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桃染染依舊去了官學授課,如今曹家和寧遠侯府每十日才去一日,戰王府每五日去一次,倒是官學每隔一日便來一次。
女子官學中除卻幾位公主和郡主,大部分都是王府侯爵的貴女,所教授的算學側重帶點略有些不同。
來了本月,桃染染也便縷順清晰,女學子們也都認全了。
隻是這兩日新來了一位還未及笄的貴女,名喚崔瑩瑩,是慶賀崔家嫡女,也是興安候府侯夫人的娘家侄女。
桃染染覺得她底子有些差,這兩日下課之後都找了時辰給她補習。
“桃先生,謝謝你,耽誤了你的時辰,今日我送你回府吧。”崔瑩瑩一臉嬌羞,卻是開口謝她。
桃染染看著她,還未及笄的年紀,風華正茂,很是嬌俏的一位小女娘。
前日,她吩咐清風去查一些事情,正巧沒有馬車,便答應了下來。
可今日補習過後,崔瑩瑩四處張望,都沒有看見桃染染的身影,正要和婢女分頭去找。
不料官學門口的一幕,卻讓她的臉色發白,小手握成拳頭,止不住的發抖。
不遠處,正好蕭暮下值來接桃染染,伸手很自然的接過桃染染手中的書袋,而後另一隻手拉住桃染染的手,扶她上了馬車。
崔鶯鶯甚至能感覺到蕭四爺在扶著桃先生上馬車時,是有些寵愛和憐惜在裏麵的。
她目不轉睛的看著,心跳飛快。
分明蕭四哥懷中的女子不是她,可她還是發愣出神,好像蕭四哥此時懷裏他輕聲訴說之人便是自己。
崔瑩瑩有些茫然,她早前在清河還未來興安侯府常住時,隻見過一次蕭暮,那是她便心悅與他。
可那是蕭暮於她更像是天邊的月亮,看得見,摸不著,離得太遠。
而後來她母親病故,外祖母本想接她去京郊秦府養著,但姨母說她一個小女娘還是在京中容易許親,她便來了。
前些日子,她跟著姨母去了聖上的秋狩大會,也遠遠的看了一眼蕭暮,她以為自己能藏住心事,畢竟還未及芨就開始想著意中人,恐怕人嘲笑了去。
可她表哥裴小侯爺察覺後卻說,“這有什麽,交給哥哥便是。”
崔瑩瑩心中大驚,若是蕭四哥有了婚約該如何?
之前,她卻從未想過這些。
她咬了咬唇,按耐下心中的不甘與委屈,飛快地跑開了。
蕭暮帶著桃染染去遊莫愁湖。
他提前讓人準備好了小舟,“還可以喂魚,釣魚。”
小舟行至湖中央,船夫將船槳撐起來,蕭暮拿了一盤魚食,“直接撒出去就行。”
桃染染按照他說的那樣,撒了半晌魚食,看著湖裏的錦鯉都開始往他們四周遊來,爭先恐後的搶食。
莫愁湖麵積很大,有細窄之處,中間還早了方便通行的石橋,一共七座。
以前桃染染就覺得有些像現代的西湖,如今遊曆至湖中間,兩側的風光感覺更像,心中很是喜歡。
今天沒什麽風,直正晌午,太陽曬下來,蕭暮也來了興致,將披風換下來,挽著袖子,坐在船板上,拿了魚竿,打算釣魚。
桃染染陪著他坐在一邊,給他倒了一碗茶水。
蕭暮笑著看了她一眼,說道:“祖母對你印象很好,這幾日就會給張府下帖子。”
言外之意,便是有些事要定下來了。
桃染染剛想說點什麽,就聽見旁邊一個聲音傳來,“四哥,有魚上鉤了。”
桃染染一驚,幾乎是一瞬間,她就將剛剛遞茶盞時被蕭暮握在掌心裏的手抽了出來。
偏過頭,便瞧見蕭遲站在另一條的船板上。
蕭暮抬頭笑著看向來人,“老七,你也這麽好的興致來有湖?”
