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寧海的堤壩商談到了關鍵時期,南越和西涼的使臣要去一趟實地考察,邀請桃染染一起,時間就在三日之後。

在此之前,桃染染收拾行李,去看了一次桃夫人,並且留了一天用來搬家。

那天她從戰王府出來後,跟張夫人談了一下,本來是要準備去王府拜訪的,可是老太君要趁著立冬之前禮佛,便想在冬至時兩家再見麵。

而桃染染要去歸寧海,這見麵的日子恐怕還要往後拖。

不過她趁著空檔,倒是在城東買了一個小院子,雖然已經靠近南城,但這院子可實打實是在東城門的裏邊。

她在西南角門這邊的行李不多,就隻找了兩個腳夫,曹紅豆和張寶珠也來湊了熱鬧,幫著她將細軟整理了,一共搬了三趟就利索了。

城東的小院,周圍環境一般,但是距離鴻臚寺衙門很近。

一共兩進的院子,有兩間正房,兩個廂房,以後桃夫人回來也夠住。

這院子裏沒有什麽花花草草的,隻是屋子不算舊。

且桃染染也不喜歡侍弄花草,還不如種點菜,她從前餓怕了,看見的覺得隻有種菜才不冤枉。

張夫人也來看了看,眉頭皺起來,“染染,要不你從我鋪子裏再取些銀子,重新再買一間大的。”

桃染染將買回來的栗子和幹果放進盤子裏,說:“不用,這裏很好,太大了反而沒有家的感覺。”

“之前在山西,本來挺好的,你姨夫相熟的人也多,總能找到妥帖的人給你相看,如今京城的環境和山西不同,眼下要和蕭家談了,你置辦院子......”

在張夫人眼裏,這就是折騰,以後的嫁妝她也會為桃染染準備,這個時候買宅子不就是給自己添嫁妝,搬來搬去反倒麻煩。

“姨母,來京城之前,我就做好了心理準備,我是打算在京中立足的,就算沒有蕭暮,我以後也是要把我娘借來享福的。來這裏,您和姨夫已經幫了大忙了,以後我還得靠我自己。”

為了給她暖房,曹紅豆說要請她去酒樓吃飯,張寶珠便和張夫人先走了。

曹紅豆提前定了雅間,飯菜都上來了之後,她有些興奮地問道,“你家真的要給你和蕭暮定親了?”

桃染染本著一日未下定一日不安穩的心態想了一會兒,說:“也許。”

如果蕭遲不攪局的話,應該能成功吧。

曹紅豆舉起杯子,跟桃染染碰了一下,“其實,你應該嫁給蕭遲。”

桃染染撲哧一下樂出聲,“你看我有這個能耐嗎?”

“我說真的,你剛剛瞧見了嗎?咱們上樓梯時,傅嘉惠和她的青梅竹馬也來了。聽說從前他們二人就差一點定親呢。這不是好時機嗎?而且你知道嗎,蕭家大郎和二郎在北地成婚多年都沒有子嗣,老太君身子不好,一心一意就想讓蕭遲回京成親有子嗣呢,你看傅嘉惠的樣子,像是要嫁給蕭將軍嗎?”

桃染染搖了搖頭,“那可是未來戰王府小王爺,我不配。”

曹紅豆撇了撇嘴,“那天秋狩時,你是沒看見蕭遲看你的眼神。”

桃染染心口一跳,拿穩了酒杯,“你看錯了吧!”

“要不這次去歸寧海,你試試?”

“蕭家,我覺得隻有蕭暮值得托付。且他已經帶著我見過了老太君,蕭將軍,我可高攀不起。”

一個時辰之後,桃染染推開門,剛要打簾出去,曹紅豆一把拽住她的手臂,閃回牆邊,“快看。”

她從門簾的縫隙指了指前麵。

桃染染順著她的手指,正好看到了走到門口的傅嘉惠,一臉甜蜜地挽著一個男子的手。

她下意識的看了一眼那個男子,好像在哪裏見過,隻是一時有些想不起來。

“那是誰?”

曹紅豆說,“你想知道,說不定在鴻臚寺就能碰到。”

“什麽?”

“好像這陣子才回來,他是鴻臚寺少卿,之前一直出使西涼,常住涼州,挺厲害的。”

桃染染不懂,“所以,傅嘉惠原先在涼州便認識他,那她真的不是心悅蕭遲?”

