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寧二十七中這幾天在搞校慶活動,今天是最後一天,據說班裏還要搞同學聚會。邊越也是收到了這些消息的,本來以為會很忙,沒有機會回去。

兩人出高鐵站的時候是下午,太陽很辣。這個季節,農田裏開的是一大片金燦燦的油菜花。

檀盞在高鐵上睡了一覺,現在還沒徹底清醒。

“熱不熱?”邊越擰開一瓶礦泉水,冰上她的臉頰。

檀盞嚇一跳,她接過水,邊越的手也沒鬆,就扶著瓶子讓她喝著,並且說道:“鄭祺飛說會來接我們,等一會兒吧。”

檀盞蔫巴巴地答了一聲。

鄉下確實比城裏要更熱一些,但她其實還挺喜歡的。這裏連陽光都會發出一種特別的聲音,像是加了層複古的濾鏡,有沙灘上椰子樹的味道。

大概過了五六分鍾,一輛爆閃的克萊因藍色電車停在了二人跟前。副駕駛位上先走下來一個穿著白色棉裙的女人,她氣質姣好,化著淡麗的妝容,齊肩黑發半紮著,露出了耳朵上的珍珠耳釘。

女人驚喜愉悅的嗓音打破了這幾分溫婉:“盞盞,好久不見!”

聽到聲音,檀盞猛地抬起了腦袋,嘴角笑容一點點擴大,直至咧到耳後根。她和田笛抱了好一會兒,“笛笛,你寄給我的蛋糕我都吃了,全都好好吃!”

“那我以後天天都給你寄!你比手機裏看起來還要瘦了呢。”

“砰。”又是一聲車門關上的聲音。這次是從左側走下來了一個臉上戴著墨鏡的男人,他穿的還是騷氣的豹紋襯衫,脖子上掛著一根細鏈子,還好有點顏值和身材撐著,不算太殺馬特。

鄭祺飛把鼻梁上架著的墨鏡向下推了一點,吊兒郎當地看著麵前的兩個人說道:“喲嗬,稀客呀。”

檀盞下意識往邊越身後躲了一下,探出個腦袋,眨巴著眼睛看這人。她知道這是鄭祺飛,但又不好意思開口打招呼,畢竟畢業之後他們聯係得不算太多。

結果這副樣子倒是逗笑了鄭祺飛,他故意繞過邊越往檀盞的跟前湊,朝她吹了個口哨,說道:“這是哪家的小孩啊,怎麽人都不認識了?趕緊叫叔叔。”

檀盞著急,擰了一下邊越腰上的衣服。

邊越低聲笑笑:“你以為她叫你叔叔,是你占便宜了?”

“嘖,還是我越哥,腦子轉得依然快。”鄭祺飛識趣地聳了聳肩。

路邊不讓長時間停車,後麵已經有其他車輛不耐煩地鳴笛催促了,四個人上了車繼續往縣城裏開。

一路上,鄭祺飛都在叨叨著:“誒,你們知不知道咱們高中的校服都改版了啊,現在男生打領結,女生穿格子裙,搞得可國際化了。”

“當年咱們那套校服那麽醜,真是限製了哥這時尚細胞的發展……”

連一向溫柔的田笛都聽厭煩了,檀盞卻出乎意料地沒有嫌他聒噪,她坐在後排,腦袋靠著邊越的肩膀,靜靜地聽著。

車窗外,景色倒流,檀盞忽然很想笑。沒想到人生真的就是這麽奇妙,當年李若男把她送過來複讀,她連想死的心都有了,結果現在再一回想,倒是感恩自己曾經來到一個這麽棒的地方生活過。

不然怎麽能認識這麽多的好朋友。

——以及邊越。

這次的校慶是慶祝二十七中建校80周年。

學校正門口,熟悉的老鷹雕像展翅翱翔著,檀盞看了眼底座上刻的八字校訓,念了最後的兩個字:“不求。”

原來高中時期就應該學到這個觀點了,她低頭笑了笑。

校園四處都拉著“母校生日快樂”的橫幅,展台上還有學校專門定製的布包和明信片可以領取。果然如鄭祺飛所說,出來迎接的一個女生身上穿著很漂亮的馬甲和格子裙,十分國際化。她遞出兩支水筆,輕聲說道:“學長,學姐,歡迎回來。你們可以在這邊的牌子上簽到,寫點寄語。”

檀盞順著她手指著的方向一望,看見了一個印著校徽的、很大的名牌,上麵已經密密麻麻地被寫了好多字。

出現頻次最高的無非就是那句“好好學習”。

她寫了個自己的名字,然後拍了拍身旁邊越的手臂,小聲問道:“寄語,我能不能寫不想上班?”包括什麽上了大學就輕鬆了,這些話全部都是騙人的!

