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一個體麵的成年人來講,哭是一件大事。

黎念樂已經當著眾人的麵哭了出來,自然沒有要求別人和自己當無事發生的道理。

她隻能順著淚水和些許的醉意,扭過身子一把抱住了總編劇。

她把為自己流下的眼淚包裝成了歉意和無奈,她說自己真的抱歉,為自己辜負了台裏的栽培,為自己辜負了總導演的期望,更為自己辜負了總編劇忍痛割愛送出去的那個紫砂壺。

這麽一說,黎念樂的反應也終於變得合理起來。

黎念樂向來都是身邊人的八卦中心,她身上的事情,就算沒有親眼見過,大家也是聽過旁人繪聲繪色描述過的。

於是等到這當事人真的情緒突然崩潰,在一刹那的錯愕之後,大家也是會心地默默點頭,心想不奇怪不奇怪,發生了那麽多事情,包在黎念樂外麵的那層殼再堅實也多少會有點裂痕。

等到幾圈酒敬下來,大家的注意力也總算移向了別處。

正在黎念樂準備當今天晚上的事情不曾發生的時候,她突然看到總導演站起身,然後衝路口的方向揮了揮手,“顧總。”

黎念樂手裏的酒晃了一半出來。

總導演跟林希兩口子是真的把黎念樂當自己人,因此見到黎念樂剛才那副樣子,總導演權衡之下趕緊悄悄讓顧牧過來接人。

黎念樂以為那場戲已經過去,正準備鬆下一口氣,沒曾想男主角還被人帶進現場了。

她當然不必擔心顧牧的表現,她要擔心的是自己不得不再次把剛才那場小型崩潰合理化。

攝影劉哥剛才坐黎念樂旁邊是為了交接硬盤,這會兒顧牧來了,他趕緊起身把位子讓了出來。

桌上本來就還有幹淨的碗筷,總導演熱情地幫著顧牧撕開套在碗筷外麵的塑料薄膜,又張羅著給顧牧拿了瓶啤酒過來。

但顧牧捂住了自己的玻璃杯口,探著身子把桌上還沒拆的果汁拿到了麵前。

他說道:“總導演,樂樂喝了我就不喝了。”

總導演咧嘴笑著,一邊問一邊往後麵看了看,“司機下班了?”

顧牧點點頭,“我最近正在戒酒。”

總導演擺擺手,“這婚禮還沒進行,戒什麽酒?再說要戒也應該是你跟樂樂一塊兒戒!”

顧牧扯了扯嘴角,看了看黎念樂的腳邊,問道:“也沒喝幾瓶,怎麽就醉了?”

黎念樂不想看顧牧,她完全能夠想象總導演是如何描述她剛才的狀況,她伸手去拿串兒,語氣有點弱,“我沒醉……”

顧牧反問道:“沒醉把自己喝哭了?”

這場宵夜除了總編劇,來的是一幫大老爺們兒。這幫大老爺們兒此時也喝得差不多了,他們談起工作上的事情,沒再把過多的注意力放在黎念樂身上。

總編劇朝顧牧舉了舉杯,“顧總,我們可沒欺負樂樂啊。”

顧牧也端起果汁,皺了皺眼角,“我好像也沒欺負……”

黎念樂趕緊也端起杯子,“你們就放過我吧,沒人欺負我,我就是……”

顧牧追問:“是什麽?”

這問題很不好問答,黎念樂既然不準備讓顧牧一直愧疚,那她就最好不要把剛才的崩潰算到往事的身上。

她湊到顧牧的耳畔,輕聲說:“可能就是……想你了吧……”

顧牧自然知道這句話不過是敷衍,但心裏仍然樂開了花。

他摟了摟黎念樂的肩膀,嘴角維持著上揚的幅度。

在場隻還有總編劇和總導演在近距離吃著狗糧,總編劇忍不住抗議道,“行了行了,得虧林希有事來不了,不然今天晚上我要被齁吐!”

顧牧來了,再加上所有人都當黎念樂醉了,因此大家也放下喝到天亮的決心,哪怕第二天不是工作日。

顧牧坐進瑪莎拉蒂的駕駛室,調節了座椅又調整著後視鏡。

黎念樂偏頭看著他,幾根手指搭著下巴。

顧牧注意到這道目光,沒有回頭,嘴裏問道:“怎麽了?我臉上有字?”

“沒字,但我有個問題,又不好意思問。”

“那要不給你一分鍾再考慮考慮?”

黎念樂說話間已經調出手機秒表,“行,計時開始。”

顧牧那句一分鍾自然是隨口說的玩笑話,等他察覺黎念樂真的調出秒表開始計時,沒忍住笑了笑。

等六十秒不多不少剛剛到的時候,黎念樂準時開口,“總導演怎麽跟你說的?”

顧牧已經將車從車位裏駛出去,燒烤攤所在的這條街此時集中了各種夜宵攤點,提速再快的跑車毫無用武之地,隻能龜速前進。

顧牧被堵在車流狹窄道路之中,手指在方向盤上有一搭沒一搭地點著,“就……簡潔地,如實地,焦急地說你哭了。”

黎念樂捂住臉,“真是丟臉丟到家了……”

顧牧利落地超過旁邊的三輪車,總算駛出了最堵的一段路。身後有半醉的食客大聲嚷嚷,罵著開豪車了不起,都那麽有錢了還來這裏搶道。

罵的人發泄了情緒,但坐在豪車裏的顧牧跟黎念樂卻並沒有聽到。

顧牧此時除了路況,隻關心黎念樂。

他覺得黎念樂實在可愛,一開始隻是臉上掛著笑意,到後來已經忍不住笑出了聲。

黎念樂捂住臉的手遲遲沒有拿下來,顧牧伸手去拉她,“在外人麵前哭,在自己人麵前反而不好意思?”

黎念樂總算將自己的眼睛露出來,兩個掌心還貼在臉頰之上,“嗯,在外人麵前哭,然後被自己人笑。”

顧牧聞言挑了挑眉,說道:“自己人雖然在笑,但並不是嘲笑。”

黎念樂搶白,“不是嘲笑也是譏笑。”

“那剛才的哭呢?是痛哭還是喜極而泣?”

“不知道……”

顧牧反問:“不知道?”

“嗯,就有點莫名其妙……”

顧牧笑著搖頭,“我看到總導演發過來的消息差點沒嚇死,可到了燒烤攤一看,你好像什麽事都沒有……”

黎念樂微微聳動了肩膀,“你不如就當什麽事都沒有。”

“有點難度。”

“就當我喝多了。”

“可你沒有喝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