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染染怔怔地看著他逆著光走遠,陽光落在他肩頭,仿佛給他整個人鍍上了一層淡金的光,連那不太整齊的衣擺,都帶著幾分張揚的冷冽氣息,像個從神壇跌落卻仍桀驁不馴的神明。

她唇邊的疼痛再次襲來,仿佛被火燒一般,一跳一跳地隱隱作痛,指尖不由自主地攥緊,死死掐在掌心。

屋裏一時間靜得出奇,誰也沒開口說話。老太君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片刻都沒移開,過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當年在邊關,他日夜不歇地操心軍務,如今回了京,還是一刻也不得清閑,倒是像極了他父親。”

半晌,她暗暗歎口氣,轉過頭對桃染染說道:“你如今也在鴻臚寺中做著事,又是陛下親點的女官,家世出身雖不顯,但到底是個上進的。若你們兩個情投意合,倒也不是不能成事,隻是公務方麵便要調整一下。”

“原先老四從未曾想看過哪家女娘,你是頭一個,若是你姨夫姨母有空,便過來府上,我們也商談商談。”

過了一個時辰,用過飯後,老太君便讓蕭暮去安排茶點。

老太君從軟榻上剛剛蕭遲睡過的地方,把他的折扇和玉佩拿出來,“丟三落四的。”

她將東西放在桌上,似是想到什麽,又進去拿了盒東西,說,“你隨嬤嬤去七郎的書房,順便將他的東西帶過去,他的東西不許下人碰,你好生拿著給他,若是他還在歇好了,就讓他過來吃些點心,他不愛吃飯,用碗燕窩粥也好。”

老太君像是自言自語似的說道:“戰王府的兒郎,各個都頂天立地,可唯獨這個老七最讓我放心不下,一日三餐都要操心,脾氣也最差。”

沒一會兒,嬤嬤就過來帶著桃染染去了蕭遲的書房。

繞過老太君的院子往東走,繞過一片紫竹林,就是了。

蕭遲的院子是三進,大概在整個王府的最東端,很是幽靜。

“這便是七郎的寢居。”老嬤嬤笑道,“七郎性子喜靜,院子裏連丫鬟都沒有,平時隻有岩鬆在外院候著,你自進去便是。”

桃染染愣了愣,抬眼便看見院門居中的牌匾‘晚夭庭’。

老嬤嬤見桃染染看著門匾發愣,便笑道,“這院名是原先就有的,老王妃也打趣說不像個兒郎的院子,讓他換一個,隻是七郎說也不必了,叫什麽名都好,便也是個緣分。”

“多謝嬤嬤帶路。”

晚夭庭的前院便是蕭遲的書房,院子裏還有個一片小小的菜畦,桃染染扣了扣大門,岩鬆過來將門打開,請她進去。

蕭遲已經換了衣裳,是一件荷葉色絲綿的長袍,穿在身上看著就很舒服。

桃染染將他的玉佩和折扇放在桌麵上,“將軍。”

她嘴唇還腫著,疼得一句話都不想說。

蕭遲端著茶盞,過來拿玉佩。

桃染染看著旁邊八仙桌上放著滿滿的飯菜,想起老太君的話,便說,“老太君讓你過去喝碗燕窩粥。”

“好啊,但你要喂我,你敢不敢?”

蕭遲垂著眼,搖著手裏的折扇,剛剛那句話平淡無波,不沾染任何情緒。

‘敢不敢’三個字,仿佛是在挑戰桃染染倔強倨傲的骨頭,又好像他倆有著非比尋常的關係。

桃染染視線正好撞到他滾動的喉結,她不自覺的後退了一步,穩住心神,說:“將軍,既然已經到了這一步,便是過幾日我姨夫姨母也要來府上商議婚事,希望您以後不要再跟我說這種話,日後若是公事,我定會配合將軍,若無公事,我便先回了。”

“就那麽有自信,這婚事能成?”

“為何......”