邊越一笑,還是很配合的。他湊到了她的耳邊,講著悄悄話:“你偷偷寫,我掩護你。”

“好!”檀盞剛落筆一條橫線,忽然,身後就傳來了一道令她生理性激靈的聲音,是多年未見的教導主任欣喜地認出了她:“真的是你啊,檀盞同學,好久不見了。”

周圍立刻圍過來幾個學生。

戴主任驕傲自豪地解釋道:“這個就是我一直和你們說的檀盞學姐,當年的理科狀元,不要太聰明啊,是你們所有人學習的好榜樣,沒有之一!”

檀盞被這話誇得臉都紅透了。說實話,她那會兒的學習成績應該沒有邊越好的,每次考試排名一出來她都排在邊越的下麵,想翻身比登天還要難。

戴主任樂嗬樂嗬的,問道:“小盞,現在應該已經大學畢業了吧,在做什麽工作呢?”

檀盞撓了撓腦袋,回答:“在當醫生。”

當一個被病人家屬投訴後就灰溜溜跑回母校散心,寄語還想寫“不想上班”的不負責任的醫生。

“醫生好啊,我就知道,你真的是太有出息了!”戴主任毫不吝嗇地讚美,不過全程都沒有問到一句邊越現在在做什麽。

檀盞偷偷看了身旁的邊越好幾眼,察覺到他並沒有什麽失落的情緒以後,才算鬆一口氣。

不過,教導主任接著就把注意力移到了邊越身上,話題仍然和檀盞有關,他笑著問道:“你們兩個人最後還是走到了一起啊?”

檀盞連忙否認:“沒有沒有。”

下一秒,他又說道:“我當年說的話可都是算數的啊,等你們兩個人辦婚禮了,我一定會送上一份最厚的紅包祝福你們。”

檀盞還想否認,結果嘴巴都還沒有張開,她猛地被邊越給攬進了懷中,邊越的手掌搭在了她的胳膊上,隔著衣服的布料細細摩挲著。他聲音低啞,笑著回答:“好,那就謝謝戴主任了。”

戴主任笑得十分開心,再也不是記憶中那副板著臉的嚴肅模樣了。他還故意對檀盞說:“這個暑假教室裏也要裝空調了,現在是隻有宿舍樓裏有空調。小盞同學,我沒騙你吧,那會兒說宿舍樓要五年才能造好,就是整整五年。”

二十七中的教學樓重新刷過一遍新漆,但內部的整體設施其實並沒有太多改變,高三學生的教室仍然設立在第五層樓,台階上還是貼著鼓勵學習的標語,這麽多年過去了,檀盞爬起樓梯來依然覺得吃力。

她轉頭拍拍身旁邊越的手臂,輕聲說:“上學那會兒我其實最討厭跑操了,每次早上跑完回來還要再爬五層樓,真的很累!”

邊越笑了一聲,低聲回答:“可是我很喜歡。跑完操回來,好幾個班級一起回教室,樓梯上很多人,我可以假裝不是故意地偷偷碰你的手,也不會被發現。”

檀盞懵了懵,怔在原地。

轉眼之間,兩人已經來到了五樓最末端的高三一班教室外。

那會兒她和邊越的位置是靠窗的最後一排,每次月考完班主任以考試成績為排名讓同學們依次選座,她和邊越分別是第二與第一,他們都很默契地選擇老位置,一直選擇老位置。

而現在,那兩張椅子上也是坐的一個男生和一個女生。

課間,教室內有些嘈雜,幹什麽的學生都有。坐在當年邊越位置上的那個男生頭頂戴了副黑色的耳機,他坐得很靠後,雙腿搭在桌子上,漫不經心地翻閱著一本漫畫書。

過了一分鍾,男生抬眼看了眼牆壁上的鍾,他放下腿,湊近同桌那個正趴在桌上小憩的女生,低聲說道:“醒醒,上課了。”

下一秒,上課鈴聲果然響起。

女生提前醒來,沒被這毫不預告的鈴聲嚇一跳,半闔著眼從桌肚裏拿出了一本英語課本。

檀盞挑了挑眉,這麽生動地看見“青春”這兩個字,她還是很感歎的。然後轉念一想,那會兒她課間趴著休息的時候,好像也從來沒有因為上課鈴聲而嚇到過?

她狐疑地看了眼邊越的側臉。

教室內吵得不行,來上課的老師板著臉敲了敲黑板,痛心疾首地批評:“整棟樓就你們班最吵,我從來都沒見過比你們班更差的紀律!”

走廊裏,檀盞沒忍住悄悄地笑了一聲,原來這話真的是代代相傳的。

“時間真的過得好快啊,有種老了的感覺。”她感慨了一句。

這話讓邊越忍俊不禁。他往前走了一步,轉過身,輪廓逆光,黑發被一縷陽光穿透,笑問道:“要不要去操場看我打球?”

