷靜理智的談話。”說完,顧準還帶著笑容意味深長的上下打量了莫寧一眼。
莫寧被那道眼神看得渾身不自在,那感覺就好似自己未著寸縷站在他麵前。
其實這個時間的土濟島才隻是晚上的八點多而已,海灘上遊人仍然很多。莫寧一直在想著怎麽把自己的想法理智的說出來,讓身邊這個男人意識到自己的錯誤。當然,此時此刻她所想的並不隻是要他認錯而已,她更希望他將來不要繼續犯這樣的錯……如果,冷落她,什麽消息都不告訴她,什麽具體的不具體的事情都不和她坦白算錯誤的話。
她沒這樣談過戀愛,身邊的例子隻有一個十分失敗的和一個十分成功的,沒有人像她這樣一陣好一陣不好,像坐過山車一樣。她沒有經驗可借鑒,隻能像瞎子一樣摸著石頭過河。
到了晚上,海邊潮氣更重,一浪一浪拍過來,都是腥鹹的海水味。莫寧出門時披了一件針織衫,又穿上了長裙,並不冷。這樣的大背景下,確實像顧準說的,人都冷靜了許多。
漸漸地,兩人走到僻靜的地方,顧準提議就著海灘坐下。莫寧也就隨著他坐了下去,冷不丁看到他正遙望著大海的側臉,莫寧還是不可抑止的為他專注的樣子而沒用的心跳了一陣。
“今天玩得開心嗎?”顧準突然問。
莫寧知道他習慣用一個普通的話題來引起真正的話題,也就順著他:“嗯,很開心。”
“有留給明天的精力嗎?”
“嗯?”
停頓了片刻,顧準斟酌著開口:“我以前並沒試過給人意外,第一次給,好像對方並沒有覺得驚喜,不止沒有驚喜,我怎麽看怎麽都覺得那個人一見到我就生氣。”他的語氣幽幽的,就好像在說別人的事情,“工作很忙、事情很多,這些明明是理由,聽起來卻像是借口。過去我一直是個以工作為重心的人,我的生活裏除了父母並無其他可以分割它重量的存在……”
莫寧很認真的聽他說著。
他突然側首,看著莫寧說,定定的說:“然後,你出現了。”
莫寧心裏怦怦直跳。不敢去回應她的視線,她怕自己一旦看了,就沒辦法拿喬了。於是她還假模假樣的說:“這麽聽起來我的地位還真重要呢!”
“很遺憾的是,我完全沒有感受到。”莫寧語氣平緩,表情認真。“如果你真這樣在意我,會在意我的想法嗎……我忽然很好奇,顧準,你以前談過戀愛嗎?”怕自己的問題顯得太可笑,莫寧加了一句:“我的意思是,你以前認真談過戀愛嗎?”
顧準被她問得移開了視線。過了幾秒鍾,像是再也忍不住似的,他突然明快的笑了起來,看起來特別愉悅。
莫寧看著他大笑的樣子,陰測測的說:“這問題的笑點在哪兒?”
顧準搖搖頭,他很想說他並不是在笑她的問題,而是笑她並不經常出現的可愛樣子。可是,他最終沒有說。
又開始思考她的問題,他以前認真談過戀愛嗎?
談過的。隻是那時候他還太年輕,即便談過也已經記不清什麽了。步入社會以後,他所認識的女人大都有著共同的氣質,或者出於愛他的才——如果會賺錢算是才的話——或者出於愛他的貌,其實,對於樣貌,顧準一直有道陰影。更多時候,他並不喜歡別人太直白的表露對他外表的喜愛。
身邊這樣的女人多了,他就疏於打理感情了。雖然和父親關係很壞,顧準的性格卻尤其像他,像他處事的一絲不苟,像他工作的認真負責……唯一不像的,大概就是對待感情。
思緒蔓延至此,顧準用一種自己都不怎麽熟悉的心情開口:“不管你信不信,我不會像在意你一樣在意任何一個人的想法。”
莫寧心都醉了。
“我很想把自己的過度做好,非常非常想。”顧準的語氣堅定得像是承諾,“可是在這之前,你願意理解我嗎?”
其實,對顧準答案的要求,莫寧的期望值並不高。在他們以往的相處過程裏,她總覺得像是打仗,她要時刻守好自己的得與失,攻與防,在他們感情還未明了的時候,她用《孫子兵法》來揣摩算計他,雖然最終她都是被反算計的那一個……但是,當他們之間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明了之後,她便再也不能瀟灑的進退自如了。性格裏多了一味叫不由自主和無能為力的東西,有時候她總覺得自己好像已經脫離出那副被愛鎖住的軀殼,就站在很高很遠的地方,看著那副軀殼不斷地淪陷,不斷地失守。她卻隻能這麽看著……
她以為她永遠都會像那樣失守下去,或者不是永遠,等有一天愛意和情感都消磨殆盡的時候,她也許會回頭。可是,不知道為什麽,想到自己會到那個程度,莫寧竟覺得心痛,於是寧可繼續這樣陷下去,也不希望自己放棄。
然而今天,顧準就這麽和她說,說他在意她,說她已經在他的生活裏心裏有了重量,這種坦白是顧準的第一次,這種坦白所帶來的如巨浪一般猛烈的幸福感對莫寧來說,也是第一次。
她原來這樣在意他對自己一字一句的評價,在意著,還深深的珍惜著。
想完這一切,她忽然覺得眼角涼涼的,眨了眨眼睛才發現有淚滑下臉龐。
顧準反應很快,仍舊是坐著的姿勢,側臉卻已經靠近她,俯身下去,吻住那顆調皮的淚,用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寵溺語氣說:“還是沒辦法消氣嗎?需要我立刻消失嗎?”
