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意壓低的聲音自她頭頂落下,語調低醇,似笑非笑,卻透著寵溺。她原本斜倚在他身後,那聲音像羽毛一樣拂過耳畔,又似一柄鈍刀,緩緩剖開心口。
桃染染心頭一震,仿若被輕輕一刺。
夜色沉沉,她緩緩轉身,跪坐在他身側,下巴輕輕抵在他肩頭,眼波微晃,唇角噙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軟聲呢喃:
“染染對七爺……何嚐不是一片忠心呢?”
蕭遲肩膀一撤,她失了倚靠差點栽倒,就聽到他涼涼的聲音,“既然不搬來,趁著夜未深離開。”
她想扯他的袖子,卻被他避開。
伸手剪了燭芯,從軟榻上下地,走進裏間去。
屋子裏徹底黑下來。
蕭遲回寢室休息了。
桃染染坐在軟榻上將一整壺茶水喝了個幹淨,還將桌子上的點心也吃掉了。
拍了拍褂子上不存在的灰,氣兒也自行消化掉,才起身離開。
陰晴不定的瘋子,她必須擺脫。
夜裏子時,街上已經宵禁,桃染染穿著一身粉衣跑過空寂的街道,躲躲藏藏,一直到天明才溜回西南角門小宅。
第二次。
桃染染喚來清風,“去一趟揚州。”
桃閩今日來,在小宅子裏等了一夜,才看見桃染染回來。
“你要買瘦馬做什麽?”
“脫身。”
桃閩思量許久,“若是想成事,蕭遲不比蕭暮有份量?”
他一向知道這個堂妹有野心,也有膽量,想做的事情一定能成。
“蕭遲有婚約,我沒這個本事。”
桃閩笑了,“還有你搞不定的男子?”
桃染染看了看磨破底的繡鞋,說道:“我連蕭暮都還未搞定,蕭遲這尊大佛,我抱不住那金大腿。”
桃閩挑了挑眉,看了看渾身髒兮兮的衣裙,拉了她的袖子問:“這是讓狗攆了?”
桃染染扯回她的袖子,朝外麵吩咐秀娟燒熱水,而後對桃閩說,“你來幹嘛?母親呢?”
桃閩坐下來,“放心,嬸母無事,我來是跟你說,最近閩南王要進京了。”
“為何?”
“我打聽了,他第七個王妃又死了,這回來定又跟聖上請旨要娶親。”
民間都傳閩南王有隱疾,血腥殘虐,三年娶了七個王妃都被虐待至死,在閩南根本沒有世家貴女肯再嫁給他。
最後這一個就是從京城娶回去的,這才不到三個月,又死了。
皇上不可能給他賜婚了,這是趁著鴻臚大會,來討媳婦的。
“這跟我們有何關係。”
“咱們莊子最近給程家送了一批橘子,正巧聽見程公子的小廝偷偷跟人說,王府十小姐打算把張寶珠送給閩南王。”
“哪個程家?”
“蕭七郎母親姓程。”
桃染染瞬間就懂了。
她沉默著沒說話。
桃閩急匆匆地又走了,他是跟著早晨五點鍾進城送瓜果的車來的。
桃染染讓秀娟去雇了一輛馬車,她沐浴之後換了身衣服,就去了張府。
進府時,張景榮和張雲生已經去衙門上值了,張寶珠在自己院子用早膳。
桃染染來京之後隻在張府住了一個月就搬出去了,平時也沒怎麽特意跟這個表妹相處。
印象裏還是在山西時軟軟糯糯一個小女娘。
張寶珠說,“表姐來了,用過早膳了嗎?廚房包了蝦餃,你也用一些吧,陪我。”
她們已經好久沒有一起用過飯了。
這一陣子桃染染更是沒來過張府。
昨日就沒用晚膳,隻在武陵府吃了些點心,走了一夜才回家,這會子又趕來張府,桃染染此時當真是餓得不行。
張寶珠還以為她在猶豫,便笑道:“表姐這芊芊一握的身姿,早膳還是要好好用的。”
原來她以為她是在減肥。
這一瞬,讓她想起來,在山西第一次去姨母家時,張寶珠那時對桃染染表露出的友好。
是桃染染遇到過但為數不多的善意。
桃染染坐下來,跟她一起用早膳。
張寶珠麵露喜色,也許是認為自己婚期將近吧,桃染染看見旁邊桌子上放著張寶珠還未繡完的紅色方帕。
女子嫁人後便一生一世都是夫家的人,能自救的,唯有自己。
桃染染一邊吃蝦餃,一邊想著如何與張寶珠說周二郎的事。
她一時衝動來了張府,此時又有些心意不決。
最後,終於,她將那日在酒樓裏看見蕭子夫和周二郎的事說與張寶珠聽了。
——
第二日,疏雨斜斜,枯葉隨風,深秋寒意沁骨。
桃染染著了件石青色麻布長衫,黑發束在腦後,雨霧裏微微卷起細絲,她執傘立在寧遠侯府朱紅大門外,片刻後才由嬤嬤引著入內。
今早並未等來歇課的消息,她隻得照舊前來。
桃染染一如往常般入了授課花廳,雨聲敲在窗紙上,顯得廳內格外靜謐。
也有些許涼意,半晌婆子們才又端了幾個炭盆過來。
她講的是乘法,小世子如何都有些理解不了。
一個時辰授課結束,外頭的丫鬟進來傳話,說大小姐傅嘉惠請桃先生移步後院一敘。
桃染染抿了抿唇,略作整理,跟著走了。
傅嘉惠的院子在寧遠侯府後宅最好的位置,屋子裏暖爐正熾,紅泥小火爐邊放著切開的蜜餞與板栗。
傅嘉惠倚著軟榻而坐,著一身酡桃色百褶紗裙,鬢邊點翠微晃,眼波流轉,正與身旁丫鬟低語。
見桃染染進來,她露出個意味深長的笑:“桃先生竟不懼風雨,實在敬業得緊。”
桃染染欠身:“職責所在,不敢懈怠。”
“是。”傅嘉惠輕聲笑了笑,指尖撥弄著茶蓋,道,“不知先生可聽說,今年鴻臚大會西涼國公主會來選駙馬,還帶了一眾女官來與大雍和其他小國比試才藝。”
桃染染自然是不知曉這事,搖搖頭,繼續聽。
“聖上和貴妃娘娘讓三公主招待西梁公主,女子官學需推舉才藝出眾之人入席獻藝。”
她頓了頓,抬眼看她:“公主身邊也可帶一位女官隨行,正缺個心思通透、懂規矩又有才學的。”
桃染染心中微動,表情卻克製如常:“公主身邊自是不缺女官。”
傅嘉惠笑意更深,似輕描淡寫,又像蓄謀已久:“我已向公主舉薦了你,公主未置可否,但若你願意,回頭我自會替你催一催。”
一時間,桃染染心頭劇烈跳動。
她太想去鴻臚大會了,不隻是風雅場麵,更是朝中女官才人的一場博弈。
若能一展所長,說不定能引起更高位者的注意,甚至……有機會走得更遠。
但她也明白,傅嘉惠從不會白白行善。她的每一步棋,背後總有算計。
桃染染低眉,輕聲道:“多謝傅大小姐提攜。若公主當真需要用人……染染自當不負所托。”
“確實是知情識趣,”傅嘉惠含笑點頭,語氣溫和,卻藏著一絲尖細的涼意:“桃姐姐聰慧,應知道,寧遠侯府隻我一個女娘,榮國府那邊幾個堂姐妹也早晚要各去嫁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