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思故我在”的洞見如何產生
◆ 上帝和靈魂存在的證明
◆ 對感官世界的懷疑
不知該不該和大家講一講我這些年經過沉思獲得的首批成果。因為它們十分形而上,沒那麽通俗易懂,可能大家對此也不感興趣。盡管如此,為了讓大家可以評判我打下的基礎是否堅實,即使我覺得有些拘束,但還是得和大家談談。很早之前我就注意到,由於習俗使然,有時還是需要遵循一些完全不可靠的觀點,把它們當成不容置疑的,這是以上我已經講過的。但因為我隻著眼於對真理的追尋,那麽我想,我的做法應該完全與之相反,我將那些自認為有一點點可疑的觀點完全棄之不理,看作是絕對錯誤的,看看除此之外在我身上還能不能剩下點可信之物。由於我們的感官有時候會欺騙我們,於是我推斷,事物的麵目隻是我們感官想象出來的。因為,有人在推理幾何學中最簡單的問題時都會弄錯,得出錯誤的結論。為了讓自己不成為這樣的人,我把以前所學的、論證過的所有推理都棄之不用。最後我觀察到,那些我們醒著的時候所想的事物,會在夢中出現,但夢中所思的並非真切,所以我就假裝那些從沒有進入過我內心的東西,和我夢中的幻想一樣不真實。就在我認為一切都是虛假和不真實的時候,我注意到那個做出以上思考的我,必然是某個東西。這條真理是:我思故我在。這是確定無疑的,懷疑主義者所持有的最怪異的猜想也不可能動搖這一真理。因此,我毫不猶豫地將這條真理看作是我所追尋的哲學第一原理。
接著,我仔細地研究自己是誰,可以假設我沒有形體,假裝我所在的地方沒有任何人,甚至不存在任何空間。然而,我無法假裝我不存在。恰恰相反,我懷疑其他事物的真實性,反映出“我存在”這一事實是如此明顯和肯定。如果我停止了思考,即使我之前所想的全部東西都是真實的,我也沒有理由相信自己存在了。此處,我意識到自己是一個實體,而它的本質或者說天性是思想,因此,它不用占據任何空間以及依靠任何有形之物。為了將這個自我——也就是靈魂,通過它,我才能是我——完全區別於肉體,認識這個自我是非常愜意的事,即使形體不在,靈魂仍將是它自己。
自此之後,我就開始考察,在一般情況下,獲取一個真實確切的觀點需要什麽條件。既然我剛才已經找出了一條真理,我想我同樣應該了解是由哪些因素組成了它的確切性。我發現,我所說的“我思故我在”肯定是真實的,從這點上可以非常清楚地看到,先有存在,後才能思考,除此之外再沒別的了。我認為可以將此看作是一條普遍原則,也就是,能夠被非常清晰、明確地認識的觀點,全部都是真的,但是這其中存在一個難點,就是得明白哪些東西屬於通過明確的認知而來。
然後,我繼續思考我在懷疑什麽,我的結論是,自我這個存在並不完美,因為我很清楚地意識到,比起懷疑某物,認識某物才稱得上完美。我想要搞清楚的是,我認為某個事物比我更加完美,這個觀點是從哪裏得來的?我能肯定地做出總結:這應該是來自某種存在著的、更為完美的天性。至於我頭腦裏對自身之外的那些事物的想法,例如太陽、地球、光線、熱等其他成千上萬種事物,我不太費勁就能知道它們從哪裏來,因為我看不出它們哪裏比我更高級,因此,如果我有理由認為它們都是真實的,那就是依附於我的天性,那麽我的天性也有幾分完美。如果這些事物不是真實存在,那就是我憑空杜撰出來的,也就是說,隻是因為我的心靈存在某些缺陷才認為它們存在。但是,世上有比我更完美的存在,如果這是我憑空杜撰的,那就無法呈現在世人麵前。