蕭遲放下扇子,玉質的扇柄撞擊桌麵的聲音,打斷了她的話。

“四哥可是一句話未曾多說,跟祖母介紹的也是鴻臚寺女官。”

桃染染知道他的言外之意,卻並不被他幹擾思緒,“說不說不重要,而老太君今日知道我是以什麽身份來的王府。”

蕭遲唇角彎向一側,“嗯,祖母一向洞察一切。”

桃染染微愣剛想再說什麽,蕭遲卻轉移了話題,“我叫你來是說南越和西涼之事,不是跟談你的私事的,你若是真想談私事,去後院榻上。”

桃染染噎的說不出來一句話。

蕭遲從她身邊走過去,在書案後麵坐下來。

第一件事,南越和西涼所有提的條件,全部要減半,這話要桃染染在議事上提。

第二件事,是王府旁邊的楓丹雅苑的裝潢。

蕭遲批給楓丹雅苑一共八千兩紋銀,桃染染手裏的對牌就可以在票號支銀子。

另外,蕭遲要知道桃染染與傅嘉惠對接情況,花銷如何,都要報給傅嘉惠。

桃染染站著沒動,沉默了一瞬,說,“我是要跟傅大小姐匯報的,可她並不想聽。”

蕭遲默了默,一副了然於心的樣子,“她聽不聽是她的事,你說不說是你的事。”

接下去又詳細聊了歸寧海堤壩修建之事,就是什麽好處也不給南越和西涼,最好談判能拖個幾月半年才好。

中間,岩鬆敲了敲門,蕭遲沒搭茬,岩鬆也未進來,隻是傳了聲音,“陳將軍回京了。”

隨後,桃染染又問了一些議事上的注意事項。

蕭遲想了想,說道,“以後再議事,你隨我一起。”

桃染染用本子記錄時,蕭遲瞄了幾眼,不冷不熱的說道:“過來。”

她以為是蕭遲要看她的記事本,其實給他看也無妨,他也看不懂她速記的簡體字。

可剛想說什麽,蕭遲忽然裹住她的肩膀,不由分說的將她按在自己的腿上。

“現在可以開始談私事了。”

桃染染的本子掉在了腳邊,她顧不上去撿,立刻別開頭,手肘抵在他在他的胸口,“老太君讓您歇夠了去她那吃些茶點。”

“我不吃茶點。”

桃染染隨口說了句,“那你吃什麽?”

蕭遲抓住她定在胸口的手,用力地往下按,說道,“你說我吃什麽?”

他用使不完的力氣,目光落在她緊抿的唇上,沉聲說,“張嘴。”

桃染染當然不肯。

岩鬆這時又來叩門,“將軍,四爺來尋桃先生。”

桃染染急切地想要掙脫,“你放手。”

蕭遲,“你答應四哥那天,與南越使臣議事之後,你見了伽耶先生。”

她眼眸震顫,一時說不上話。

“是因為這件事,讓你立刻同意了四哥嗎?”

桃染染不知道他分析這些幹什麽,但聽到他說這些,還是令他感到害怕,當時秋狩之後他不是南下了嗎?

當時他人不在京城,可是卻清清楚楚的知道她身邊發生的所有事。

那便是他在她身邊安的人,可清風卻一點也未曾發覺。

她的心不由的亂跳。

過了許久,桃染染認真的說:“我從一開始,就是在西山別院遇到將軍那次,就是挑選了我未來的夫婿,並不是那日才同意的。若不是將軍一再的破壞,說不定如今,我已經是王府四少奶奶了。”

她說的都是真話,且立場堅定不移。

再不相同她虛與委蛇。

“所以,你之前都是在說假話,欺騙我?”

蕭遲似笑非笑的用手撓了撓桃染染的下巴,桃染染偏頭躲過。

“對我,將軍一直不曾信任過,無論我說什麽,在您這裏,都沒有任何意義。”

蕭遲真心笑了起來,眼神卻無波無瀾,“好。”

他鬆開手。

桃染染從他身上跳下來,整理了衣裳,退到門邊,平靜的說,“將軍要去老太君院子嗎?”

此時,岩鬆又叩門。

門外傳來老嬤嬤的聲音,“七郎,老太君讓奴婢給您端了粥來。”

蕭遲將門打開,拿起桌上的玉佩戴在腰間,“祖母這是怕我不用?”