他的魚竿確實動了,他起身將魚竿遞給船夫,替他收杆。
蕭遲迎浪而立,兩道目光落在桃染染的身上,壓迫感十足。
船夫動用了漁網和槽洛才堪堪將魚捕撈上來,是一條很大的鯉魚。
桃染染站在一旁,眼睛睜得圓圓的,沒忍住低聲感歎了一句:“好大……”
話剛出口,她自己都怔了一下。
明明是平常的語氣,卻不知為何帶了點輕顫,尾音又軟又糯,仿佛撒嬌似的,落在耳裏,說不出的撩人。
她沒敢看人,隻能低著頭裝作若無其事,耳根卻飛快地紅了。
而她身旁令一條船上的那人,握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眼神也隨之沉了幾分,像是被她這一句話給點了火,藏得極深。
蕭遲斜眼掃過去,正好看到她眼裏的喜悅與讚歎。
很快很淡,但是很搶眼。
蕭暮笑著說,“味道一定不錯。”
蕭遲問:“我在船宴定了位子,不知四哥是否有空用個午膳。”
“好啊,這條魚正好加菜了。”
他讓船夫送他們去湖的另一個碼頭,那裏便是船宴,他們家給客人處理自己釣上來的魚,並且加工成各種菜肴。
兩條船同行到一個碼頭,三人去了船宴的小舟上。
期間蕭暮的小廝將他叫出去了片刻,蕭暮走到岸上,桃染染的視線追隨到那,便被一輛馬車擋住,看不見了。
裴小侯爺騎馬而來,朝著蕭暮握拳拜了一禮,思慮的幾息才說,“四爺,在下有個不情之請,需要四爺幫個忙,今日我表妹下學回來,求我來尋你,與她見上一麵。”
蕭暮表情有些困惑,摸了摸腰間玉帶,說,“可我邀了友人在用膳。”
“實不相瞞,四爺,我這表妹本就體弱多病,自幼親母病故,我母親將她接到候府細心照看,這剛剛有所緩解,去年他父親也不在了,差點要了她的命,如今看在咱倆家在南下通商事宜上還有合作,給個麵子,去見一見她。”
裴小侯爺的神情十分誠懇。
蕭暮原本對裴煥並不算熟悉,隻是這位裴小侯爺的事跡,在京中早就傳得沸沸揚揚。
當年長興侯府因上上一代侯爺去世而日漸衰落,裴煥的父親隻做到禮部一個五品閑職,侯夫人更是靠著襲封了老侯夫人的誥命,才勉強還能在貴婦圈子裏占個座位。
眼看著一代勳貴要徹底沒落,結果到了裴煥手上,長興侯府竟慢慢起死回生。他為人張揚不羈,脾氣卻硬得很,偏偏心又細,最是護短。
尤其是護他那個表妹,幾乎當成嫡親妹妹一般。
曾有一次,清河崔氏的崔瑩瑩初入京城,在郊外寺廟被幾個紈絝子弟調笑欺辱。裴煥知道後,連夜逐個登門,將人當著父母的麵痛打了一頓,因著他有理,打得那些權貴老爺都不敢吭聲。
這件事後來傳到聖上耳中,陛下龍顏震怒,當堂責斥,裴煥卻連頭也沒低一個,跪著出宮還甩了句話:“若再有人欺負我表妹,我照打不誤。”
此事過後,他被外放南方,卻也因此得了機會,幾年後憑一樁功績震動朝野,一躍成為陛下眼前紅人。
也正因為護短至此,他才厚著臉皮,前日去了王府提親。
崔瑩瑩因年幼喪母,後來喪父,幾度抑鬱,都說長興侯府養著個病美人,興許是有什麽事求他,半晌,蕭暮點點頭,“好吧,我跟你走一趟。”
他不能陪桃染染用飯,想了想,便讓小廝回去轉告她,臨時有了急事,這魚改日再吃。
桃染染去洗了個手,並不想跟蕭遲在一處待著,可回來的路上卻得了蕭暮小廝的傳話。
她便尋個由頭想走,蕭遲卻喝了口酒,說:“知道四哥做什麽去了?”
桃染染不接話。
她覺得今後必須跟蕭遲保持距離,除了要拖著南越和西涼的使臣之事,她應該也不會再與他有任何交集。
他們兩個的事情,過幾日張景榮和姨母去了王府便能定下來了。
且蕭暮是信任她的,才會告訴她那些,他不願意講出來的秘密。
這之前,她還總覺得跟蕭暮之間更著一層,像是有些距離,可前日他倆在她家小院裏談話之後,她就覺得蕭暮和她的關係,確確實實更近了一步。
她相信蕭暮一定沒什麽事情會瞞著她。
即使有,也定是不能外泄的大理寺案件不能對外宣傳的。
但她跟蕭遲之間的事,她必須徹底擺脫才行,不然,會讓她萬劫不複。
“我......”