說一個不那麽完美的事物不依附於更完美的,說某個東西能無中生有,是不會有人讚同的,因此我無法憑空杜撰,也就是說,有比我更完美的一股自然力量將這些東西自然而然地放在我的腦海裏,並且,在這股自然的力量上存在著一切的完美,說得簡潔點,它就是上帝。在此我補充一點,既然我能認識到那些我自身並不擁有的完美,那麽我就不是唯一的存在(請大家原諒,我在此使用了學院派的措辭)。因此,肯定存在一個更加完美的、讓我依靠的以及讓我從中能夠獲得我現在的想法的源頭。如果我是唯一的且不依附於任何事物的存在,那麽,我就是完美世界中的一小部分,同樣的理由,我可以從身上找到所認識到的自身缺乏的身外物,那麽我就能變成無限的、永恒的、恒定的、全知全能的,以及擁有我在上帝身上看到的一切完美。因為按照剛才我所作的推理,認識上帝的本質就像認識自己的本性,都是可能的,我隻需要從自己身上尋找出一切,然後看看它們是否完美就可以了。但我可以肯定,上帝那裏不存在任何標識為不完美的事物,那些不完美的肯定不在他那兒,例如,我不會在他那兒看到與懷疑、易變、憂傷等相似的事物。因為,我自己都想要擺脫這些。除此之外,我也對一些感性的、有形體的事物進行了思考,產生了一些看法。因為,雖然假定我做夢夢見的、看見的或者想象的一切事物都是虛假的,但我還是不能否認我腦子裏的這些觀點和想法是真實存在的。因為我已經很清楚地知道,在我身上,智力這一天性是與肉體區分開的。考慮到事物的組成證明了其依賴性,而這一依賴又展現出事物的缺點、不完美,因此我肯定,上帝的完美,不是由這兩種物質(智力與肉體)組成,因為他的確並非如此。如果這世上存在著某些物體形態,某些聰明才智又或者是其他不完美的事物,那它們的存在肯定依賴於上帝的力量,沒有上帝的話,它們就無法維係哪怕一瞬間。
在這之外,我還想繼續尋求其他的真理。我拿幾何學的對象來研究,把它看作一個連續體,或者一個在長、寬、高上均為無限廣延的空間,分裂為不同的部分,這些部分均有不同的形狀和大小,還能以各種形式移動、轉變,因為幾何學家就是這樣設定它們的研究目標的,我瀏覽了其中最為簡單的幾個推論。我注意到,大家對這幾個論證給予了極大的肯定,隻是因為它們遵循了我剛才所說的那條規則。但我同時還注意到,在這幾個結論中,沒有任何一個能夠確認他們所研究的對象是存在的。因為,例如我假設一個三角形,那麽它的三個內角總和必定等於兩個直角的總和,但我沒有看出是什麽讓我確信這個世界上存在著三角形。與其再回到我之前討論的關於完美的存在,不如就套用這個三角形的命題來看,這樣會更加明確:三角形的三個內角加起來等於兩個直角之和,這一命題包含在三角形的定義中,或者說,一個球體中,球麵任意一點到中心的距離都相同。因此,上帝的完美存在,與以上這兩個例子一樣確定,其實,他的存在比起任何我們所知的幾何學結論都要確定無疑。
然而,我們中有一些人覺得以上問題很難理解,同樣,他們也覺得很難認識自己的靈魂。這是因為他們從來沒有試著在感官事物之外培養自己的思想,他們一直習慣用想象力來思考問題,而後者隻是一種用來思考物質世界的方式,並且,他們將那些無法想象出來的事物都歸結為無法理解。在學院裏,哲學家奉行的一條格言同樣也顯示出,人們所理解的沒有任何一條是首先出現在感官中的。並且可以肯定的是,關於上帝、靈魂的觀念也從不出現在感官裏。在我看來,那些希望用想象力來理解上帝或靈魂的人,就好像是用眼睛去聽聲音、聞味道。還有這樣的不同:視覺同嗅覺還有聽覺一樣,讓我們確信它們所感知到的對象的真實性;但如果我們的智力不介入,那麽我們的想象力、感官所獲取的,其實都無法被肯定。