莫寧伸手去推他,他還像模像樣的往後倒去。莫寧條件反射的又伸手拉住他,被他使力拉進了懷裏。
後來的時間,顧準一腿曲著,給莫寧當枕頭,另一腿伸直給莫寧當沙發,她就這麽在他的懷裏看著黑幕裏的滿天星和他眼裏的兩顆星,舒服極了。
(4)
第二天早晨,莫寧再度起了個大早。
顧準穿了件天藍色的短袖,淺灰色的長褲,竟意外的和莫寧的海藍色長裙配極。莫寧自己為這默契的配合感到高興,顧準卻很不讚同的皺了皺眉說:“你知道我們今天要去哪兒嗎?”
“出遊啊。”莫寧垂首看自己,“怎麽,這裙子不好看?”又甩了甩那頗帶波西米亞風的裙擺,很熱帶啊。
“唔,”顧準看著她,沉吟了片刻,道,“或許不錯。”
莫寧看著他,不明所以。
兩人簡單的在酒店吃過了早餐,顧準牽著她朝酒店後走去,那是遠離海的方向。穿過了一片高大的小樹林,一輛觀光小車出現在麵前。莫寧答應過不問他去處也不問他打算,於是就這麽放心的任由他拉著她坐上那輛小小的觀光車。
看起來很廢柴的小觀光車在下坡的大馬路上飛馳著,帶起莫寧的長發,她的視線在車外的風景上,顧準的視線在她身上。土濟島的天空很藍,空氣清新而美好,兩人天幕一樣的顏色就在這樣的晴日裏美得像畫一樣,偶爾過往的行人都忍不住回頭三看。
觀光車在山頂處停下,兩人緩緩下車。順著顧準眼神所指,莫寧抬頭看見前麵有個小屋子。
“走吧。”顧準牽過她的手,拉著她朝前走去。
原來是個裝滿器材的地方,屋子很大,有很多壁櫥,一位身材略顯臃腫的高大白人走過來,友好的朝二人笑,作自我介紹。
談話之後,莫寧才知道這裏原來是個極限運動基地。土濟島最為世界各地玩家所知的並不是這裏的海,而是這裏絕佳絕妙的地理環境。這裏雖然不屬於熱帶地區,但仍舊茂密的長著許多熱帶才有的植物,因為植物的茂盛,這裏形成了一片奇怪的小雨林,雨林下的泥土鬆軟滑膩,幾乎不能行人。政府原想毀掉這塊奇怪的雨林帶,因為種種原因,始終未能實施。這裏的神奇瑰麗之景為當地人所敬畏,所以,此地未遭任何破壞。
七十年代曾有植物學家生物學家以及探險家組成的隊伍來此考察,拍攝了許多珍貴的紀錄片和照片,並廣為流傳。因著這個原因,土濟島更是世界聞名起來。政府也就在這樣的情況下慢慢發現了這裏的好,開始熱衷於開發這裏的旅遊觀光業。如今,這裏最為繁盛雖然是海島度假,極限運動是近年來才開發出來的,可是一開發出來就廣受歡迎。
打死莫寧她也沒想到他會帶她來玩這個。
“你很怕?”顧準看著她的樣子,不由笑道,“我以為沒有什麽能讓你害怕。”
一旁高大的薩姆先生雖然聽不懂二人的中文,但他也看出了莫寧身體的抗拒和表情裏的恐懼,他好心的安慰:“今天來的人不多,隻有兩夥,上午隻有你們,所以,情不要那麽害怕好嗎?”
顧準笑意更深了,莫寧一直不肯說話,他就逗她:“現在放棄已經來不及了。”
莫寧瞪他一眼,指著一個其中一個已經打開的櫃子說:“那些東西都要穿在身上?”
顧準點點頭:“那些器材用來保證你的安全。”
“我們,要怎麽玩?”莫寧是真不懂。
“滑翔的樂趣在於,你真的會有飛的感覺。”顧準指了指玻璃箱子裏放的那架銀色的滑翔機,“喏,就是那架東西,它會帶著我們起飛,穿過雨林頂,飛到彼端。”
“我們要被那機器吊著?”
“唔,確切的說,是掛著。”顧準的樣子極其悠閑,一點看不出害怕和緊張的樣子。
莫寧有些好奇的問:“你以前玩過?”
顧準眼一彎,微笑道:“沒有。”
莫寧臉都白了。
這時,薩姆先生又來插話,不過這回,他是將他超大屏幕的手機遞在莫寧眼前,笑意款款的說:“這是給以前來這裏玩的孩子們拍的,他們上那機器之前還抖腿流眼淚呢!一輪享受之後,他們都嚷著下次要再來呢!”
莫寧很快被畫麵上那對緊緊擁抱在一起的戀人吸引了,打動她的不是空中的景色,而是震**的畫麵裏,那兩張共同前昂的腦袋和緊緊攥在一起的兩雙手。他們像是遨遊在天際,世間好像隻有他們。
那麽美,那麽震撼人心,連尖叫聲都顯得那麽和諧。莫寧忍不住抬頭去看自己心裏的那個人,正巧看到他也剛從視頻裏收回視線,她看見他眼裏的內容,和自己一樣。
莫寧最終選擇了體驗。
有一個小時的時間,三四個人在她身上替她收拾著,一顆一顆的小螺釘,一個一個的裝備,都往她身上套。被這麽嚴嚴實實的裹著,她終於知道顧準為什麽一開始會對她的穿著皺起眉了,抬起頭去看他,發現他也好不了多少,整個人快被包成金剛時,她終於忍不住笑了。
腰間裹著不知名材料做成的款款的腰帶,上身套著堅硬卻並不厚重的類似於機器人穿的那種衣服,莫寧伸了伸手,隻有五指能活動。出了準備室,門外是個小型的開闊地,薩姆先生正在和飛行員擺弄著那個銀色的機器,它比在玻璃箱子裏看更完整,更美麗。柔和的日光照耀下,它的機身散發著一圈一圈刺目的光芒。
顧準過來牽著她的手,用力的握了握,柔聲道:“還是怕?”