檀盞愣住了,木訥地“嗯”了一聲。

操場上隻有兩三個班級在上體育課,人群稀稀疏疏。紅白相間的塑膠跑道環繞著綠茵相間的草皮,旁邊還有塊空地,辟出一個籃球場。邊越很快加入了一支球隊,開始揮灑汗水。

檀盞走上了熟悉的階梯式看台,不遠處籃球砸地的“咚咚”聲不時傳來。她笑了笑,想起邊越曾經還在這裏給她講過一道數學題。

這時,場上的第一陣歡呼響起,是邊越投了個完美的三分球。他轉頭尋找檀盞的身影,在看到她後,唇角揚起了笑意。

檀盞也向他揮了揮手。

她剛重新坐下,就有個穿著校服的女孩兒向她走了過來。檀盞以為對方也想坐這裏,立馬往一旁靠了靠讓出位置。

然而,女孩兒很拘謹地開了口:“學姐,你就是邊越哥哥喜歡的女孩子吧。”

她像是倒豆子一樣,一五一十地說著:“邊越哥哥資助了我和兩個弟弟上學,我真的很感謝他,如果沒有他的話,我連身上的這套校服都穿不起。今年開學的時候,邊越哥哥來給我們送文具和生活費,我在他的手機殼後麵看到過你的照片,姐姐,你真的很漂亮!”

檀盞愣了愣,女生卻在說完後就立馬跑掉了,留檀盞一個人久久不能回神。

傍晚悄然而至。這是晚自習前的最後一節大課,籃球場上的男生們聽到下課鈴聲就紛紛散了,離開前,他們和邊越說了好幾句話,眼神裏麵充滿了崇拜。

邊越回到看台,在檀盞身旁坐下休息,他的黑發被汗水浸濕,身上卻沒有難聞的汗味。

檀盞伸直了自己的雙腿,正好看到剛才的那個女孩兒和朋友一起手牽手離開操場,她指了指,問道:“那個女生是你資助的嗎?”

邊越淡淡地“嗯”了一聲。

“她有兩個弟弟?”

“嗯。”

“你也一起資助了她的那兩個弟弟?”

“嗯。”

“她說,你喜歡我。”

“嗯。”

檀盞怔住了,轉過頭,邊越也看向了她,四目相對,誰的眼睛裏都找不出一絲玩笑與虛假,她的心髒“砰砰”直跳,一連咽下了好幾口口水。

邊越驀地湊近,盯著她,五官放大了數倍。

“那你呢?”他反問道,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水,“為什麽會專門留著那張我鋸過的椅子,盞盞,你有沒有一點也喜歡我?”

檀盞覺得整個人都很燥熱。她雙手撐在背後,手指用力到發白,要不是指甲短,這會兒指甲蓋可能早就因為抓著坐台的邊緣而折斷了。

也不知道為什麽,她下意識的反應是矢口否認:“不……不喜歡。”

邊越隻是輕笑,又“嗯”了一聲。他眉眼深邃,夕陽照耀下,薄唇抿起了一道淺淡的弧線,低聲說道:“那我就繼續努力。”

檀盞真的對這樣的一幕感到很心動。她像是觸了電,腦袋短路不說,心髒也亂成了一團,酥酥麻麻的。

校門口,高一高二布置完作業之後,老師沒拖堂就放學了。人群一窩蜂湧向學校大門,其中有一部分學生去到車棚裏推自行車。

邊越忽然沉沉地開口,說起了很久之前。

“第一次在超市裏,你撞到我那會兒,其實我就對你挺有印象的,那麽漂亮一個小姑娘,脾氣竟然那麽大。

“再後來慢慢的接觸,檀盞,我覺得你明媚又悲傷,你就好像一隻隨時都會碎掉的玻璃杯,讓我不得不在意著你的每一個舉動。”

他側過臉,瘦削的臉頰棱角分明,眼裏淌過很淡的哀愁。

他說:“很奇怪吧,明明我也是個破碎不堪的人,還想試圖把你拚湊完整。”

檀盞真的忘記了呼吸。

眼前的男人微微抬起著下頜,脖頸線條拉得很長,他領口微敞著,露出了一截性感的鎖骨,隱隱約約還可以看見上麵有一道印記,像紋身,又像手術後留下的疤痕。

邊越眸色始終認真,嗓音啞到了骨子裏:“盞盞,試著原諒這個世界吧。”

檀盞沒有回答,伸出手,抓住了邊越的衣領,想往下拽,看看那個紋身的廬山真麵目。

然而她的動作被打斷了。不遠處,過來接他們去飯店的鄭祺飛用力揮動著雙臂,大聲喊:“我們高三一班的同學聚會馬上就要開始啦,你們兩個人趕緊過來,別帶壞這裏的學生了!”

檀盞慌裏慌張地鬆開了手,逃避著邊越的眼神先一步走下看台,她臉頰上暈染出來的緋紅色蓋過了晚霞的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