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的雨在天亮時分停止了,雨水順著葉片的脈絡,緩緩滴下。
床頭櫃上,手機鬧鍾自動響起,但很快被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摁滅。檀盞還是驚醒了過來,睜開眼睛之後,她愣了好久才意識到自己還被邊越摟在懷裏,邊越的一條手臂搭在她的腰上,沉得她快要喘不過氣。
她費了好大勁才從被窩裏爬出來,拿起床頭櫃上的手機,還沒細看幾條未讀消息,直接被屏幕頂端的時間給嚇到了。
上午7:49?還有十一分鍾就要遲到了!
此時,邊越也醒了,眼眸中帶著幾分惺忪。
他的嗓音啞啞的,低聲問:“怎麽了?”
但很快邊越也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裏不是醫院對麵的小區,而是位於郊區的俱樂部。
他很快回過神:“你先去衛生間刷牙洗臉,我開車送你。”
檀盞簡單洗漱完,把頭發隨便綁了兩圈,手機的工作群裏顯示陶教授今天一大早就去別的醫院開會了,所以她隻要在教授的會議結束之前趕到醫院就沒事。
整個俱樂部還很安靜,畢竟這裏住著的都是一群夜貓子,兩人經過辦公室時,連一千五都還在睡著懶覺。
邊越的襯衫領口解開著兩粒扣子,頭頂的幾縷發絲有些卷翹,早上沒來得及好好拾掇一下,這會兒整個人顯得慵懶隨意,是很不為人知的一麵。
路邊有早餐攤,檀盞買了生煎包,坐在副駕駛上吃。
等紅燈時,邊越不由自主地轉頭,見她搖晃著腦袋,倏地就笑了,他問:“很好吃嗎?”
下一秒,他的嘴裏也被塞上了一個。
越往市區中心開,路上就越堵。檀盞本來還有點著急的,結果一看前麵紋絲不動的超長車隊,她都想讓邊越掉頭往回開了,大不了她今天請假,不去上班了。
但就這糟糕的路況,想掉頭都得等上半個小時。
最後,還差兩個路口到醫院時,檀盞口袋裏的手機響了起來。她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備注,有些詫異。
檀盞轉過頭,朝看向她的邊越做了一個“噓”的手勢,然後才接通了電話,甜甜地喊道:“喂?媽媽,有什麽事情嘛?”
李若男剛從國外出差回來,時差還沒有倒好,稍微在家中眯了一會兒,一看時間到了早上便撥了這通電話,問她現在人在哪裏。
“在上班去醫院的路上,今天起晚了,有點堵車。”
電話裏確實能聽到背景中有汽車的鳴笛聲,李若男遂說道:“那今天晚上一起吃個晚餐啊?”
檀盞思考了幾秒鍾:“我有可能需要加班,不確定有沒有時間。”
李若男很爽快,直接改約在了周末。
檀盞乖乖應下。掛斷電話之後,她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順順氣。高考結束之後,她和李若男的關係真的親近了很多。
車子開到醫院門口,檀盞一秒鍾都沒有耽擱,隨口說了一句“再見”,直接下車就開始狂奔起來。要不是她沒有付車費,邊越差點就以為自己是和她不熟的網約車司機了。
這會兒,檀盞人都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的了,他也隻好默默離開。
李若男今天在咖啡廳約了朋友,她和對方不算太相熟,見麵是有目的的。她開車過去,正好早到了十分鍾,不過對方卻姍姍來遲,還塗了一個略微誇張的藍色眼影。
“哎喲,我們李總回來啦,聽說你和國外那家公司談下合作啦?這次肯定能賺不少錢。”藍眼影嗓門有些大,坐下之後吸引了不少人探究的目光。
李若男沒回答這番話,端起桌子上的咖啡杯,喝了一小口。
眼前的女人還在絮絮叨叨著:“你和那位姓徐的院長,官司打得怎麽樣了啊?噢對了,我這次來還有其他事情要和你說,我朋友她有一個很不錯的侄兒,剛從奧地利留學回來,家裏給他房子車子啊全部都買好了,我記得你有個很漂亮的女兒啊,還是當的醫生。怎麽樣,要不要安排兩個孩子見下麵,彼此認…….”
李若男本來是想要耐著性子聽完的,奈何實在忍不住,她直接打斷道:“我的女兒不需要靠男人擁有那些東西。房子、車子這些,我都會買給她的。”
上次因為商業夥伴的麵子給檀盞安排了相親,她挺懊悔的,不僅打擾了女兒下班後的私人時間,事後還被那個男生造謠說她的女兒已經結婚,搞得她很生氣。
“哎喲,話現在雖然是這麽說的,女孩子靠自己也能活得很出彩,但是這家裏有個男人到底是不一樣的啊。”藍眼影仍舊不依不撓地幫忙分析著:“你應該不會是被你那前夫傷害過,所以什麽男人都不相信了吧?這個世界上還是有好的男人存在的!而且不管再怎麽樣,你也不能阻止自己的女兒去追尋愛情吧?”