莫寧看他認真的樣子,也不保留的點點頭:“怕。”
顧準擔憂的看了看她:“滑翔對心髒的壓力不會像蹦極那麽大,但還是有一定危險性,如果你實在緊張無法排解,我們可以放棄。”邊說著,他還抬手去感受她臉的溫度,因為束縛很多,抬手這個動作看起來並不那麽容易。
莫寧看他有些笨拙的樣子,不自覺的笑了出來。這一笑,人也輕鬆了許多,為了天空中那樣和諧唯美的景象,她也費力去自己臉上尋到他的手,用力的握了握:“我不想放棄。”
滑翔機的駕駛員已經坐了進去,薩姆先生和幾個穿橙色製服的工作人員開始對顧準和莫寧做著最後的安裝和檢查,一切結束後,工作人員為他們戴上了帽子、手套……然後,滑翔機漸漸升空,莫寧以為噪聲會很大,沒想到隻有輕微的發動機的聲音。他們的腰被兩根結實的粗繩連接在了滑翔機的底端,其他部位被細繩連著,顧準就在她身邊。
身體慢慢離地,腰被托起,因為平衡感很好,所以沒有特別難受的感覺,隻是心跳飛快,就像要從嘴裏溜出去一樣。慢慢的,滑翔機越飛越高,盡管穿著許多裝備,莫寧仍然清晰的感覺到了風,因為飛行速度並不快,一些衝破空氣阻力的感覺她還沒能感受到,但她已經開始因為心跳劇增而興奮。
一輩子沒這樣刺激過。
再接著,滑翔機已經完全脫離開陸地,隔著帽子前的玻璃鋼,莫寧看見大片大片的綠色,像一顆一顆的冰激淩雪球,墜在地上,簇簇擁擁,美得像天堂。來不及思維,她的尖叫聲已經起來,她聽見自己響亮的說:“好美啊!”最後的尾音在空氣裏環繞了很久。
其實薩姆先生是不建議他們在飛行的時候說話的,開口說話需要氧氣,尖叫會需要更多,可是,因為空氣阻力和戴著安全帽的原因,他們並不能及時而充足的吸收到氧氣。又因為整個身體被懸掛著,所以肺部很難及時運作,於是最終,尖叫的人們會覺得難受。
莫寧完全忘了。事實上,她一點也不覺得難受,安全帽下端有個缺口裝置,她的聲音從那裏出去,空氣從那裏進來。
“顧準,你在嗎?”莫寧以為顧準是個老實人,乖乖聽著薩姆先生的安排,大氣都不敢喘。
她沒看到的是,顧準的一隻手套已經被他並不流利的動作甩開,因為兩人都是呈大字狀被無數根細繩懸掛著,顧準費了很大的勁才觸到莫寧的手,在滑翔機還未開始加速的那一段短短的時間裏,他成功的拉下了莫寧手套上的拉鏈,憑手腕活動,略略得力,用力地握住了她的手。
直到顧準一邊使力一邊喊了她的名字後,她才發現自己的手被握著,渾身被禁錮著,隻有那一處是真實的血肉之感,那個人那樣用力的牽著她,那種奇怪而難以形容的感覺躥升至大腦,再返送回心髒,接著,心髒口像火山噴發一樣,眾多雜糅、刺激、難以形容的感覺朝她噴湧而來。
她感動得想哭。
最難消受的,竟是這緊緊一握。
忽然,耳邊傳來“呲呲”的信號聲,薩姆先生的大嗓門響起:“天哪!你們在做什麽!為什麽要解開手套!”
莫寧這才想起,這滑翔機上大概裝滿了能拍攝到各個部位的攝像頭,為這突然的脫軌行為,莫寧心頭難抑激動,冷不丁聽到顧準的聲音:“真遺憾,那手套大概都掉進森林裏了,薩姆先生要我們撿回來嗎?”
薩姆先生怪怪的哼唧了一聲,倒不再繼續說什麽了,“呲呲”的信號音斷掉,莫寧感覺到那隻握著自己的手又緊了許多。
忽然,滑翔機機翼一側,傾了下去,莫寧還沒來得及思考,那邊顧準已經宣布了答案:“要加速了,抓緊我!”
莫寧抓緊了他,忽然想閉眼睛,偏偏顧準又補了一句:“不要閉著眼睛。”
感慨於他對自己的了解,又感慨於這種幾欲讓人死去的刺激感,莫寧在加速前回了一句:“我不會的!”