曹紅豆,“誰知道呢,興許這就是貴女們的毛病吧,純粹是想要一個完全聽從於她的,至於蕭將軍嘛……”

她歪著腦袋想了想,“多半是傅嘉惠一心要想掌控,卻掌控不了,有些失控了。”

桃染染想了想,笑著說,“好像很有道理。”

曹紅豆拉著桃染染說,“咱們跟上去看看。”

隨後,她們倆花了一個時辰,跟著人家的馬車,竟跟回了桃染染新買的二進宅子的小街。

然後看到那男子下車,傅嘉惠的馬車簾子掀開,二人說了一會兒話,才戀戀不舍地離去。

那男子隨後便進了桃染染的隔壁宅院。

曹紅豆:“這麽湊巧的嗎?”

桃染染也覺得太巧了。

“蕭將軍也不知道知道不知道?”

桃染染聳聳肩,表示不知道他知不知道。

這幾天,蕭遲都沒參加三國商談,他們無論在鴻臚寺還是在禮部的議事上,都沒見過蕭遲。

桃染染心想,他大概是良心發現,不再對她圍追堵截了。

這時,她突然注意到小街轉角處的馬車,臉色頓時一便,在馬車上的人還未曾下車時,她立刻轉身往院子裏走,甚至都忘了跟曹紅豆告別。

一直到回到屋子,泡在熱澡盆裏,才慢慢放鬆下來。

這導致她一整夜都沒有睡好,有些心神不寧。

第二日和南越西涼使臣議事時,她頻頻走神。

好在,議事其實也沒有真正需要她的時候,要不是之前聖上的旨意,還有蕭遲讓她時不時提出一些不合理的要求,她除了記錄議事過程外幾乎沒有在這裏的意義。

等到議事結束,她正準備出了衙門回府時,蕭遲走過來,“在這等著。”

桃染染還未反應過來,蕭遲直接大踏步走遠了。

她站起身來,走到窗邊,才發現外邊下著傾盆大雨,剛好劃過一道閃電,她嚇了一跳。

發了幾秒鍾的呆,她的貼身婢女跑進來,說蕭暮在門外接她。

桃染染慶幸剛剛在議事途中,讓人去尋了一趟蕭暮,說是過幾日便走了,有禮物送他。

她裹著鬥篷,站在鴻臚寺大門口,風很大,夾雜著雨水,有一點冷。

馬上就要立冬了,雨水裏還夾雜了些細雪,她今日穿得有些少。

蕭暮的馬車從街角緩緩駛來,停在台階下。桃染染抬眼,正好看到他彎腰從車廂裏探出身,撐開一把紙傘,然後下車,快步朝她走來。

她極力無視那從另一側駛來、華蓋高懸、極盡張揚的駟馬大車,徑直伸手握住蕭暮伸來的手臂,隨著他的腳步,在他細心庇護下,一路走向馬車。

偏巧這一刻,風雨陡然大作。

就這短短幾步,她鬥篷下擺已被雨水打濕。

坐進車廂後,她抖了抖濕氣,從衣袖中抽出帕子,低頭擦拭額前水珠。

蕭暮比她還狼狽些,肩頭衣袍已經透了。她將帕子遞過去,聲音帶著歉意:“害你也淋了雨。”

他接過,隨意抹了把臉,卻淡淡地道:“也有我的私心。”

她怔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垂眸輕笑。

原來是故意隻帶了一把傘,好借著風雨將她護在懷裏。

——

蕭遲沒聽見他們說什麽,但他看得真切。女子眼裏的笑意,是她曾經從未對他有過的。

他收回目光,緩緩放下簾子。

那隻垂在膝側的手握得極緊,指節泛白,隱約傳來微微顫抖——卻終究沒有追出去。

他閉了閉眼,冷嗤一聲:“極好。”

岩鬆聽了這話,都不由得撇嘴。

馬車緩緩前行。

桃染染說了新的住址。

“如今倒是近了。”蕭暮點頭,“不過那一帶宅子都不大。”

桃染染笑著回:“可也要五百兩呢,好在屋子新,我人也少,不求大,能住就好。”

她語氣平淡,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情,卻聽得他微微發怔。

這一份不鋪張、不依附,自有她安靜堅韌的底氣。

蕭暮說,“在去牙行買幾個人,我給你出銀子。”

桃染染笑了笑,“那我真去買了。”

