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術室門上的紅色燈從八點多鍾亮起來以後,就沒有暗下過。

檀盞一直都在來回踱步,大拇指兩側被她咬破出血,指甲都快露出來了。她滿腦子都是不久之前李若男渾身是血躺在地上的模樣。

她知道是她的錯,是她害本來就臨近預產期的母親動了胎氣。

女秘書重新去附近買了一份飯,拉著麵無血色的檀盞坐到椅子上時,才發覺她的身體在炎熱的夏天,凍得跟具屍體似的。

她輕聲安慰道:“你吃點東西吧,我聽你媽媽的,兩次都買的是你喜歡的糖醋排骨,她一定不想你餓肚子的。”

檀盞望著手術室關緊的門,牢牢抓住秘書的手臂,用一種近乎渴求的語氣詢問道:“她會有事嗎?”

“不會的。”女秘書很堅定地回答道,沒提及肚子裏的那個孩子,她隻說:“你媽媽還沒看你考上大學呢,說什麽她也會從鬼門關裏闖出來的,她可是李若男啊……”

檀盞點點頭,喃喃自語地附和道:“是啊,她可是李若男啊。”

不是若男,是連男人都比不過的女強人,她怎麽可能出事呢。

檀盞食不知味地扒了幾口飯,然而嘴巴裏嚼了幾口的東西一咽進肚子後,她又立馬全部嘔了出來。

快要十一點鍾的時候,有幾個護士從手術室裏跑出來,其中一個看到家屬停下了腳步,麵容嚴峻地說道:“病人現在正在大出血,如果半小時內都還止不住的話,會有生命危險。”

她看了眼檀盞和那位女秘書,問道:“你們和病人是什麽關係?我現在需要她丈夫過來隨時等待簽病危通知書。”

“她離婚……了。”檀盞語無倫次地回答著,“我是她的女兒,我……”

女秘書還算鎮定,知道檀盞十八周歲還沒到,沒有民事行為能力去簽這些東西,她對著護士說道:“我們會聯係她的近親家屬的,請您務必告知醫生,一切都以大人的性命為重。”

檀盞這才反應過來,跟著說道:“是的,救我媽媽,一定要先救我媽媽。”

不遠處,方才跑走的護士又跑了回來,雙手撐著膝蓋氣喘籲籲地說道:“血庫AB型血告急,已經通知最近的醫院調過來了,但是長寧路那邊現在發生一場車禍,路全被堵死了!”

聽到的護士臉色一驚。

“我是AB型。”檀盞忽然喊道,伸出自己的一截手臂,催促道:“抽我的血吧,我也是AB型,請你們救救我的媽媽!”

雖然情況緊急,但護士還是搖頭拒絕了,並且解釋道:“直係親屬之間是不能夠互相輸血的,這會引起輸血相關性移植物抗宿主病。”

幸虧醫院內有個病人的家屬聽見了血庫告急的廣播,連忙趕來了輸血室,他的血起到了應急作用,檀盞連連向他感謝,就差要跪下來了。

這位中年大叔用棉球止著出血的地方,笑著對她說道:“你這小姑娘好啊,你媽媽能有你這麽一個好的閨女,真是這輩子都值得了!”

後麵其他醫院的血運過來,李若男的一條小命算是保住了。

手術結束時,已經淩晨兩點多了。

主治醫師疲憊地摘下臉上的口罩,簡單複述了一遍這場手術的過程:“病人暫且沒有生命危險了,但是孩子還是沒有保住,她的體質本來就不適合懷孕,這點你們是知道的吧?”

檀盞發懵地搖頭,而女秘書則是點了點頭,“是的,之前那家醫院就有說過,而且不能為她流產也是因為她容易大出血,會危及生命。”

“是的。”醫生閉了閉眼睛,“她算是我們醫院有史以來出血量最大的產婦了,這次出血一萬多毫升,就相當於是把全身的血液都換了兩遍。好在生命保住了,今晚就先住ICU觀察吧,熬過今晚的話,情況會好很多。”

檀盞聽到這些話,呆呆地站在了原地。

許久以來,她在乎的隻有母親出軌、孕育了新的生命,不想要她把她丟在鄉下,想起她時就操控擺弄她的人生這些拙劣想法。

原來真正偏執的人是她。母親不能流產是因為身體情況不允許,可是她好不容易快要熬滿十個月,卻因為她這個不孝順的女兒而流產了。

這一夜,檀盞一直守在ICU病房的門外。

她趴在玻璃上看著母親,心裏什麽都不想要了,哪怕這一次考不上大學也沒有關係。

她隻希望她的媽媽可以平平安安。

隻有經曆過一次才懂,這個世界上什麽都是小事,隻有生與死才是大事。

李若男是上午醒的,醫生做完一遍檢查,下午就把她給轉出了ICU病房。

全程都是女秘書一直在幫襯,檀盞隻敢站在遠處默默看著。

李若男躺在**很不舒服,用還掛著水的手調整了好幾次背後的靠枕,最後都累到喘上氣了。她瞥了眼病房門口時不時探個腦袋進來的女兒,有些氣笑了,“過來幫我調一下這個床。”