滑翔機已經加速,飛一般的竄過去,阻力從四麵八方的小細節裏襲來,因為被分散開,所以在壓力很小的前提下,莫寧切身感受到了風帶來的飛翔感。心髒越跳越快,越跳越遠,像已經漂浮出塵,她覺得自己越來越輕,唯有緊握著自己的那隻手還昭示著自己的存在,她覺得自己渾身每一個都舒展了,就在這廣袤的天地裏翱翔著,像鳥兒一樣,滑翔機因為加速而側傾的時候,她能很短時間的看到顧準,然而自己因為緊張而呼出的氣體很快將玻璃罩噴上一層霧氣,她看不清楚他。本來也是,這樣快的速度,這樣震**的感覺,即便玻璃罩沒有被擋住,她是看不到他的。然而她就是抱著一股這樣純粹的想法,在下一次側傾的時候,她用力的屏住呼吸,然後,有一秒或者短到幀的時間,她看見他的眼睛。
他也看見了她。
他也因為要看她而沒讓玻璃罩變模糊。她完全能夠想象到那雙眼睛看著自己的樣子,一定是閃閃發亮的,會讓人覺得他瞳孔裏的自己是被他吸進去的真我,而不是一個小小的影子。
他總是那樣認真而直接的看著她。
仿佛是為了證實她的想法,顧準握她的手更緊了一緊,這一觸覺傳來,莫寧渾身一股激顫,這激顫像導電一樣,不過幾秒的時間,直達莫寧的心裏,腦裏和某些敏感的部位,然後,全身上下都因著這一握而變得炙熱,**徹心扉。
她被這樣的感覺陶醉了,滑翔機還在前行,“噗嗒噗嗒”的聲音入耳,一切變得虛幻,她想尖叫,卻沒有力氣,慢慢的,她幾乎感覺不到自己身體的存在,總覺得自己會這樣昏死過去……
因為考慮到平常人的心髒負荷問題,加速的時間並沒有太長,一陣高(?)潮之後,滑翔機的速度漸漸平緩,高負荷過後,這樣的速度讓人覺得柔軟而又可愛,風像溫柔的小手從一些小小的缺口處灌進來,平撫著她每一處被壓迫過的神經,然後漸漸的,她恢複了一些知覺,視線裏再度出現風景,是成片成片的鳥兒,從他們身邊經過。因為滑翔機不同於其他的空中飛行器,不斷地技術改良後,它已經不怕飛鳥。也正因為這些生命的存在和並行,才更人覺得自己是和它們一樣的,一樣長著翅膀,在同樣一片天空下,自由自在的翱翔……
莫寧一輩子沒這麽舒服過,真真體會到一種神奇的感覺:欲仙欲死。
(5)
滑翔機帶著二人飛過了雨林,到了另外一個島上。有三個人跑過來協助降落,莫寧腳著地的時候已經完全站不穩,索性就幹脆仰躺在海綿墊上,已經完全沒有精力去看碧藍的天空,隻是覺得頭暈,閉了眼睛仍然是頭暈。工作人員先把滑翔機安置好,拆了身上一些關鍵的裝備,又給了兩人一段緩衝時間,這才來給他們解開身上細節處的小東西。
等身上負擔完全消失之後,莫寧仍然躺在那塊海綿墊上,懶懶的不想動。直到顧準喊她:“起來走走。”
莫寧迷蒙睜眼,太陽已經升得老高,直刺入眼,莫寧不得不再度閉上眼,模糊的“唔”了一聲,表達自己不願起來的意思。
“實在不舒服的話,帶你去一個蔭涼一些的地方休息,來,把手給我。”顧準走到她麵前,略略傾身,為她遮去一大片陽光,她得以睜眼,卻隻看到逆光下他被陽光鍍上金色的發尾和鮮明的臉廓。莫寧心念一動,沒有猶豫,就朝他伸出手去。
他一用力就把她拉了起來,莫寧原以為他會攙著自己走,沒想到他拉過她之後極其順手的就把她就地抱了起來。莫寧近二十年沒被人抱過,剛被他抱起來的那一刹那因為不習慣,差點以為自己就會這麽摔下去了,於是條件反射的伸手抓住了他的肩,繼而雙手圈住了他的脖子。
顧準笑意淺淺,垂首看了她一眼,因為陽光的關係,莫寧一直把腦袋往他懷裏挪,企圖挪到太陽直射不到的地方,因為顧準正垂首看她,正好形成一小片陰影,莫寧很快把臉移到正對著他臉的方向,就這麽笑眯眯的和他對視。
還是因為逆光,她看不清楚他的樣子,不用受他眼神的壓力。
他倒是把她看得一清二楚。
海灘邊原來有個小別墅,有個男人正握著水龍頭在門口清洗碎石小路,看見顧準,竟十分客氣的和他打了個招呼。路途不遠,莫寧一直被這麽抱著覺得很舒服,原本不想下來,又覺得有人在這樣實在不太好,便低聲對顧準說:“放我下來吧。”
顧準低掠她一眼,道:“不用下來。”
“你不會去人家家裏也這樣吧?”
“嗯?誰家?”
莫寧眼神指了指就在自己視線右方的那棟桃紅色小別墅。顧準接收到她的意思,表情輕鬆的說:“不必擔心,他們很好客。”
莫寧更緊張了:“他們?有很多人嗎?”說話間就掙紮著要下來。
顧準按緊她,眼神投向前方,嚴肅的說:“不要亂動。”
莫寧心有戚戚,深怕前麵有幾個高大的外國人正站在那裏,以一種圍觀看好戲的姿態看自己在顧準懷裏扭來扭去的樣子……
隻好最終放棄扭動。
直到顧準抱著她開了門,進了屋子裏,一個出來迎接的人都沒有,莫寧才隱約覺察出些什麽,不確定性的問:“這裏……有人住嗎?”
“當然。”
“你朋友?”
“嗯。”
“你有土濟島的朋友?我記得我上次和你提的時候你好像對此地一無所知。”
“我說過是土濟島的朋友?”