她一邊和蕭暮說話,一邊側頭往窗外看了眼,沒瞧見那架熟悉的駟馬大車,這才悄悄鬆了口氣,緊繃的神經也緩了幾分。

外頭的雨還在下,雨點落在車頂上,密密麻麻的,有節奏地敲打著,像是誰在耳邊輕輕哄她入睡。

她靠著軟墊坐著,眼皮開始打架,困意一點點襲來。

等她再睜開眼時,馬車已經停了下來。

外頭一片漆黑,隻有院子裏微弱的燭光映著雨簾,朦朦朧朧,仿佛整個天地都隻剩他們兩人。

她緩過神來,轉頭看向身旁的男人。

蕭暮正閉著眼,似乎在養神,身上鬥篷半敞,隨意搭在肩頭,雙腿微敞,雙手自然地擱在膝上,看起來鬆弛又沉穩。

可她知道,他的規矩,是刻在骨子裏的。

哪怕此刻是歇息,他也依舊坐得筆直,像一根撐著風雨的傘骨,連一點懈怠都不曾有。

在清楚他的身世背景之後,就能想象之前,他能走到今日,需要比旁人付出更多努力,他一直克己複禮,端方正直是有原因的。

她抬手輕輕推了推他:“蕭暮。”

話音剛落,下一秒,他忽然伸手,將她的手包進了掌心。

桃染染一愣,正要下意識縮回,卻被他握得更緊了些。

他睜開眼,眼神還帶著點未散的倦意,但整個人忽然往她這邊靠了過來——

近得幾乎鼻尖相抵,近得她能感受到他呼吸間的溫熱。

桃染染沒躲,隻是唇角微動,抿了抿唇。

蕭暮看著她,低低一笑,指腹輕輕點在她唇上:“禮物收到了,晚安。”

她這才反應過來,自己來找他的緣由,其實她並未準備禮物。

忍不住也笑了笑,心頭某個柔軟的地方被他這克製得體的“晚安”輕輕觸動了一下。

她頓了頓,隨後緩緩伸出手,輕輕抱了他一下,在他耳邊,低聲道:“晚安。”

那一瞬間,風聲似乎都輕了些,雨聲也仿佛遠了。

隻剩他心跳一下比一下重。

她下了車,站在門口廊下,看著門口兩盞燈籠搖搖晃晃的,笑著朝蕭暮擺手。

蕭暮讓她快些進去,別著涼。

兩人僵持幾息,桃染染率先轉身,進了門。

她剛剛瞧了,附近沒有那高大華蓋的駟車。

丫鬟說給她屋子裏淨室備好了熱水,桃染染夜裏不用人伺候,打發了丫鬟便回了正屋。

剛推開門,突然瞥見門邊有滴答滴答的水聲。

黑暗中,她聽到了輕微的呼吸聲。

她迅速轉身,卻在一瞬間被一股極大的力道控製。

眨眼之間,她整個人重重撞進一個濕漉漉又強硬的懷抱。

他的氣息裏帶著雨水的寒意,還未靠近,她的後背就已經緊貼著冰冷的牆壁。

桃染染還沒反應過來,男人的手已經狠狠捏住她的下巴,迫得她隻能仰起頭,與他對視。

剛才才稍稍緩下來的雨,又大了起來,掩蓋了兩人急促混亂的呼吸聲。

昏暗的燭火在風中搖曳,把他整個人籠進一片朦朧的金影裏。他的臉上、身上全是雨珠,像是剛從水裏撈出來的,冷硬又凶狠。

他的力氣不輕,指尖一點點收緊。

下頜骨的疼痛撕扯著她的眼眶,桃染染咬唇忍著,淚水卻還是控製不住地從眼角滾了下來。

“半個時辰。”

他的聲音低啞,幾乎貼著她的唇齒。

這是他們在馬車裏待的時間。

桃染染唇角輕顫,卻一個字都沒說出口。

蕭遲像是受夠了,手一鬆,她整個人直接順著牆滑了下去,像是被抽去了筋骨,癱軟無力。

她下意識地去抓他的袍角,才勉強沒摔倒,隻蹲坐在牆角,眼前一片發白。

蕭遲低頭看著她,唇角忽然扯起一抹譏誚的笑。

“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有多心悅於他。”

他微微俯身,與她視線齊平,語氣卻冷得像冰刀。

“喜歡到什麽地步,可以為了他放棄錢財,舍棄身份?”

桃染染怔住,心口像被猛然敲了一記。

遠古的記憶,讓她慌忙的搖了搖頭。

他站起身,剛轉身要走,她一把揪住他袖子,聲音裏滿是慌亂:“你要做什麽?”

蕭遲停下腳步,像是被她這一句問住了,過了幾秒才慢吞吞地回頭,眼神淡漠,漫不經心,“不知道。”

他沒掙開她的手,也沒多說什麽,隻自顧自地推開門往外走去。

桃染染緊緊拽著不放,被迫跟了上去。可他步子太快,剛走下幾級台階,她一腳絆住了什麽,整個人一下摔了下去。

那一瞬間,她的指尖滑過他的衣袍,蕭遲無動於衷的從她身側走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