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對人性的基本判斷[1]
◆ 對各門學科的看法
◆ 探究真理的動機
理智是世人身上共有的品質。因為，每個人都相信自己足夠理性，盡管在其他方麵很難對自身感到滿意。在這點上，也不能說每個人都錯了。這倒證明每個人天生具有同樣評判正誤、辨別真假的能力，我們將之命名為“理智”或者“理性”。因此，並不是因為有的人更理性、其他人不夠理性而導致對相同的事物持有不同看法，而是因為我們使用了不同的方法來對待相同的事物。光有理性是不夠的，重點還在於能夠恰當地運用它。傑出之人能夠行大善，也能作大惡。緩慢前行的普通人若始終走正道，比起飛奔向前卻遠離正道的人則受益更多。
就我自身而言，即使我時常希望自己同某些人一樣思維敏捷、富於想象，又或者是擁有超常的記憶力，但我也從不認為自己更加聰明或有什麽過人之處。我不知道什麽品質能作用於聰明才智，讓其變得更加完美。理性或者說理智讓人成為人，而非動物，我相信它是完完全全存在於每個人身上的。我讚同哲學上的一個普遍觀點，即每個人身上通情達理的程度不盡相同，這具有偶然性，但在形式以及本質上卻是相同的。
然而，我也敢於告訴大家：我覺得自己非常幸運，自青年時代以來便嚐試了好幾條不同的路徑，得出一些推論並從中明白了好些道理，最後形成了一套方法。我的才智平庸，生命亦短暫，但通過這套方法，我覺得不僅能夠逐步擴展自己的知識，還能慢慢將自我提升到才智與生命所能允許的最高層麵。雖說我一直是抱有懷疑而非自負的心態來看待自己的所作所為，但可以說，我已經憑借這套方法取得豐碩的成果。以哲學家的眼光來看，世人的行為和舉動皆徒勞無用，但我還是對自己在追尋真理上所取得的進步異常滿意，並對自身的前途抱有極大的希望。如果說，在世人所從事的行業中確實存在某種正確的、重要的路徑，那我相信，這正是我所選擇的。
但是，也有可能是我弄錯了。我得來的也許隻是一些破銅爛鐵，卻把它當成了真金白銀。我明白，當事情降臨到自己頭上的時候，我們很容易弄錯，當朋友做出有利於我們自己的判斷時，通常也值得我們懷疑。但我還是很樂意在這篇文章中，讓大家了解我走過的路，並從中重現我的人生，如同肖像畫那般，以便每個人都能做出評判，我也可以從中了解大家對我的看法。這也是一種自我提升的新方法，我會將它添加進那些已為我所用的方法之中。
因此，我並非打算在這裏教會大家這套好好運用理性的方法。我隻是計劃向大家展示自己是如何遵循和運用我的理性的。那些傳道授業之人混淆了一點，就是自認為自己比學生更加精明。當學生稍有差錯，他們便予以責備。其實，本文僅僅是敘事（而非說教），如果您願意的話，也可以把它看成一則奇談，其中有好些可供模仿的範例，也有好些不必效仿的反例。我希望這篇文章既對某些人有用，也不會傷害到大家的利益，也希望我的坦率能得到大家的讚同。
我從小飽讀詩書。由於相信他人的勸導，認為從中可以獲得堅定可靠的知識以及人生的道理，因此，我如饑似渴地投入學習。然而，在完成學業，也就是大家常說的畢業、獲取學位的時候，我完全改變了這一想法。因為我發現自己陷入了懷疑和謬誤的困境之中，努力學習似乎並沒有帶來任何益處，卻反倒讓我越發感受到自己的無知。其實，我就讀的還是所歐洲名校，那兒有的是知識淵博的老師，別的地方可就很難說了。我和其他學生一樣，學完了學校所教授的知識，但我不滿足，還去閱讀了所有相關書籍，就連大家認為最稀奇、最冷門的書本，我都找來讀。就學習而言，我清楚別人對我的評價，大家覺得我並不比別的同學差，他們當中有幾位已經被選定為老師的接班人。最後，我認為，本世紀真的是百花齊放、人才輩出，不亞於以前任何一個時代。這讓我可以自由地對其他人做出評判，並相信世人從古至今所期望的真實可靠的學說，其實並不存在。
我仍舊看重學校裏教授的各種練習。我明白，學習古希臘文和拉丁文是汲取古籍中的智慧的必要條件。我還清楚，寓言中的道理會讓人明白事理；熟記史書有助於訓練和提升自己的判斷力；閱讀經典好書如同與著書的古代聖賢攀談，並且這是一種帶有求知性質的交流，可從中探求到古人非凡的智慧；雄辯術具有無可比擬的力量和美感；詩歌溫婉細膩，讓人心醉神怡；數學帶來的精妙發明作用甚廣，極大地滿足了世人的好奇心，讓工作便利，也減輕了人們的工作量；規範行為的實用書籍在道德層麵上既教導人又激勵人；神學書籍則指引世人走向天堂；哲學教會大家有模有樣地談論世間事，獲得凡人的讚賞；法學和醫學等其他學科為耕耘者帶來榮譽和財富。總之，學習讓我知曉如何評判一切事物，即使是最為迷信和最為謬誤的，了解它們的真麵目而不至於上當，這也極有益處。
