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寧海南側是連綿起伏的山脈,一塊剛澆築不久的石台出現了裂紋。

午後小雨剛停,使團本來和大雍這邊著急複查測量,禮部與工部聯合提出由使團代表與鴻臚寺女官下堤觀察局部結構。

桃染染隨工部副吏下堤時,蕭遲正站在堤壩另一側,目光落在她背影上,眉心微皺。

岩鬆在他身側低聲說:“將軍,要不要換人......”

“我跟著。”蕭遲打斷他,聲音不輕不重,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冷意。

下堤的路泥濘難行,桃染染踩著木樁小路,手中卷著圖紙,不動聲色。

蕭遲跟在她身後,兩人之間的距離始終不遠不近。

“你走前頭,萬一掉下去,我來撈。”他低聲說。

桃染染沒回頭,語氣冷靜:“不勞將軍費心,我會走路。”

蕭遲嗤笑一聲:“你上回說完這話,轉身就摔了。”

她咬牙,不接話。

兩人一路沉默著走到底部,剛到那處裂縫石堤,忽聽“哢噠”一聲巨響,腳下地麵猛地一沉!

“桃染染!”蕭遲一聲暴喝,已來不及拉住她衣袖,隻能一把拽住她手臂,整個人跟著她一起掉了下去。

轟隆!

塵土飛揚,亂石四起。

他們落進一個未封死的舊排水涵洞裏,周圍泥水漫過小腿,出口方向已被塌方封住。

片刻後,桃染染猛咳兩聲,從地上撐起身。

衣裙濕了一大片,手肘擦破皮,頭發沾滿灰塵。

蕭遲側身護著她,被壓在一塊碎石下,額角有一條細細的血痕,卻沒吭一聲。

“你怎麽樣?”桃染染忍不住問。

他沒回答,反倒瞥了她一眼:“我這人天生命硬,倒是你,剛才叫我不費心,現在怎麽主動問起來了?”

桃染染咬著牙,眼神警覺:“我隻是不想背上連累將軍的罪名。”

他冷笑,嗓音低沉,隻‘嗯’了一聲。

四下昏暗狹窄,光線從上方塌口一點點照進來,映著他蒼白的臉和唇角那一抹帶血的笑。

桃染染心口一緊,卻裝作若無其事地轉身檢查四周。

“別動!”他低聲喝住她,“腳邊是空的。”

她立刻收回腳,手指微微發抖。

片刻沉默後,她低聲說:“……謝謝你。”

他靠著牆坐下,歪頭看她,語氣不帶一點笑意:“你說謝謝的樣子,跟要哭了一樣。”

桃染染沒理他,隻蹲下身將自己的外袍褪下,撕成布條,包住他傷口。

她手很穩,動作幹淨利落。

“別動,我怕你失血過多。”

“你怕我死?”他挑眉。

“我怕你死在這兒,我還要給你收屍。”她淡淡說。

蕭遲盯著她的側臉,忽然伸出手,扣住她的手腕。

她一怔,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他扯進懷裏。

“蕭遲!”

“你還不明白嗎?”他低聲開口,呼吸落在她耳側,“你要我放過你,可你根本放不過我。”

桃染染心頭一震,掙紮著想推開,卻被他抱得更緊。

慢慢挪開之後,蕭遲裹著她躲進一側的山洞裏。

由於受驚,桃染染居然靠在蕭遲的身旁睡著了,這一覺居然睡到天完全黑下來。

渾身黏膩膩的,既不舒服,她昏沉沉的有些清醒,又好似繼續在做夢。

白日堤壩衝下來那刹那,她以為這一生又要結束了。

腦子裏像放電影一樣,追溯著重要的事件。

夢裏,她與蕭遲在昨日那座破敗的古廟中纏綿**。

昏暗的光線如霧般籠罩,她看不清他的臉,卻能清晰感受到他唇齒間的熾熱、掌心落在她身上的每一寸火燙。欲念像脫韁的野獸,在她體內橫衝直撞,讓她幾乎無法喘息。

她仿佛一會兒沉淪在他懷中,被他壓在身下反複索取,一會兒又看見年幼的自己,在沙塵飛揚的西北村口,抬頭望著那個名叫“江灼”的少年。

場景不斷重疊交錯,夢境碎片拚湊成過往那些不願被提起的時光。

她逃出流放地時的情景也摻雜其間,風雪迷路、傷口裂開、忍著劇痛一個人往南走……一切仿佛從未遠離。

她猛地一顫,緩緩睜開眼,意識終於掙脫了夢境的拉扯。

迷蒙中,她發現自己還靠在蕭遲懷裏。

夢裏那種真實到幾乎窒息的觸感仿佛還殘留在皮膚上,她的心跳還未完全平複。

她下意識地往旁邊挪了挪,試圖拉開一點距離。

可男人的臂膀依舊環著她,像是察覺到她的動靜,反而收得更緊了些。

她有些別扭,眼神躲躲閃閃,嘴唇微張,卻終究沒說出口。

是夢太真實了,真實到現在這個懷抱,都像是延續夢境的一部分。

她垂下眼,心裏發緊。

啪嗒一聲,一簇火苗,在蕭遲的麵前燃起。

桃染染不由坐直了身子,朝著火光看過去。

他側頭看她,兩人目光相撞的瞬間,火苗忽的竄起來老高。

桃染染心口仿佛被什麽勾動,拉扯著她,趨勢她仰著臉,癡迷的看著蕭遲。

“桃花。”