顧準話到這裏,莫寧想當然的以為這大概是他的某個富豪友人買下的房子,隻是這富豪不是土濟島的人。想了想又說:“放我下來吧。”
“先上樓吧。”一陣輕微的顛簸之後,腳踏木質台階的聲音傳入耳中,莫寧已經沒了光線的屏蔽,視線裏隻有一張下巴,不知道是什麽原因,莫寧一抬頭看見那下巴,就總有一種想撲上去咬一口的衝動。
莫寧深深覺得自己的定力和羞恥心已經完全在朝著一些不怎麽好的程度發展了,盡管她已經意識到這一點,她仍舊繼續朝著那個不好的程度發展。
顧準把她送進了一間房間,床很大,很軟,他把她放好,就站在床邊說:“浴室就在這房間裏,你可以先洗澡,櫃子裏有新的浴巾浴袍,如果實在累的話,也可以先睡會兒。”抬手看了看表,他繼續說,“午飯再叫你。”
脫離開那個懷抱,心頭的暖也一點一點消失,莫寧又下意識的伸手去掠頭發。
在她的手觸到自己頭發的那小片刻裏,顧準眼疾手快的抓住了她的手,他彎下腰來,就將她的手按壓在**,眸中盎然笑意騰起,唇畔也像生風一般,吹起一圈漣漪。再然後,他頭一低,準確而又快捷的吻住她。
其實,莫寧完全吃不消這樣的吻,今天的滑翔將她的呼吸限度挑戰到一個極限,顧準這樣深吻她,沒幾下她就氣喘連連。
顧準很體諒的退離她,莫寧大口大口喘氣。鬆開她的手,他幫她掠開雜亂的頭發,站直身體說:“你先休息。”
莫寧“嗯”了一句。
直到他完全消失不見,莫寧才找到手的知覺,抬起來貼在臉上,觸手的溫度很燙。
她沒有洗澡,因為那床太柔軟,不過十分鍾的時間,她已經沉沉睡去。
睡到自然醒,滑翔的時候身上出了不少冷汗,現在她才覺得身上不太舒服。於是到櫃子裏摸了浴袍去洗澡。
洗到一半時,思維才回歸,想著自己待會兒沒有換著穿的衣服,她像以前每次緊急出差一樣,利落的洗了內衣褲,然後就在浴室晾著它。握著吹風機出門的時候,臥室裏有電話響。
莫寧尋了半天才找到電話,接起,那端一個生澀的聲音用不怎麽標準卻還流暢的普通話問:“是莫寧小姐嗎?”
“嗯,請問你是?”
“我是漢克,顧先生讓我在下午六點時撥您的電話,他讓您到頂層的露台上去,因為上麵沒有電話,所以他特別讓我交代您,不必顧慮太多,頂層隻有他一個人。”
莫寧說了聲謝謝。
莫寧沒有在房間裏找到鍾,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房間裏的窗簾都拉上了,她也不知道現在是幾點。剛才聽漢克說六點,她還有些不相信,走到一扇大窗戶旁,拉開窗簾,映入眼簾的是壯觀的夕陽海景。那顆巨大的炙熱的火球一樣的東西此時就像一顆被壓扁的蛋黃,融在海水裏,把遠方的海染得橙黃橙黃的。
莫寧突然覺得餓。站在窗口思量了許久,她最終是緊了緊浴袍的帶子,然後對著鏡子爬梳了會兒頭發,打開房門,循著上樓的台階小步的上去。
露台果然好景致。長長的橢圓型花架上爬滿了各色有藤的花,地上是十分幹淨的人工草坪,前麵開闊處擺了兩把椅子,一把桌子,走上了露台,莫寧眼光放遠,就在西麵最靠近海的方向看見了一個背影,他正悠閑的坐在一張躺椅上,一旁的茶幾上放著一個精致的小瓷杯。
莫寧雙手抄進睡袍的大口袋裏,悄聲走近他,才發現他也穿著睡袍,架著腳,慵懶的搖著躺椅,莫寧看到他側臉的時候他剛伸出手去拿桌邊的瓷杯。莫寧見他沒有側目,表情也未動,剛想開口製造點突兀的響音,就看見他側臉上的嘴角一彎:“抱歉,我很想配合你,但我實在忍不住想笑。”
被識破了之後莫寧才意識到自己的幼稚,索性大方朝他走去。在他身邊擺著的躺椅上坐下,她道:“在這兒坐了很久嗎?”
“沒有多久。”顧準又轉過頭來,“餓了嗎?你睡了很久。”
“唔,有些餓。”莫寧直言,“你朋友們出門去了?我實在不方便見客。”
顧準笑意未斂:“這是一間酒店。”
“啊?你說你朋友住這兒……”
“我和我女朋友住這兒。”顧準直接打斷她,放下手中瓷杯,他起身說:“去給你拿些吃的。”
莫寧在他身後瞪他,他最近似乎越來越愛耍她。而她在他麵前竟然越來越像一個白癡。一想到白癡,莫寧腦海裏就會不自覺的浮現出蘇也宜那張讓人忍不住想教育的臉,想著自己可能已經變得和她一樣,莫寧很是鬱悶。
然後,撇開那些鬱悶,占絕大部分的,竟然是些奇怪的幸福。她記得蘇也宜和她說過,女人在男人麵前傻不是因為真傻,而是因為太信任,太依賴;信任他、依賴他,所以變得很懶,不願意思考,不願意猜度,不願意費腦筋……
莫寧潛意識裏其實一直希望自己成為這樣一個人,在他麵前,她可以不那麽累的去揣度,去算計,去委婉含蓄,隻需要做個白癡和傻子就好。她做聰明人做了太久,突然想做個白癡了。
想著想著,莫寧最終很客觀的覺得,蘇也宜這種人,大部分時間掉鏈子,關鍵時刻還挺靈光。
顧準給她端來了一份豐盛的食物。莫寧看著他和自己相同的打扮,饒有興致的猜想著他是不是也和自己一樣,身上除了浴袍一無所有。把這種可能性設定為絕對可能之後,莫寧又開始想象除開浴袍之後的顧準會是怎樣。
在樓下窗台做的那個決定在這一路的意**過後,更加堅定了。
(6)
顧準給莫寧端來的是一碗什麽都沒放的白粥,很細碎的小米,很濃稠的粥。旁邊還很細心地擺放著一疊橄欖菜。
莫寧笑嘻嘻的接過:“會說普通話又會煮粥的酒店工作人員……看來,這裏消費很高。”
顧準笑了笑,沒說話。又繼續擺好剛才的姿勢,極目遠眺。
莫寧端起粥,用小瓷勺一口一口的喝起來。
接下來的場景裏,兩人的行為動作很和諧,幾乎是各行其是並行不悖。莫寧乖乖的喝著她的小米粥,間或夾些橄欖菜,偶爾目光遊離,也隻是看露台上各色的花,顧準則一直看著海的那邊,目光時常被海水拉走,思緒也似乎徘徊在天邊。
莫寧不忿他的忽視,尋了話題道:“這粥是中國人煮的吧?很家常的口味。”
顧準看了她一眼,又回過頭道:“嗯。”
“這島上也產小米?”