“裴小侯爺來訪,老太君讓您用了粥再去見他。”

桃染染邁出門檻,就看見蕭暮也往院子裏走來,心髒莫名一沉。

蕭遲坐會桌案後麵,手裏拿著瓷勺攪動碗裏的粥,發出清脆的聲音,沉沉的嗓音從後麵響起,“下回。”

桃染染不乏郴州,朝蕭暮伸手。

路上,兩人並肩走著。

到了後宅的月洞門,正好碰上裴小侯爺,管家在前麵領路。

裴小侯爺看到桃染染很是意外,卻主動跟蕭暮打招呼,“四爺。”

蕭暮點點頭。

便錯過身,帶著桃染染回老太君的院子裏去。

裴小侯爺朝著桃染染看了第二眼,那眼神有些莫名其妙,讓桃染染極不舒服。

進了客堂,裴小侯爺給老太君行禮,“老太君萬福。”

老太君拉著裴小侯爺的手問了問家裏長輩的情況,與他說了會話。

過了半晌,蕭遲也換了衣裳過來。

桃染染和蕭暮坐在老太君的右側,蕭遲直接坐在老太君的軟榻上,與他倆對視。

老太君讓他們聊公務,叫了桃染染去旁邊暖閣吃茶點。

茶點都是王府廚子現做的,桂花香味和綠豆麵的。

很是清淡,大概是專門照顧蕭遲的胃。

過了一會兒,老太君又吩咐老嬤嬤帶她去客房休息了一會兒,傍晚時分,老嬤嬤來請她去看戲,說是老太君請了京中有名的戲班子來唱曲,讓桃染染作陪去聽。

裴小侯爺也一直在王府聽完戲,等蕭暮去送桃染染回家,裴小侯爺才說明來意。

“我表妹對四爺一見傾心,很是心悅,她一直養在候府,我母親視她為親身女兒,不忍見她為情自苦,所以讓我今日上門,專程來同您說一下這門親事,還望您能考慮一下。”

說著,裴小侯爺拿出一張他表妹的小相,讓老太君親自過目。

老太君看了一眼,沉吟著沒有說話。

蕭遲自始至終都沒有參與這場談話,坐在軟榻上,把玩著桃染染送給老太君的瓷器。

戰老王妃願意見裴小侯爺,是知道這回蕭遲南下商談海運等於是截了裴小侯爺的胡,且日後這事裴家也會參與其中。

裴小侯爺也不急,喝著茶慢慢等著,中間他還出去一趟說是要看看老太君前院的**。

老太君用手指點了點小幾,問,“這是你給你四哥尋的親事?”

蕭遲不置可否,將那陶瓷器放下,抬起頭看著她,反問,“祖母,是否覺得很合適?”

蕭暮去送桃染染歸家。

他提前讓人準備了禮品,“要不要直接去張府?”

桃染染思索了片刻,“我聽四爺的。”

蕭暮抬起手臂,搭在桃染染的肩頭,他還是頭一回與桃染染有如此親近的互動。

“今日有些倉促,不如明日我先遞了帖子。”

“也好。”

今日是秋後難得的好天氣,沒有陰沉的秋雨,連一絲風都無。

蕭暮和桃染染下了馬車,牽著手走在西南角門的胡同裏,相視而笑。

桃染染請蕭暮進了家門,她時不時用餘光去觀察蕭暮,她很像問問,他知不知道伽耶先生為何會來京中。

隻是好像現在也沒那麽重要了。

又想問,他知不知道裴小侯爺為何會突然去王府。

再側目的時候,他看到她鬢邊不知沾上了什麽,他伸手將那東西弄掉。

桃染染沒躲,隻是就著蕭暮的手,將前額的碎發攏了攏,想要別去耳後。

蕭暮攥住她的手,指腹在她的拇指處刮了兩下,桃染染心頭一跳。

蕭暮說,“老太君並不是我的親祖母。”

桃染染知道這事,蕭暮的父親是庶出。

“隻是我親祖母並沒有去世,她被老太君送去了江南。”

他握著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腿上,平靜的敘述,“我的生母也並不是我父親的原配,而是在邊關打仗時,被俘的北狄女戰俘。我是在邊關出生的,回京城之後也沒見過她,後來父親將我記在了嫡母名下。”

桃染染盯著他的手,幾秒之後,輕輕回握。

“這些話,我從未對任何人說過,也不該說出口,祖母不讓我生母入族譜。且嫡母待我極好,從邊關回來,就親自教導,父親和祖母都讓我忘了生母,無論何時都不能再去北地。”

桃染染一指沒有說話,認真傾聽。

他突然鬆開手,扶住她的肩頭,“你可知祖母為何不能讓我受聖上重用嗎?”

她沒心跳了一下,有些緊張。

蕭暮低笑了一聲,“蕭家便會有通敵的嫌疑。”

他垂著眼,說完之後,沉默了許久,才對上桃染染的眼睛。

“王府我這一房以後如何,還是看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