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邊越被俱樂部一通電話叫走,他發了短信,告訴檀盞自己暫時還回不來。
檀盞洗了澡,窩在客廳的長沙發上。外麵天色黯淡,牆壁上的鍾飛速旋轉,夾角由大到小,屋子陷入沒有邊際的漆黑之中。
她閉上眼睛,試圖就這麽睡過去。
檀盞其實有失眠的老毛病,高考結束她去了趟江寧,回來的那天就開始失眠,嚴重的時候如果不吃安眠藥能看一整夜的天花板,參加規培這段時間,因為太忙太疲憊,她即使意識清醒,身體也能睡著。但今天丁紫娟的手術結束後,那種讓她難受的感覺再次湧現。
她想回臥室,但是雙腿又不願意動,好幾個小時過去,她姿勢如一。
忽然,智能門鎖傳來了“滴滴滴”輸密碼的聲音,緊接著是一陣窸窸窣窣的細小聲音,邊越輕手輕腳地換了鞋,他沒有開燈,隻是打開手機上的電筒,照著地麵。
他經過沙發時,忽然有道脆生生的聲音響起。
檀盞委屈巴巴地問:“你終於回來啦?”
好半晌之後,邊越才難掩詫異地問:“這麽晚了,還沒睡呢?”
檀盞本意是想回答“現在就去”,但開口卻是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她忍住心裏的酸澀感,悶悶地回答了一聲:“我睡不著。”
下一秒,邊越有些冰涼的手掌就貼上了她的額頭,覆蓋了好幾秒鍾。
“冷不冷?”他低聲問道。
檀盞還沒有來得及回答,驀地,她整個人都騰空了。邊越的手臂穿過了她的膝蓋下方,將她抱了起來往主臥的方向走去。
“你……”檀盞本來想說話的,想想還是算了,她兩隻手臂很自然地勾住了邊越的肩膀,然後腦袋順勢靠在了他的身上。
她一下子就聞到了新的沐浴露香味,清爽的海洋味,混合他身上本來就有的那種淡淡的木質香,在這個夜晚之前,她從來都沒有聞到過!
檀盞眉頭緊鎖了起來。在邊越把她放到**之後,她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領,用力往下拽著,有絲不可置信,又十分生氣地問道:“你在外麵洗澡了?”
“什麽?”邊越猝不及防,怕她拽著自己太累還故意再彎下了一點腰。
臥室的燈沒有開,隻亮著床頭櫃前的一盞落地燈。邊越反應過來檀盞的意思後,忍不住失笑:“嗯,出了太多汗,在外麵洗澡了。”
檀盞果然和他預想的一樣生氣了,她眼睛瞪得圓圓的,看向他,鼓起的腮幫子跟一隻藏了果子的鬆鼠一樣。
邊越沒讓她繼續問下去,快速移開了眼睛,解釋道:“在工作的地方洗的。”
“噢。”檀盞回答了一聲,突然很欣喜,“工作的地方?你是找到工作了嗎,是不是挺累的?”
邊越搖了搖頭,答了一句:“不累。”
他其實有點疑惑,檀盞竟然沒問他是什麽工作,而是問他累不累。他本來都打算坦白俱樂部的事情了。
檀盞慢慢滑進了被窩裏,不想說話,也睡不著。她煩躁地翻了好幾個身,一睜眼,就看見了邊越帶有笑意的眼眸。
檀盞不客氣了起來,故意凶巴巴地問道:“你可以哄我睡覺嗎,我睡不著。”
與其說是商議,倒更像是命令。
邊越挑了挑眉,問:“嗯,要怎麽哄?”他餘光瞥到床頭櫃上闔著一本書,低聲問:“不然念書給你聽?”
檀盞無所謂地哼唧了一聲。
床頭櫃上那本書是史鐵生的《我與地壇》。高三那年,邊越提過這位作家的另外一本書之後,檀盞就瘋狂地買了他的所有書回來,一遍又一遍地讀。
這本尚未看完的書,一翻開就是有折角的那一頁——《牆下短記》。
邊越坐在地板上,借著落地燈的光慢慢地讀起第一行字:“近些年我常常想起一道牆,碎磚頭壘的,風可以吹落磚縫間的細土……”
天花板上的吊燈是白色半圓形的,沒有完全拉上的窗簾縫隙之間,透了點銀輝色的月光。檀盞用眼睛去描摹形狀,耳邊除了邊越低沉磁性的讀書聲,還有時不時令她感到平靜的,那“沙沙沙”的翻頁聲。
她嚐試著閉上了眼睛,什麽也不去想,隻專心地聽著。
“不要熄滅破牆而出的欲望,否則鼾聲又起。”
“但要接受牆。”
“寂靜的牆和寂靜的我之間,野花膨脹著花蕾,不盡的路途在不盡的牆間延展,有很多事要慢慢對它談,隨手記下謂之寫作。”
檀盞閉緊著雙眼。記憶裏,她好像也記得一堵牆,在通往修車鋪的那條小巷子的盡頭處。那是一堵灰色的水泥牆,在春夏之時,上麵會落下牆後古樹延展出來的枝葉,在秋冬之時,它蕭瑟了些,更晦暗滄桑。
然而這堵牆並不是終點。
檀盞剛開始也以為後麵沒有路了,直到有一次她看見了邊越從一旁走出,她才發現,原來牆和店鋪的牆之間,還有一個長滿雜草的狹窄過道,那是陽光最愛落下的地方。
牆承載了的記憶,原來真的不止牆本身而已。
檀盞突然萌生出了一個念頭,她很想回江寧看看,回到明明隻待了一年不到,感情卻勝過於她從小長大的城市的地方,她想回那個神奇地方看看。
也不知道教導主任說的學生宿舍,到底有沒有造好,檀盞默默地想。
漆黑之中,響起了一道很小很小的呼吸聲,均勻有力。檀盞緩緩地睜開了眼睛,她好像明白了自己此刻為什麽會感到久違的睡意。
是邊越,能治愈她的,從來都隻有這個人。
此刻,他就趴在她的床邊,睡著了。檀盞伸出左手,輕輕搭在了邊越伸長的手臂上,小聲說:“邊越,我好喜歡你。”
如果推不倒那堵牆,那能不能成為牆呢?
驀地,原本壓在她手下的那隻寬大手掌反客為主牢牢包裹住了她的手。邊越睡眼惺忪,關切道:“還是睡不著嗎?”
檀盞有些心慌,也不知道邊越有沒有聽到她剛才說的那句話,她安靜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吞吞地開口:“邊越,我們要不要回江寧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