最後,如果還有人聽了我所說的,仍舊表示不太相信上帝以及人類靈魂的存在,那我非常想要讓他們知道,所有一切他們可能深信不疑的事物——例如人的身體,又例如星星、地球等類似的東西——並沒那麽確定無疑。因為,我們確信這些事物的存在,這比起我們懷疑它們,顯得沒那麽怪異或者說沒那麽不理性,但在形而上學具有的確定性麵前,就會出現問題,我們可以一一將之否定,也就是,並不存在足夠的理由去完全相信那些曾經深信不疑的事物。我們注意到,當我們睡覺的時候,同樣可以想象我們擁有另外一個身體,看見其他的星星和另外一個地球,但其實這些東西並不存在。夢中的思維更加活躍、更加敏捷,那麽我們又是從哪裏得知這些比起其他的想象更虛假呢?有識之士根據自己的喜好進行研究,如果他們預設了上帝的存在,那我不認為他們可以拿出足夠理由去否定這個猜測。因為,首先,這也是不久前我才掌握的一條規則,即被我們清楚地、清晰地理解的事物都是真實的,這條規則之所以確實無誤,是因為上帝存在,並且他是完美的存在;還有,我們身上的一切都來源於上帝:我們的想法或者觀點都是從上帝那裏得來的,是真實的。一切清楚的、清晰的觀點,在神那裏也是真實的。如果我們常常抱有錯誤的想法,那應該僅僅是因為在這些想法中,有的東西是模糊的、晦澀難懂的,也因為這些想法具有虛無的特性,也就是說,如果我們身上產生了一些模糊的觀點,那隻是因為我們並非完美。很明顯,說“上帝不完美”與說“真理或者完美來自虛無”是同樣的無稽和荒謬。但是,假設我們不知道我們頭腦中真實的看法是來自一個完美又無限的存在,那麽即使我們的看法是清楚的、清晰的,我們也沒有任何理由確信它們的完美是真實的。
此刻,在認識到上帝和靈魂存在,並確信了這條原則之後,再來理解我們入睡後所做的夢就容易多了,這些夢絕不會讓我們去懷疑清醒時所作的思考的真確性。因為,在睡眠中,我們有時也會有些非常清晰的想法,例如,幾何學家在睡夢中發現某種新的證明,睡眠並不會妨礙這一想法的真確性。至於我們夢境中最平常的錯誤,在於僅以外部感官這樣的方式來呈現不同的對象,這樣的錯誤向我們隱藏真相,不過不要緊,因為它們可以讓我們在清醒時犯同樣的錯誤。例如,黃疸病人看什麽都覺得是黃色的;又例如,星星,或者那些遠離我們的天體看起來比它們真實的體積要小很多。最後,無論是清醒著還是在睡夢中,我們隻會聽從理性去認識和相信事物。值得注意的是,我說的是我們的理性,而非想象或者是感官,比如,我們很清楚地看到了太陽,但無法因此下判斷說,太陽就是我們看到的那麽大;我們可以清楚地想象獅子的腦袋安在山羊的身上,但不能就此得出結論說世界上存在這樣的怪獸。因為理性並沒有告訴我們說,我們想象出來的是真實的。然而,理性告訴我們,我們所有的想法和觀念應該有某個真實的基礎才行。因為完美而真實的上帝,是不會把沒有真實性的想法放入我們腦海中的;還因為,我們在睡夢中進行的推論比起在清醒的時候所作的推論,沒有那麽清楚和完整,即使有時候在睡夢中,我們的想象力更加活躍和鮮明,但是,理性同樣告訴我們,我們的思考不完全是真實的,因為我們並非完美,在清醒的時候所作的思考比起睡夢中所想的,應該更加真實和準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