“有一種叫香米的作物。”
“這粥裏放了鹽?”
“嗯。”
莫寧壞笑:“這粥是你煮的吧?”
顧準這才回過神,側首看莫寧,捕捉到她的笑容,輕輕搖了搖頭,沒有再說話。莫寧卻敏銳的發現他看自己的眼神有些微的不同。
兩人又相安無事了一會兒。
“天快黑了。”顧準說。偏頭見莫寧已經喝完粥,他建議道:“下去走走嗎?”
莫寧擦了嘴,未作思考道:“走吧。”
她以為要從來處下去,還自顧的往回走,顧準拉住她的胳膊道:“走這邊。”
露台上有一個回旋梯連接到海灘的地麵上。莫寧有些為難的低頭看了自己一眼,頗帶暗示性的說:“我穿成這樣很不方便。”
顧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我們去的地方不會有人。”說完轉過身去,走前了一步,背對著莫寧說,“我也差不多。”
莫寧大窘,這話、這情景曖昧得叫人心裏燒得慌。
兩人一前一後走在沙灘上,顧準緩步走在前麵,時而偏首看著夕陽沉下的海麵,莫寧跟著他的腳步,就在海水洗平沙灘前踩著他的步子,腳下有淺淺的海水漫過來,淋濕了酒店的棉質拖鞋,她索性脫了拖鞋,就扔在岸邊的幹燥處,赤著腳走在最貼近海的細沙上。
“海風的味道真好。”莫寧在顧準身後說。
“這個季節的海比較溫柔,風很舒服。”
莫寧看著他的背影,總覺得他離自己有些遠,於是隨口道:“顧準,你停一下。”
顧準被她突然認真的語氣驚住,沉聲“嗯”了一句,然後停下了步子,轉身看她。莫寧目測了一下,她和他之間的距離有大約三個步子,她不露聲色的站在原處,忽然嘴角彎起,三步並作兩步踏著海水跳到了他麵前,在他還愣在她笑容裏的那一刹那,撲上了他的背。
因為突如其來的衝力,顧準身體微微後傾,仍是下意識的接住她,成功的扒上了顧準的背,莫寧朗聲說:“背我。”
顧準背起她。
他的腳步依然穩健,卻因為多了一個她,沙灘裏的腳印也深了許多。莫寧轉過頭去看傍晚的天幕下那一兩個還沒來得及被衝掉的腳印,忽然冒出個想法,就趴在顧準肩頭問:“我剛才踩著你的腳印過來的。”
顧準“嗯”了一聲。
莫寧臉湊過去了一些:“你說你背著我踩出來的腳印和我踩過的你的腳印……深淺度會不會一樣?”
“不會。”顧準堅定的說。
“原因?”
顧準撇了撇唇:“你猜。”
莫寧沒理他,撲過去咬他脖子,末了,還道:“休想再耍我。”
顧準停下了步子,莫寧環著他,壞壞一笑:“繼續往前走吧,我親愛的馬夫!”
“你剛才咬了我。”顧準沉聲道。
“沒錯,是我咬的。”聽著顧準這樣的語氣,莫寧隻覺得心裏總有高興的源泉,怎麽笑都不夠,“你待如何?”
顧準沒有回答她,隻是突然鬆手,莫寧冷不丁的從他背上滑下去,手卻仍然抓著他的脖子,被他輕輕一帶,拉至身前。
離開了舒適溫暖的背,莫寧笑容立刻斂了,皺眉看他。
顧準輕輕一笑,按在她肩上的手滑至她的腰間,他傾身靠向她的脖子,唇遞過去,在她脖子邊上吐字:“你問我待如何,我告訴你,我會咬回來。”
莫寧嚇了一跳,真以為他會咬自己,還試圖想躲,不過,當顧準微涼的唇觸到她脖子上的皮膚時,她立馬停止了閃躲,因為他正極盡溫柔的吻她。
她很快敗下陣來,任他的呼吸由脖子上升至下顎曲線,再摸索到唇,牢牢吻住,深入,在她快要無力呼吸之前放開她一會兒,待她喘勻氣息,又再度封住她,她的腰被他緊緊地按在他身上。
意識漸漸模糊,隻有嘩啦的水聲在莫寧耳畔唱響,腳掌被時來時往的海水撓得癢癢的,腳上很敏感,她隻得把這份癢過渡到身上,然後緊緊地抱住他,回吻他。
“準備好了嗎?”顧準忽然離開她的唇,以一種沙啞得讓人心跳倍增的嗓音在她唇邊問她。
莫寧堅定地點頭,隨即以一個深吻回應了他的問題。
顧準一把抱起了她。
往前走幾步是處平坦的沙灘,顧準很輕的把她放下,就這麽居高臨下的看她,月亮已經升上天空,海邊一片靜謐,別墅就在不遠處,有盈盈的燈光在黑暗裏發亮,因為海岸距離礁石不遠,所以海浪撲騰來撲騰去的時間並不長,這聲音讓她不自覺的心跳激增。她有些害羞的蜷著,長發披散在細沙上,嫵媚至極。
“我看不清你。”她的聲音很柔,像是一泓水。
顧準傾身下去,屈膝在她身側,兩隻手也撐在她臉龐,靠近她。
莫寧看清楚了他,他眼裏有平時絕對看不到的澎湃,就像湍急的海水一樣,直把人激**起來。莫寧一下沒忍住,伸手環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了下來,有些委屈的說:“冷。”
顧準一隻手解開了她的浴袍,為了安撫她緊張的情緒,再度吻住她,右手卻沒有閑,在莫寧沒有絲毫感覺的那一刹拉開了她的袍子。
