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掀開車簾,將崔瑩瑩護在懷裏,還挺有姐姐的感覺。
桃染染今日穿了一件很中性的月白色長衫,裏麵是絲綢質地的寶藍色裏衣,黑長發用白色玉冠束在腦後,簡潔大方,很有女官的風範。
裴小侯爺頓了頓,走近一些,便看見崔瑩瑩昏睡在桃染染的懷裏。
桃染染聲音嬌嬌軟軟的,謙和又溫柔。
裴煥今日下值回家,才停府上管家說表小姐出門了,在他嚴厲的審問之下,崔瑩瑩的婢女才說了實情。
他甚至現在有些無法直視桃染染,幹淨明亮的女娘,他卻要破壞人家的姻緣。
桃染染看見裴小侯爺在府上,頓時鬆了口氣,不然他們長興侯府寵愛的表小姐找了自己一趟,就差點出事,她可擔不起。
她趕緊把崔瑩瑩推到裴煥身上,“估計是嚇著了,還是請個大夫看看才放心,我還有事,先走了。”
裴煥:“多謝你。”
桃染染笑著搖了搖頭,放下車簾,吩咐清風去曹家。
這時裴煥的聲音又響起來,“找時間我請桃先生吃飯。”
桃染染的頭伸出車外,“不用,你好好開導一下你表妹吧。”
裴煥低笑,“你確定需要開導的是我表妹。我隻是不想欠你一個人情。”
桃染染抿唇思考了一會,搖了搖頭。
“隨你。”
桃染染坐直身子,馬車向前駛去。
崔瑩瑩緩緩睜開眼,整個人還帶著驚嚇後的虛弱,臉色蒼白,額角貼著幾縷汗濕的碎發。
她靠在裴煥懷裏,眼眶微紅,聲音輕得幾乎被風吹散:
“表哥也覺得她……很好吧?”
她抬眸看他,語氣小心翼翼,卻帶著一點掩不住的酸澀。
“是不是……表哥也和大哥一樣,對這位桃先生心生喜悅?”
話音落下,她的眼淚幾乎在那一瞬掉了下來,像是早就醞釀好了,隻等在最合適的時刻奪眶而出。
裴煥看著她,眉頭微蹙,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懷抱很穩,可崔瑩瑩卻像抱著一座沉默的山,那種無法探清的情緒,才是最折磨人的。
她的聲音哽了一下,低聲補了一句:“我知道她救了我……可表哥,你從前不會為了別人,皺一下眉頭。”
裴煥收回視線,“先回府,你受了驚,讓府醫給你瞧瞧。”
“我不要,我不要讓府醫瞧,我想去找父親和母親,他們那裏一定沒有煩惱,我想陪在父親母親身邊。”
裴煥轉身拉著崔瑩瑩往大門裏麵走,“我答應你的事情,什麽時候沒做到過?桃染染根本不值得你去求她,你真的以為蕭暮會娶她?”
崔瑩瑩沒說話,呆呆地跟著裴煥進府。
——
今日南邊小國來了幾個使臣,說是就之前出海商貿事宜友好合作表示感謝,來大雍上朝貢,這是蕭遲的功勞,大雍武帝在皇宮宴請之後,讓鴻臚寺在官驛款待。
晚上便在館驛設宴,說是小國還來了一位郡主,鴻臚寺卿便讓桃染染出席,她還特意問了,說是蕭都史今日晚些回京,不能來。
她換了一身官服就去了館驛。
小國使臣和這位郡主都會大雍官話,交流起來沒什麽困難,這次來也不過是友好交流。
晚膳過後,使臣們直接去後院歇息,桃染染喝了兩杯酒釀,有些醉了,直接要出門回家。
結果出去的時候,就碰上了蕭暮。
他也是從一個雅間出來,看到她的時候有些意外,“染染。”
自從回京,兩人之間了一次,因為大理寺出了一樁貪墨抄家的案子,蕭暮一直在忙,還未定下張夫人和張景榮來戰王府拜訪的日子。
蕭暮也在等一個時機。
還不等她說話,蕭暮身後一人也走出雅間,開口說道,“這位是?”