李若男費勁地坐起後,才好受些。

她輕聲說道:“媽媽流產的事情和你沒有一點關係,你用不著自責什麽,而且我聽過來量體溫的護士講,缺血的時候是你第一個站出來要給我獻血的。”

“媽媽應該對你說一聲謝謝才對的。”

“謝謝你,盞盞。”

檀盞鼻尖一下子就酸了,眼淚止不住地往外淌。“對不起……都怪我惹你生氣了……真的對不起。”

“傻孩子。”李若男拉過了她的手,眼底泛過了一絲心疼,“你可是媽媽在這個世界上最寶貴的人了啊,你不管做錯什麽,都不用和我說對不起的。”

檀盞還是哭到泣不成聲,斷斷續續地講著:“我不知道你的身體不適合流產……我真的不知道,我還以為你就是不想要我了,想生一個新的孩子。”

李若男一時之間也有些動容,她緩和了好久的情緒,轉頭對著檀盞說道:“這孩子不來到這個世界上受罪也好。一出生就沒有爸爸,雖然有媽媽和姐姐,也不見得會有多快樂。”

“那位徐院長呢?”檀盞反問。

也是這會兒她才想起來這個男人從頭至尾都沒出現過一下,那位女秘書做事周全,她媽媽進手術室的事情,她一定會第一時間通知過去的。

有些事情不用多說,她似乎也明白了。

李若男也隻是搖搖頭,“在這個世界上,最靠不住的就是男人了。”

檀盞後怕的是那幾起因植入物而遭害的病人。

她說出了這個擔憂,也說了自己在過年那段時間,有去醫院裏找過受害者和他的家屬們。

“你怎麽會去找他們啊?”李若男顯然感到了震驚,“既然你也快成年了,遲早要接觸這個複雜的社會,有些事情我也不瞞你。這個事情並不是你想得那麽簡單,醫療事故通常和醫生的手法也有極大關係,是很難判定責任界限的,材料的化驗我送到了外地的檢測機構去做。”

“盞盞,你要記住,這個世界多的是為了自己的利益而不擇手段的人,他們甚至可以犧牲自己的感情,編下一個隻騙過你的圈套。”

李若男再次看向女兒時,神情其實不自覺地柔軟了很多,“盞盞,你放心好了,不管結果怎樣,公司會賠償那些受害人的。我很慶幸我的女兒這麽善良,不像她那個一聽到出事就做賊心虛逃跑了的爸爸,他甚至連相信自己的勇氣都沒有。”

她想想這些男人就覺得心累,連術後的傷疤都開始疼了起來,又一次說道:“盞盞,我已經吃過了很多苦頭,所以你就是相信誰,也不要相信一個男人。”

檀盞吸了吸鼻子,一時之間不知道說什麽。

窗外綠樹上的蟬鳴聲十分聒噪。

一圈一圈陽光映進病房內,半晌之後,她才伸出手捂住了自己母親的手,堅定誠懇地說道:“可是媽媽,我還是遇到了一個很好很好的男生。”

李若男痛苦地閉了閉眼睛。她的腦海裏自動放映高考前夕,她擅自去找那個叫邊越的男孩子的畫麵。

她一遍一遍對著一個和她女兒差不多的孩子吼道:“我就算是死也不會讓我的女兒嫁給一個欠債了的家庭,我知道這一切不是你的錯,但是你逃不開。”

“我給我的女兒從小用的就是最好的東西,她渾身上下哪怕小到一個頭繩都是名牌,你有把握你也能給她比這更好的未來嗎?”

“還是你要檀盞為了你降低她的生活水準,去陪你吃一些她人生康莊大路上根本就不該吃的苦?”

“如果你以為你這是在愛她的話,我想你真的需要好好反思一下了。”

那些說出去的話,李若男現在回頭一想,她又何嚐不是在說自己呢。或許真的兒孫自有兒孫福,有些路,不親自走過一遍,是永遠都不會懂的。

她想,她身為一名家長,不應該製止孩子接觸失敗,而是該在孩子失敗以後,做她最有力的後盾,護她接下來仍然一生無憂才對。

這些道理悟得太晚。

她好像也真的耽誤了自己的女兒很多年。

“想學什麽專業,你就去學吧。”李若男妥協地說著,“不管是分數出來之前,還是你去上大學之前,你想回鄉下住都可以,從現在開始,你做什麽,媽媽都會盡力去支持你。”

檀盞意識到這番話並不是母親在賭氣,激動到眼淚都快要掉下來了。

殊不知,她上一秒的念頭還是從此以後乖乖聽話,乖乖走母親為她量身定製的人生路。

雖然人生隻有一次,雖然這些選擇要賭上一生,但是不賭一把,不到最後,又怎麽能夠知道結果呢?至少她學習成績好這件事,就是在李若男的逼促下才成功的。

檀盞點了點頭。

她沒有急著回江寧,又在醫院病房裏陪了李若男一個禮拜才簡單地收拾了幾件衣服。

她的人生好像真的從這一刻開始撥開了所有雲霧,慢慢明朗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