盡管做好了心理準備,莫寧還是緊張極了,一顆心都快跳出來,顧準揭開她浴袍的時候,她所能做的就隻是閉上眼睛,本想伸手去擋住什麽,卻被顧準先一步按住。不知道他是否看得到,她的臉已經紅得像塊燒紅的烙鐵。
顧準氣息不穩,他的嗓音更沙:“你果然裏麵什麽都沒穿。”隨後便俯身吻住她。
莫寧被他束住的手得以鬆開,她卻隻能用那兩隻手來緊扯他的浴袍領子。
一絲輕微的痛覺讓莫寧睜開了眼,看見男人還依然衣冠整齊後,她有些不忿,用僅存的一絲力氣伸手去扯開了他的浴袍。
欲望一下子變得坦誠。
顧準眸中深如大海,汪洋一片,他的笑容帶著些壞壞的味道,莫寧被這副她從未見過的樣子迷住,半晌才反應過來,還假裝鎮定的說:“你果然也什麽都沒穿。”
顧準笑意擴大,上半身直起,利落的脫了浴袍,大手一揮,平鋪在莫寧身旁的地上,下一秒,他就這樣帶著她起身,讓她躺在了他的浴袍上,然後,他再次伏下去……
“別怕。”顧準在她耳邊溫柔的說,他另一隻手撥開她額前快被汗水淋透的濕發,朝她一笑,道,“吻我。”
莫寧仰起頭吻他。
顧準就這樣壓下身體。莫寧委屈的伸拳打他的背:“痛。”眼淚都快出來。顧準眼裏卻有無盡的憐惜,他沒有想過她會是第一次。痛感過去了,他一直不動。雖然疼,莫寧卻沒有一絲想打退堂鼓的心態,知道他顧及自己,她極體貼的伸手輕撫他的背,道:“我沒事。”
顧準被她輕的幾乎隻有指甲挨到他的那種觸覺刺中,伏下身狠狠吻她……
(7)
一場**隨著浪花降落。
在最後一刻,莫寧下意識的想去抓住什麽,他身上太緊實,她抓不住,隻好雙手伸展,妄圖去抓那浴袍一角。她並不知道在月亮下、在空曠的海邊,這是個多麽撩人的姿勢,但她切切實實感受到的是,顧準就在她還沒來得及平息顫抖的這一刻發狠一般的吻住了她。
這個吻不同於任何前一個,莫寧被他剝奪了全部的呼吸,他的雙手按住她的手掌,讓她將想要發泄出去的力氣全都散在他手裏,兩人的手緊緊握著,莫寧差點被他吻到昏厥。
這一吻結束後,莫寧全身抽不出一點力氣,隻有無盡的酸痛和一種奇怪的身體感受。顧準緩緩離開她的身體,剛才還極熱的身體倏然變冷,她身上起了一陣雞皮疙瘩。
緊接著,顧準溫暖的手從她的腰間穿過,托起她,她的浴袍已經淩亂不堪,和他的一起裹卷在一起,帶上它太麻煩,顧準幹脆舍棄那兩件浴袍,就這麽抱著她站了起來。
莫寧怕他就這麽抱她回去,於是在他起身之前抓起一件浴袍,飛快的蓋在自己身上,也不管那衣服是否很髒。
顧準抱她的手一緊,嘴角浮起笑意。
剛剛一段時間裏,顧準雖然一直很狂野,但確實也很照顧她,沒有讓她的身體接觸到沙麵,然而身體沒怎麽受害,頭發卻粘了不少細沙,抬頭看顧準一臉神清氣爽的樣子,她有些不忿的白了他一眼說:“我以為你的定力會有多好,就這麽半分鍾都等不了嗎?不能忍到室內嗎?”
顧準低頭看她一眼,完全不以為意的說:“彼此彼此。”
這話算是提醒了莫寧一些她刻意忽略的東西——她自己剛才也是極度熱情來著,就差沒把自己扒開給他吃了。體內溫度霎時升高,被撕裂處隱隱又傳來痛意,那痛很直接,她卻不便去平撫那痛,隻得忍著等待這種怪異的痛覺過去,可是,顧準的手就在她腿側,他明明一路走得很穩,她卻覺得顛簸且折磨。
終於忍不下去的時候,她低聲“啊”了一句,然後一口咬在顧準沒有任何遮擋的胸口,那裏肌肉夯實,她隻咬到一點點皮肉,顧準卻停了下來。
“怎麽了?”他聲音裏的東西被浪花掩去。
莫寧隻“唔”了一聲,沒說話,卻也沒鬆口。
“我剛才說過,你如果咬我我會咬回來。”
莫寧羞到不能自已,怕他真咬她,隻好低聲說:“痛。”
顧準有一段時間沒說話,浪退的時候,莫寧聽到他的吸氣聲。然後,他說:“再忍忍。”話畢,步子還是那麽穩,卻邁得更大了。
兩人還是從露台走下去的,顧準先把她放在了**,抓過被子給她蓋上,又把她手裏的浴巾扯出來,簡單的給自己環上,就要去浴室。莫寧忍不住笑他:“在野外都沒穿,怎麽在室內反而穿?”
顧準搖搖頭走向浴室,莫寧腦子裏隱約有他笑的樣子。
洗完澡已經快十點了,莫寧很累,不想動,從浴室出來都一直是顧準抱著的。她的頭發先前有沙子盤繞,很糾結,她便撒嬌的讓顧準幫她理順。這個時候的顧準極度溫柔,任其予取予求。把她頭發弄幹以後,他也去洗了個澡。
莫寧躺在大大的**,剛被大浴巾擦過水,身上幹燥而溫暖,雖然身體還是酸軟無力,她的精力卻很快旺盛起來。忍不住在**滾了幾道,聽著浴室嘩啦的水聲,她忽然覺得幸福。
溫暖、踏實、安全、滿足……用一個她還是文藝小女孩時用過的詞,那就是歲月靜好。
忍不住大聲朝浴室裏的人喊話:“喂,那兩件浴袍呢?”