桃染染剛有些醉意,聽到聲音,身上像被罩頭澆下一盆涼水。
緊跟著,那男子往門上一靠,露出那張臉,男子比蕭暮矮一些,站在後側,玩味的看著桃染染。
蕭暮說:“鴻臚寺司禮女官桃先生。”
“哦,女官啊,真新鮮,那我可得認識一下,也不知道桃先生定親了沒有?若是沒有定親,我要讓我叔叔給我爭取一下。”
那人稍微上前,那雙毒舌一般的眼睛盯著桃染染,抱拳微笑,“桃先生,好。”
似笑非笑的神情讓桃染染感到惡心。
她沒理會,隻是抱歉一笑,說:“我還要送南國郡主回客棧,先走了。”
“嗯,去吧。”
桃染染快速走出館驛,一直到回家都沒有什麽心思。
旋即,她想起了之前在歸寧海時,蕭遲跟她說過的話。
她幾乎無法冷靜,有種大禍臨頭的感覺,她想也不想,直接去了東城的武陵府。
可是桃染染到了武陵府,卻被守門的護衛攔住。
那個護衛不認識桃染染,裏麵伺候的丫鬟也換了人。
無論如何都不讓桃染染進去,說是蕭都史沒讓人進來,且蕭都史也不在。
桃染染聽說蕭遲今日會回來。
讓清風去都察院和戰王府都找了一圈,也未尋到蕭遲。
她坐在武陵府門口的石獅子旁邊,垂著頭,她努力平複自己的情緒,一點一點消化當下的情況。
酒精有些上頭,她開始頭疼。
好像裏麵有無數個細針紮著自己。
她努力回憶,這些日子蕭暮會來往的人物。
那個跟蕭暮一起出現的男子,是西南蜀中總兵的侄子,陳盛。
出了蜀中總兵的權利,就屬他這個參將最有實權。
桃染染將手攥的緊緊的,想起在山西曾經的一段經曆,她整個人都不好了。
最後,她讓清風去曹家將曹紅豆接了出來。
她與曹紅豆說了與蕭暮遇上這件事。
桃染染滿身酒香,曹紅豆便以為是她遇到什麽麻煩,“那你這是怎麽了嘛?蕭暮未介紹說你是他的未婚妻子?”
桃染染想到在館驛裏,蕭暮對她的介紹,是官名。
淡淡一笑,說:“還未收到老太君給的見麵禮,就還未到那一步,還得見了我姨母,才能成呢。”
曹紅豆嘖了一聲,“所以,蕭暮其實也還沒想好,是等著老太君發話呢,不然你都回來三四天了,如果老太君製訂了你,他怎麽還會有其他心思,對嗎?”
桃染染想到了崔瑩瑩,一時頓住。
“他......”
“他什麽?”
桃染染喝了一口茶,想到蕭暮不為人知的秘密,就沒有說下去,“這也正常,在王府和朝堂上,大多是想要一個能依靠的嶽家。”
她一向有自知之明,從來也不會因為這種事,而傷心難過。
雖然蕭暮說以他的生母身份,皇家和戰王府都不會對他過多重視,是以他的正妻應該是越無身份地位,反而越好。
可是要是上趕子來的呢?
像他那樣的男子,怎麽會心裏全無野心?
曹紅豆盯著她看了一會,沒從她臉上看出半點難過的情緒,評價說,“不愧是我的姐妹,男人有什麽好想的。”
桃染染勉強笑了笑,“其實,還是有些心悅的。”
曹紅豆笑了笑,說:“其實想一點就很好了,總比京裏那些整日家就想著如何嫁人的女娘好太多了,可就像你說的,這些世家大族裏養大的男子心思那會單純呢,所以憑什麽咱們心思就得純粹。”
桃染染這會子也有些難過了,抱了抱曹紅豆,還好有這樣一個手帕交。
翌日一早。
桃染染去官學授課。
她上了一節課後,去院子裏透透氣。
她才剛站穩腳步,便聽見樹蔭後頭傳來一陣低聲細語。
男子的聲音不高,卻意外熟悉。
桃染染心頭一緊,悄悄挪了幾步,藏身在一棵粗大的老槐樹後。
借著斑駁的日影,她看見一個挺拔的男子背影。
雖隻是一眼,卻已讓她心裏驚起漣漪。
——蕭遲。
她指尖微顫,強行壓下衝出去的衝動,屏息凝神地聽著。
“我……我本來想讓父王出麵請你,可你遲遲不來,我隻好用這種辦法。”
女子的聲音細軟婉轉,帶著撒嬌委屈,應是明月郡主。隻是她被蕭遲擋得嚴嚴實實,桃染染半點沒看清她的模樣。
“我之前已與你言明,”蕭遲語氣冷硬,“你是忘了嗎?”