話音未落,蕭遲卻說,“他去看裴小侯爺的表妹,便是救過你那個崔淩霄的親妹妹,他讓小廝跟你交代了嗎?”
桃染染眉頭微粗,但是她得給自己找回場子,仰著下巴說,“自然交代了。”
她嘴上這樣說,右手拇指卻死死的扣住了食指指腹,攥在胸前不上不下的。
蕭遲看著她那模樣,冷笑道,“這就開始替他兜著了。”
桃染染眼神堅毅無比,說:“就算是去探望個小妹妹,也定然是有原因的。”
蕭遲輕輕挑眉,說,“小妹妹?”
“你還未嫁進王府,就替自己尋姐妹了?”
“你......”她轉開臉,看著桌麵上擺著一道菜,她一下子就認出來那是剛剛那條魚。
做法卻是水煮的。
她瞬間抬眸,不可思議地看著蕭遲。
“怎麽樣?要不要吃。”
桃染染下意識的坐下,聞著味道饞蟲就已經被勾出來了,很想。
她伸長脖子看了一眼,有多少年未曾吃過這道水煮魚了?
除了她,還有誰會做?
“剛剛我做的。”
桃染染聞言,表情凝滯了一秒。
蕭遲問,“吃過嗎?”
她垂著眼,搖搖頭,說:“沒有。好吃嗎?”
蕭遲沒回答。
他給她倒了一杯酒,剛剛她就聞到一股桃花的味道,摻著醇厚的酒香。
桃染染本不想喝,但還是被莫名吸引的嚐了一碗。
像極了多年前西北小院裏,她和江灼釀的‘浮生夢’,入口綿甜、略帶花香的桃花釀。
兩個人吃飯,一桌子菜。
桃染染默默吃菜,偏是一筷子也不想夾蕭遲做的水煮魚。
蕭遲更是幾乎沒吃飯,光喝酒。
桃染染感覺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身上,讓她很是不自在。
吃到一半的時候,蕭暮的小廝又來了,說蕭暮大概半個時辰就到,可以讓蕭遲先送桃先生上岸。
小廝走了之後,蕭遲問,“四哥快回來了。”
“是,我現在出去,上了岸剛好他就到了。”
蕭遲輕輕點了下頭,平靜的說,“我送你。”
說罷,他將手裏的酒杯砸進了那盤水煮魚裏。
桃染染心裏不由的發緊,說:“不用了,讓船夫將船劃到岸邊就行。”
“這個船上沒有船夫,我來劃。”
桃染染坐著沒動,手指攪動著帕子,心裏沒來由的慌亂。
她蹙著眉頭,沒辦法,他們上來之後,蕭遲就吩咐船宴的東家將小船劃到了離碼頭十米開完的位置泊好。
“我去喊夥計,讓他們在劃一個小舟過來將我接回去就好。”
她起身朝甲板走,揚聲喊了兩句夥計。
蕭遲坐著未動,身子斜靠在椅背上。
桃染染焦急地喚了兩聲,兩隻手緊張地扣在一起,罩在唇邊,腰背挺得筆直。
桃染染舔了下嘴唇,指尖緊張的扣著指腹。
她現在一秒鍾都坐不住,她想離開這裏,又怕蕭遲動手。
這種無形的壓迫感,讓她有些窒息。
一旦他們之間的關係曝光,他就用永遠都不能走進王府,甚至官學的差事都得丟掉。
半晌。
船宴的夥計終於來了,還劃過來一艘專門運客人的小船。
船板上蕭暮迎風而立,桃染染跟他揮了揮手,示意他往這邊來,兩條船相聚隻有一米。
大抵是被酒精刺激到了,桃染染在兩隻船碰上的刹那,說道:“蕭暮,我心悅你。”
蕭暮打招呼的聲音戛然而止。
桃染染能清晰地感覺到身後那道灼人的目光,像火一樣灼燒著她的後背。她深吸一口氣,咬咬牙,還是說了下去:“我知道,我的身份、地位,與你之間差了十萬八千裏。可無論我們最後的結局如何,我都很感激能遇見你——你是我遇到過給我最多尊重的人。”
在這個世界,蕭暮都是最尊重她的人。她不再猶豫,跳上了蕭暮的船。
水波輕晃,身後的船艙紗簾隨風掀動,她下意識回頭一眼——隻見那人孤坐船倉之中,身影寥落,披著斜陽,眼眸低垂,一口將酒壺中的酒灌入喉中。
桃染染在船頭站穩,蕭暮牽起了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