水聲一停,浴室的門打開,裏麵的聲音傳出:“什麽?”水聲再度響起。
“那兩件沾滿了你作案事實的浴袍呢?”
“一件在沙灘上,一件就在我旁邊。”
“我想留著。”莫寧說,“以後你如果移情別戀劈腿什麽的,我好留著做個紀念。”
“我以為你會留著它要我負責。”
莫寧忽然有些悵然的說:“你不想對我負責的時候,留那個有用嗎?”
嘩啦的水聲一聽,顧準的聲音清晰了很多:“你怎麽了?”
莫寧努力笑了出來,笑去了那一絲奇怪的、完全不像自己風格的惆悵,爽氣道:“沒怎麽。就是有些無病呻吟。”
顧準沒有再接話。水聲再度響起時,莫寧的惆悵還沒有散去,索性拉過被子,把自己緊緊蒙住,天真的企圖靠這樣的溫暖驅逐心底那些雜念。
顧準很輕的揭開她的被子,雙手撐在**端看她的臉,他眼裏有無限的柔情,莫寧從未見過,可是被他這樣注視著,她竟忍不住想哭。
顧準皺眉問:“你還是沒有做好準備嗎?不信任我?”
莫寧伸手擋住自己可能已經泛紅的眼睛,怕他誤會,也不打算隱藏自己的心意,就這樣說:“你突然對我這麽好,我想著,有一天我們分手了,或是你找到比我更好的了,或是你對我不好了……”
顧準吻住了她。
他的身上還有未及散發出去的沐浴露的香味,唇齒裏都是清爽的氣息,臥室開著空調,莫寧此時幹燥的身體極度敏感,隻一會兒她就覺得濕氣襲來。苦情戲還沒演完,另一場**戲就這樣不宣而上。
床很大很寬很軟。莫寧被他折騰得尖叫聲四起,也不約束自己,也不壓抑自己,因為她能明顯感到,她的反應能讓顧準興奮更賣力更……迷失他自己。她太喜歡看他迷失,看他瘋狂,看他迷醉。
兩人又是一輪鏖戰。
莫寧心裏隱隱約約覺得,明天她肯定下不了床。可是,她都不記得自己是累得睡過去了,還是因為抵不過那種深自靈魂深處的戰栗而暈過去的。
這一晚,莫寧做了個夢,夢裏周一諾像個小教授一樣伸著食指對她說:“男人某些方麵強悍,隻會讓女人更加離不開。”
“你看吧,莫寧,他又多了一項讓你離不開他的因素。”
“為什麽?因為這世界上並不是每個女人都有幸遇到這樣的男人,而且最慘的是,你頭一個如果強悍,下一個如果很弱,你會很痛苦。”
“所以,就是他了!趕緊抓住了,別放手啊!”
然後,周一諾化成一張詭異的笑臉從她的夢境裏淡去,那笑臉刺得她眼疼。恍然間睜開,原來是窗外的陽光照進了房間。顧準就躺在她身側,他的睡態很安詳,五官的曲線像是鍍上了一層金邊。莫寧撐著腦袋看他半晌,忍不住偷偷吻了他一下,才從**起身。
昨天曬的內衣已經幹了,她去浴室穿好衣服,顧準仍沒醒。她有些滿足的看了一會兒他的睡顏,輕手輕腳開了門,走上了露台。
露台上的花兒在陽光照耀下有種刺目的美,莫寧走過去摘了一朵,隨意的別在藍色長裙上。就站在靠近海的方位眺望了一下蔚藍色的它。視線忍不住往昨夜和顧準放肆的地方掃過,不意外的看見一件白色的浴袍,它正安靜的躺在那兒,海水距離它還有段距離,莫寧忍不住朝它走去。
剛從溫暖的地方走過來,冷不丁被風一吹,莫寧有些不習慣,雙手緊住胳膊,蹲下去提起那件浴袍。她不知道自己是懷著一個什麽樣的心情拾起它,但她知道自己看到那一片觸目驚心的血跡時,她的心情是很複雜的。
從來就不知道第一次會流這麽多血。
白色的浴袍上沾著沙粒,看起來很髒,莫寧卻奉之如珍寶,她是真想收藏這件浴袍的。於是就抖幹淨上麵的沙子,又放在了沙灘上,人也坐了下去。
撐著臉看海景。心裏想著的卻是昨夜的翻雲覆雨,漸漸的,她又覺得餓,這才想起自己除了昨晚喝了點粥,已經很久沒吃過正兒八經的正餐了。
可是,卻懶懶的不願意動,就這麽仰躺下去,雙手給自己當枕頭,躺著看藍天。
顧準出現的時候,莫寧先聞到的是食物香氣。坐起身看著他從別墅那個方向走來,身後還跟著一個很黑的小夥子,那小夥子手上端著一個托盤,食物的香味就是從托盤裏傳出來的。
顧準行至她麵前,接過身後人手上的托盤,道:“謝謝。”
那小夥子雙手合十行了個禮,恭敬地離開。
“真大牌!為什麽不自己端過來?非要浪費一個人力?”
顧準笑了笑,低下身子也坐在她身旁,道:“這蕉葉包飯不是什麽人都能端好的。”話畢,從托盤上取了個飯包給她,“本地特產。”
莫寧接過,手裏的東西很熱乎,卻不燙,黏黏的觸感。她好奇的問:“這個和粽子有區別嗎?”
“比粽子大,比粽子香,裏麵的米是土濟島特有的一種大粒的米,他們不用特殊食材,就是普通的米飯,會加一些蔬菜或者堅果。”顧準邊說著已經邊取過莫寧手裏的蕉葉包飯,細細的替她拆開,剝好之後,把完整的包飯遞到她麵前。
莫寧看著他彎彎的眼角和唇角,想著他剛才那一係列認真的動作,心裏甜得快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