“我沒忘……蕭郎,我不求名分,做妾也甘願的。”郡主的聲音幾不可聞,帶著一絲倔強和卑微的期盼。
“郡主做妾?”蕭遲冷笑,聲音裏透著明顯的不悅,“你是缺男人,缺到如此地步了嗎?”
這一句已然是羞辱。
桃染染隔著樹幹都能感受到那股壓抑的怒氣。
明月郡主怔了半晌,還未開口,蕭遲便冷聲道:
“以後別再用這些低劣手段引我。若還有下次,我不介意讓你父王調去哪個鳥不拉屎的邊鎮,讓你們父女一起吃皇糧,到時候你不用在官學念書了,直接去屬地嫁人,給你家換點兵糧倒也不錯。”
桃染染聽得心驚。
她雖知蕭遲脾性涼薄,卻沒料到他連皇親貴胄都罵得如此不留情麵。
明月郡主聲音微顫:“你……你竟如此絕情,我以後再也不會見你了!”
蕭遲沉默了幾息,語調平淡如水:“以觀後效。”
話音落地,他轉身離去,步履幹脆,沒有一絲猶豫。
桃染染一驚,忙悄悄退入花叢後,避開了他的視線。
待他走遠,她才緩緩吐出一口氣,身後冷汗沁出衣背。
她沒看明月郡主的模樣,隻覺這場對話裏每一句都像利刃,把蕭遲的狠、冷、絕展現得淋漓盡致。
她低頭整理衣擺,轉身欲離,卻不經意看見蕭遲朝男學那邊院落去了。
心中疑惑,她轉頭問了一名路過的小書生:“請問,今日男學可是請了將軍來講學?”
那學子點點頭:“是啊,說是兵法課,平日都難得請得動的。”
桃染染垂眸點頭,目光悄悄追向那道遠去的身影。
多半是他剛授課完,便被郡主以某種手段喚去了僻靜之處。
她忽然想知道,他轉身離開之後,是不是也像她一樣,心裏有些……亂。
於是她悄悄跟了上去。
男學的廂房裏,蕭遲坐在一個太師椅上,另外一個男子給他展示了一個書冊。
“你四哥真要娶了崔瑩瑩可就慘了,你不知道,那丫頭毛病可太多了,跟娶個菩薩回去供著沒什麽區別。你可真損。”
蕭遲收下了那個書冊,說:“你少冤枉我,我是為了他好。”
“我好心提醒你啊,可千萬別跟陳家有太多往來,這家人有問題。雖然表麵看不出來什麽,可是這些年他們在蜀地可沒少劫商道上的銀兩,還總是提倡民間興海運商貿,不簡單。”
蕭遲抱著胳膊,“誰告訴你,我要跟陳家來往了。”
“陛下讓你負責海運事宜,陳家是蜀中總兵府的,我記得你原先在邊關的時候,是不是跟陳家那個小將軍有過接觸,還相處不錯?”
蕭遲沒回答他這問題,隻是問,“你們讓我來,就是想跟我說這個?”
“當然不是,確實是夫子說要前些年的狀元爺給我們講講策論。那我們肯定最想聽的是你講。對了,剛剛是誰將你勾去女學那邊去了?“
“無關緊要的人,別理會。”
他說著,又將書冊放在書案上。
正好有人從外麵敲門,是桃染染見過那家私人院落一起賞畫的年長的公子。
兩人都很隨意的跟他點了點頭,“太子來了。”
桃染染大驚,不隻是蕭遲曾經科考考過狀元,那人居然是太子。
蕭遲跟太子關係如此隨意,看來關係匪淺。
桃染染低頭將自己掩藏在窗戶底下,因著距離近,她能看清楚裏麵三人的神情和輪廓。
從這個角度看蕭遲,入眼的便是他的眉眼。
他眼窩深陷,頭發長耳直,標準的劍眉星目,睫毛也長。
這樣看他,甚至一點陰霾的氣質都沒有。
蕭遲站起身來,將她從窗戶後麵揪出來時,桃染染一驚,人下意識的往後靠,頭一下就撞到了敞開的窗欞上,發出一聲‘鐺’的聲音。
太子和那位年輕男子的視線被蕭遲擋住,不明所以,問道:“怎麽了?”
“有隻小野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