我花費了足夠的時間學習不同的語言，並熟讀古書，了解曆史和寓言所講之道理。與古人交談猶如在不同的時代中穿梭旅行。了解不同民族的風俗習慣是有好處的，這能讓我們更恰當地評判本民族的風俗，不至於認為不同於當地的生活習俗是可笑的、荒謬的，對沒有見過的事物也不至於大驚小怪。然而，當我們長時間外出旅行，將會對自己家鄉的事情感到陌生；當我們對過往之事太過好奇，那便會對當下發生之事茫然不知。此外，寓言讓人聯想不斷，但這僅是可能發生的事，而非真實；即使是最忠實於曆史的敘事，既不將它們改寫也不誇大其價值，但為了讓它們更具可讀性，也會忽略不少細節，盡量減少背景描述，這樣的話，剩下的部分其實並非曆史全貌；還有從範例中汲取、建立起的道德規定，都變成遊俠小說中的荒唐事，從中建立起的計劃也無法實現。
我非常重視雄辯術，也非常熱愛詩歌。但我認為這兩者均源於靈感，而非努力研究的成果。那些最擅長推理、能夠最大程度消化別人的思想並清晰明了地轉述出來的人，即使嘴裏講的是粗鄙的布裏塔尼亞語，即使從未學過修辭學，也總能說服別人聽從自己的觀點；而那些最具有想法又知曉如何使用最為華麗的辭藻表達自己的想法的人，並不一定是最有名氣的詩人，甚至可能他們並不知曉“詩藝”為何。
我特別喜歡數學，因為數學具有確定性，而且它的論證清晰明了，但我仍未察覺出它的真實麵目；以及，當我想到數學僅僅為機械技術服務時，就十分驚訝，因為數學的根基是如此堅實和穩固，前人竟然沒有在此基礎上建立、獲取更大的成就；相反，我將古代異教人士關於風俗的文章比作沙上築塔：他們極力奉行美德，重視美德，看得比世上任何事物都重要；但他們並沒有教會大家去認識美德是什麽，他們所知給予美名的，其實往往是冷漠、傲慢、絕望或者不忠。
我尊重神學，也和其他人一樣希望能夠上天堂，然而，當我確切地得知通往天堂的道路對無知者而言並不比對有學問者更狹窄，而且上天啟示的真理高於我們智力所能理解的時候，就不再敢使用我那貧乏的推理能力去論證真理了；我認為，隻有依靠上天給予的特殊幫助且本身就異於常人才能研究這些真理，並有所成就。
至於哲學，我要說的就一句話，這門學科曆經了多個世紀最具才智之人的鑽研，然而其中的任何東西都充滿爭議。因此毋庸置疑的是，我不覺得可以從中學到比別人更多的東西；而且，在哲學中，對同一個主題往往會有不同看法，而這些觀點又受到不同博學之人的支持，但所有事情的真相隻有一個，所以我將貌似真實的看法一律視為錯誤的。
至於源自哲學的其他學科，我不認為，在不牢固的基礎上可以建立起穩固的學說；它們所承諾的名和利也不足以讓我投入學習：感謝上帝，因為我並不覺得生活窘迫，需要迫使自己掌握一門手藝去賺錢養家，盡管我不主張像犬儒主義者那樣藐視榮譽，但對於那些打著虛假頭銜而獲得的榮譽，我也不會在意。最後，對於那些騙人的學說，我想我已經認清它們的真麵目，便不會再上當受騙了，例如，煉金術士的承諾、星象學家的預言、魔法師的謊言，還有那些裝腔作勢、不懂裝懂的人的詭計與大話。
這就是為什麽我一到不受導師管束的年齡，就完全拋開了對書本的學習；並下定決心不再探索其他的學科，而僅僅隻在自身上或者在世上經典的書籍中探求真理，於是，在青年時期剩下的日子裏，我出門旅行，拜訪歐洲宮廷與軍隊，出入於不同性情、不同階層的各色人中，以此獲取了多種經驗，並在命運賜予我的與各色人物的交往中經受考驗，不斷思考擺在我麵前的各種事物，從中汲取教訓。因為，比起那些被灌輸入腦的觀點，我們能夠在推理中獲得更多的真理，如果判斷錯誤，就會得到應有的懲罰；象牙塔裏的讀書人談及的思辨其實不產生任何效用，也不會給他帶來其他什麽成果，他從中所汲取的隻有更多的無價值、無意義、遠離常識的東西，因為他需要花更多的精力和手段把這些東西裝扮得像真的一樣。我一直強烈希望可以學會從謬誤中識別真理，可以將我自身的行動看得透徹，一生都可以堅定前行。
確實，在考察其他民族風俗期間，我沒找到任何確定無疑的事物，我注意到不同民族的風俗習慣也各式各樣，如同之前不同哲學家持有不同觀點那樣。那些看起來特別怪異和可笑的習俗通常不會被其他偉大民族所接受和認同，明白這點後，我的最大收獲就是，學會不再完全相信那些榜樣和習俗所勸告之事，如此，我逐漸擺脫掩蓋住我們的理智、讓我們無法聽從理性的很多錯誤。這些年來，我研究世界這本書，也從中努力獲取經驗，我還花費時間來研究自身，盡全力去選擇我應走的道路；比起不出家門、不離書本，我這樣做似乎收獲更多。
[1]各部分開頭的摘要為中文版編者所加，方便讀者概覽全書。另外，本書正文注釋均為譯者注，下文不再另行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