她的嗓音越說越低,最後在一道冷意逼人的視線之下,噤聲了。
李若男眼底難掩輕蔑:“你說世界上有好男人?但是我從來沒聽見哪個男的說,這個世界上有好女人。”
她很優雅地再次抿了一口咖啡,催促道:“趕緊說正事吧。”
藍眼影是做房地產的,之前李若男看中一套複式小別墅想要買給檀盞,房源在這人手裏。去國外出差之前,她已經交了定金,今天來是為了辦理接下來的手續。整個房貸,李若男隻出三分之二的錢,剩下的打算讓檀盞先試著按月分期,給她一點壓力,才能更好激勵她前進。
藍顏影合同都已經準備好,目前還差房主的戶口本原件。李若男想快一點辦完,於是直接開車帶著她去檀盞現住的地方。
輸入門鎖密碼進去之後,家裏意外的整齊,就是一些櫃子、沙發上落了灰。李若男理解醫生這份工作有多忙,平時休息都來不及,肯定沒時間再打掃衛生,所以當時把房子租下來之後,她特地找了一個負責的鍾點工阿姨。
隻是現在看來,那阿姨打掃得也不太認真。
李若男很快在檀盞專門用來放各種證件的文件袋裏翻找到了戶口本,她打開看了一眼,然後遞給藍眼影。
對方遲遲不接。李若男有些狐疑地皺起了眉:“怎麽了?”
藍眼影頓了一下,回答道:“你女兒既然已經結婚了,那麽辦理房產證還需要她的結婚證。”
“什麽結婚,結婚證?”李若男完全聽不明白,有點生氣地質疑道:“你在亂說什麽呢?”
直到對方指著其中一頁紙上婚姻狀況欄裏寫的“已婚”二字,李若男才猶如遭受到了晴天霹靂,連站都快站不穩。
她隨便找了一個借口打發走藍眼影,坐在沙發上,良久之後才緩過神來。
然後,李若男強忍著去醫院裏找檀盞當麵質問的衝動,壓著內心早已騰起的怒火,給醫院打了電話,得知檀盞現在住在醫院分配的房子裏。
檀盞已經加班了一個多小時。會議室內,主座上的陶恂初仍然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講得滔滔不絕。她低下頭,偷偷地看了好幾次手腕上的表,有些心癢難耐。
檀盞又一次低頭看表時,陶恂初敲了敲桌麵,他看著座位上幾個沒有精氣神的醫護人員,歎了口氣:“算了,今天就先到這兒吧,我明天再繼續講。”又特別點了檀盞的名,“畢竟我們某個姓檀的醫生,看起來歸心似箭了啊,今天又是老公來接你下班?”
檀盞點了點頭,直接承認了拉倒。
到休息間裏換上自己的衣服之後,檀盞衝出了醫院。天色晚得厲害,她本以為邊越這會兒一定等得不耐煩了,沒想到一出大門,一束白粉色的弗朗西斯就出現在了她的麵前,花束帶有香甜的荔枝味,花束後是邊越笑著的臉。
他低聲說道:“下班了,我們小檀醫生今天也辛苦了。”
“你也辛苦了!”檀盞接下花,吸了吸鼻子,頗為感動地說道。
今天真的有些晚了,菜市場裏也沒剩下幾個攤位。邊越牽著她的手逛了一圈後,檀盞便提議道:“不然我們今晚就點外賣吧,我請客!”
邊越笑了笑,應和說:“家裏的冰箱裏還有兩個番茄,我滾一個雞蛋湯?”
“好呀!我愛番茄雞蛋湯!”
到家之後,外賣也下好單了,邊越進廚房燒水,沒過一會兒,檀盞也走了進去。她從後麵摟住邊越的腰,像一隻袋鼠寶寶一樣,恨不得能夠吊在他的身上,他往左走,她也往左;他往右走,她也跟著往右。
檀盞聽著雞蛋在陶瓷碗中被打散的“乒哩乓啷”聲,將側臉貼在了邊越的背上,白日裏的疲憊在此刻盡展無餘。
“你還記得我之前和你說過的那個孕婦嗎?”她小聲地說著,“今天會上,陶教授說她會醒過來的幾率就隻剩百分之二十了,狀況非常差。”
聞言,邊越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他放下筷子轉過身,輕聲說道:“她會醒過來的。”
他的語氣是如此堅定。檀盞一瞬間就被逗笑了,臉埋在他的胸膛裏,嗓音悶悶的:“你怎麽安慰起我來了呀,我以前記得你最不喜歡說這種沒可能性的話了,你不喜歡虛假的東西。”
檀盞頭頂上方緩緩響起了一道歎息聲,邊越揉著她的腦袋,無奈回答道:“因為舍不得你難過。”
檀盞揚起了唇角,她一抬頭,就可以親到邊越的下巴,於是便一點一點往上,慢慢地吻了上去。
最終,打斷廚房二人曖昧的是一陣急促的門鈴聲。
檀盞退開來,輕輕地喘著氣:“應該是點的外賣來了吧,我……我去開門。”她從邊越手臂下方鑽出,剛走了沒幾步,外麵竟然不再摁門鈴,開始瘋狂地砸門了。
她也沒讓屋外的外賣小哥等太久吧!檀盞心裏嘀咕,連忙回應:“來了來了”
然而她推開門,屋外站著的卻是一位保養得當的中年女人,對方有著和她一樣的鵝蛋臉。
檀盞不禁一愣,慌張的語氣之中還夾雜著幾絲不可置信:“媽?你怎麽會突然過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