她分不清此時是夢境還是真實。

她無意識的地回應著他的呼喚。

她好似是在回應另一個時空的聲音,然而此時那聲音又一次傳來,“桃花,你別怕,我們一定能逃出去的,相信我。”

桃染染眼睛發脹,回憶敲髓吸骨,她呆愣愣的看著他。

他坐在一塊大石上麵,居高臨下,低頭撥弄了一下她的額前碎發,另一隻手肘打在膝蓋上,骨節分明的手自然垂著,被她咬破的手指,還纏著紗布。

半晌,他開口,“怎麽不睡了?岩鬆他們救人,也隻能等天亮。”

桃染染披散著長發,鬢角微亂,那雙瀲灩的桃花眼,在火光映照下泛著微微水光,像是湖麵墜入流星,驚豔又危險。

蕭遲看清她的那一瞬間,桃染染也看見了他。

黑夜悄無聲息地將他們包裹,那一刻,身份、立場、距離……所有理智都被抽離。

夢裏的纏綿仿佛還未散去,現實中的觸碰猝不及防地再次點燃身體深處的悸動。

當那種熟悉的感覺以真實的觸感重現,桃染染猛地驚醒,心跳像是要撞破胸腔。

她伸手抵住他的肩,喘著氣,低聲卻堅定地說:“不行,不可以……”

可她的手還未推遠他,就被他一把按住,抵在了身側那塊冰冷的大石上。

力道不重,卻足夠牢固。

他的身影逼近,灼熱的氣息拂過她耳側,她像是被困在一場難以掙脫的纏鬥中。

掉進陷阱的小狐狸,終究逃不過獵人的掌控。

她不是沒掙紮,可每一次動作,都被他輕而易舉地化解。

蕭遲的掌心扣住她的手腕,骨節清晰,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量。

他低頭望著她,眼神晦暗,像是壓抑了太久的情緒終於找到出口。

“你現在說不可以?”

他聲音低啞,像是剛從夢裏走出來的野獸,帶著不甘與執念。

桃染染咬唇,眼尾泛紅,睫毛輕顫,卻說不出一句話。

她的掙紮越是微弱,越顯得這場拉扯不對等。

外麵好像一直在下雨,她聽到了微弱的雷聲。

天邊微微亮起的時候,桃染染穿上了搭在木杆上的衣服,已經被火烤幹了。

外邊,蕭遲似乎早就起來了,他穿著昨日的玄色披風,站在山洞口,外邊傳來岩鬆焦急的呼喊聲。

等桃染染出來時,搜救的隊伍都到了。

她跟眾人和蕭遲都打了招呼,蕭遲轉過臉,應了一聲。

桃染染像一隻縮頭烏龜一樣,將披風的風帽戴在頭頂,隨著人群下山。

今日還在下雨,堤壩那邊無法去,兩人都先回客棧用飯。

用過飯,蕭遲讓岩鬆去付了兩日的飯錢和住宿費用,就上車準備回鎮上。

岩鬆聽見當日那個年輕人算完賬居然要了一百兩銀子,看了蕭遲一眼,蕭遲點點頭,即便知道是當地村民的宰客行為,也笑著說,“就當是給老爺子買酒喝。”

對方一愣,隨即給他們的馬車上裝了幾筐山野土貨。

回到鎮上,正好是正午。

蕭遲讓岩鬆下車,他自己趕馬車,將桃染染帶去了一個鎮子邊緣的小院。

進去之後,院子外邊居然還有護衛把守。

這是要把她軟禁?還是圈養起來?

昨晚上的事兒,真要盤算起來,是她隻穿了小衣,仰著臉像是要求歡一樣依偎在他懷裏的。

其實她睡醒的刹那,是可以跑開的,又或者在提前一些,在下堤壩時,便可以離他遠一些,即使大水衝水了堤壩旁的石頭,也能將他隔離開。

但她居然想著了魔一樣,理智都拉不住她。

然而,徹底清醒之後,剩下的這就隻有懊悔和苦惱。

她的行為,無疑是給蕭遲更多的把柄。

這院子很小,屋子裏隻擺了一張黃花梨的拔步床,一看就不安好心。

桃染染端正坐著,沒有表情的看著蕭遲,說:“昨天的事情,我跟你道歉,是我鬼迷心竅了,睡糊塗,將你當成了旁人。”

“你心裏認定我是要攀附權貴的女人,確實,我是想改變人生,可以走捷徑,但是我不敢一女嫁二夫的勾當,既然要與蕭暮成親,我隻能當昨夜當成個噩夢,你想我怎麽補償你?”

“隻要我能做到的,都可以。你知道我為何不能跟你嗎?”

桃染染很認真的跟蕭遲分析,“你不可能會娶我,你知道我想做什麽,從最一開始遇到我,你就一直在破壞,我今日就明明白白的告訴你,你這院子困不住我,我桃染染這輩子豁出去了,沒臉沒皮也要嫁給世家大族的公子做正妻。”

她耷拉著肩膀,豁出去的表情,“即使萬劫不複,我也在所不惜。”

蕭遲冷笑,“不裝了?”

他站起來摸了摸她的發頂,“我到看看你怎麽逃出去,其實最好你還是順從點,你會舒服些。”

蕭大將軍屈尊給她燒了一桶熱水,“你沐浴一下,我去去就來。”

說完他就離開了。

桃染染換了一身這院子裏之前不知道誰留下的布衣,順著狗洞爬出去,找了一個乞兒,給他一兩銀子,去使團入住的客棧給鴻臚寺的副使留了一封信,之後便雇了一輛馬車回京。

等到桃染染返京,已經是三日之後了。

她其實已經完成了大雍武帝給她的任務,測量完畢,之後如何施工那就是工部的事了。

桃染染回京第二日就去鴻臚寺述職,鴻臚寺卿還特意表揚了她。

她從衙門出來,就看到一個身著杏色狐裘的女娘等著她。

桃染染知道她是誰。

她麵色泛白,眉眼溫婉,天生一副病弱美人的模樣,瞧著就惹人憐惜。

“我是清河崔家嫡女,”她開口,聲音輕柔卻不失穩重,“有件事,想和姑娘私下談一談。”

桃染染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說:“哦?那不如去前麵茶館坐坐?”

兩人並肩穿過一條街,進了街口的春暉茶肆。

桃染染要了壺新上的毛尖,崔瑩瑩坐下之後不再繞彎子,語氣含著幾分端莊和克製的急切:

“我自幼心悅蕭暮哥哥。這些年,我也未曾忘過他。我表哥——裴煥,已經前日去戰王府替我提了親。”

桃染染聞言,神色不動,隻端起茶盞吹了吹茶葉浮末。

崔瑩瑩繼續道:“我知道,他與你……關係親近。若你覺得心裏難受,我可以勸我表哥贈你一個鋪子、幾處莊子。隻求你別再與蕭暮見麵。”

茶香嫋嫋,桃染染抬眸看她,神色淡然。

“婚姻之事,講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桃染染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可你能阻止蕭暮來看我嗎?更何況,他可曾對你說過,他心悅你?”

崔瑩瑩臉色微微一變,眼神有一瞬的動搖。

她垂下眼睫,輕輕捏緊了茶盞。

茶館內一時間沉默下來,隻剩下窗外風吹竹影的聲音。

片刻後,兩人一同走出茶館。

夜色已深,街上人煙稀少。

崔瑩瑩仰頭看了看天,突然道:“你看,今夜有星星。”

“嗯?”桃染染有些意外,“什麽?”

“沒事。”崔瑩瑩輕輕一笑,“謝謝你的茶,我先走了。”

她朝桃染染微微頷首,神情溫和,便轉身朝街角走去。

桃染染本想再開口問她的丫鬟與小廝在何處接她,隻得作罷。

她看著那道背影漸行漸遠,正準備離開,忽然——

忽然一陣淩亂的馬蹄聲驟然響起!

伴隨著街人驚呼和嘶啞的馬鳴,桃染染猛地回頭。

她看到前方巷口處,一匹高頭大馬發了瘋似的衝了出來,崔瑩瑩還站在路中央,身側人都四散奔逃。

“崔瑩瑩!”她大驚失色,顧不得許多,飛奔而去。

電光火石之間,她一把將崔瑩瑩撲向路邊鋪子門前,兩人狠狠摔在了地上。

“啊——”桃染染悶哼一聲,隻覺腳踝一陣劇痛,像是斷了似的。

馬匹從她們身側疾馳而過,揚起滿地塵土。

街上已經亂成一團,有人叫人,有人追馬。

而桃染染躺在地上,額角冒汗,身側是驚魂未定的崔瑩瑩。

她想動,卻連腳趾都動不了,隻能咬著牙,死死撐著自己別昏過去。

這時清風趕馬車來接她,她連忙攔住崔瑩瑩,跟旁邊的人道歉,又將她扶上馬車上,送回了長興侯府。

長興侯府的小廝在街上丟了表小姐,正回府跟裴小侯爺哭訴,裴小侯爺在侯府門口訓斥著家丁,桃染染下車便道,“小侯爺,你趕快找人將你妹妹抱出來吧,她差一點被驚馬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