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逸明正好在座位上起身,朝著窗戶這邊走來,“什麽情況?你幹什麽呢,抓貓?”

桃染染嚇得一驚,回頭在蕭遲的手上撓了一下,趁著蕭遲鬆懈,沒抓牢,讓人跑了。

佐逸明過來的時候,隻看到搖晃的樹枝和蕭遲手上三道血凜子。

他忍不住發笑,“還真是一隻難訓的小野貓呢,能讓咱們七爺費勁心理去抓,可真稀奇。”

蕭遲也著怒火,一把將直綴別在腰間,“兵法教授完了,現在教你們近身搏鬥。”

他揪著佐逸明去演武場打圈,發泄心中的怒火。

幾輪下來,蕭遲渾身是汗,喘息微重地坐在佐逸明腰背上,手臂穩穩壓住他掙紮的肩膀。

袖口散亂,他一拉,手背上幾道舊傷被重新扯裂,血絲順著掌心滲出,蜿蜒著滑落。

他臉色未變,抽出一方素白帕子,隨意擦了擦,便將那帕子甩在地上,連個眼神都沒多給。

佐逸明被壓得幾乎要斷氣,四肢癱軟,隻剩嘴還能動。

他喘著粗氣,瞥了一眼地上那塊被血染紅的帕子,終於忍不住咕噥道:“你這拳腳功夫……是每天在邊關找士兵練的?”

蕭遲沒有回應,隻是站起身,拂了拂衣角,轉身欲走。

他一向寡言,更不愛解釋什麽。

他不說話的時候,整個人像一口沉井,幽深無底,誰也猜不透他心裏在想什麽。

佐逸明趕緊從地上爬起來,揉著腰還沒喘勻氣,就笑著吆喝了一聲:“喂,晚上喝酒去不去?我請!”

蕭遲頭也不回,抬手擺了擺,意思很明確:不去。

他一般從不打拳,一旦碰上打拳,他整個人都會特別沉鬱,打得有點不像平時的蕭遲,瘋感十足。

——

桃染染溜走之後,直接回了新宅子。

還需要置辦不少東西,曹紅豆陪她一起回的。

到了大門口,桃染染就覺得有些不對勁,在外麵等了幾息,看見焦急趕回來的秀娟。

她去鴻臚寺尋了自己女娘,可是桃染染不在。

還想著再去哪裏找呢,正巧在門口遇上了。

“姑娘,您先別進去。”

秀娟都快急哭了。

可是哪能攔得住桃染染。

幾人一同踏入院子,眼前一片狼藉。前廳的擺件全被砸成碎片,地上碎瓷亂石四處散落。秀娟昨日才買回的一隻雞和一隻鴨,此刻竟血淋淋地橫屍在門口,被砍得四分五裂,雞血與鴨毛混著濺了一地,腥臭衝鼻,觸目驚心。

曹紅豆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臉都白了,“什麽人幹的?瘋了吧?在京城敢幹這種事,私闖民宅、殺雞砍鴨……是瘋子嗎?”

她轉頭急道:“染染,快去找蕭暮,讓他派人抓人!”

桃染染臉色微沉,強壓下翻湧的情緒,咽了咽口水,輕聲對曹紅豆說:“你守在門口別動,別讓別人進來。”

又吩咐秀娟去打水收拾前廳,自己則提起裙擺,快步走進了屋內。

屋裏同樣亂成一團,小幾掀翻在地,櫃門大開,帷幔被扯得淩亂不堪。

她的步子微頓,走到靠牆那隻放小衣的箱籠前。

箱子也被撬開了。

她低頭一看,箱子最上頭赫然壓著一張字條。

隻三個字,筆跡潦草卻極其熟悉:

“我喜歡。”

桃染染怔住半秒,隨即臉色唰地白了,像被人當頭澆了一盆冰水。

她立刻將字條一把抓起,揉成一團,狠狠丟進角落,像是在甩掉什麽肮髒的東西。

她站在那裏,沉默許久。

再看那箱籠中曾疊得整整齊齊的小衣,如今被人翻得一塌糊塗,她眼底劃過一抹陰翳。

“全都丟了。”

她冷聲道。

聲音輕,卻極冷,像是裹著霜雪的刀鋒。曹紅豆神色複雜,“你不打算告訴蕭暮嗎?或者你報京兆尹也行。”

桃染染一時沒控製住,吼道:“有什麽用呢?根本不管用,讓我姨夫知曉了,隻會乖乖的將我送給他。他是蜀中總兵。”

曹紅豆被她的反應嚇了一跳。

桃染染也意識到自己的失態,猛的轉過頭,下了力氣掐住自己的腿,“對不起。”

曹紅豆將小衣撿起來,放在旁邊,“要不找人從中說項說項,也許能讓和平解決。”

“跟誰說呢?蕭暮嗎,讓他家知道,這種事情談判,隻怕他們會將黑的說成白的,我一介女子,哪能跟他鬥,出了逃走,沒有其他路可走。”

曹紅豆意識到也無其他法子能幫她,隻寬慰道,“但這裏畢竟不是蜀中,他也不敢太亂來的,你想想要不要抓住什麽他的把柄,來談判呢?”

桃染染收拾好心情,緩和了語氣,說道:“嗯,你讓我想想。”

兩人出去,秀娟廚房沒有收拾完,隻能出去用飯。

一輛駟馬高車停在門前,車身繪有雲龍華蓋,張揚跋扈得很。

車簾被人撩起,一張帶著笑的麵孔露出來——陳鏘。

他一身戎裝,靠坐在車中,笑意玩味:“染染,好久不見。”

曹紅豆怒氣衝衝地就要往前,被桃染染一把拉住,擋在身後。

她笑容溫婉,卻帶著疏離的客氣,“陳總兵。”

陳鏘眯了眯眼,似笑非笑:“原來你還記得我。我還以為你攀上了戰王府的大門口,把我們這些舊人都忘得一幹二淨了呢。”

桃染染神色不變,唇角笑意淺淡:“陳總兵這樣說,未免太叫人誤會了。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同總兵曾有什麽關係呢。”

她話語不疾不徐,卻句句帶刺,回敬得毫不留情。

陳鏘盯著她看了幾秒,笑意卻更濃,“嘖,還是這張嘴利落得很。難道我們沒關係嗎?”

“有什麽關係也不是您啊。”

陳鏘哈哈大笑起來,“差一點就當我侄媳婦的人竟說和我沒得關係,我是有些傷心的。當初我可是給盛兒準備了一百抬的聘禮,那時候染染可是一口一個叔叔叫的可親熱的很啊,如今,我可還記得你那嬌羞的模樣。”

他肆意的大笑,“不說了,我這幾年也未曾來過京城,這回要待上數日,染染帶我去逛逛如何?”

“真對不住,我下午還有公務,要陪蕭都史見他國使臣。”

她還是搬出了蕭遲。

“那就一起用個午膳。”

桃染染,“蕭都史跟南國的使團也要用飯,就在今日中午。”

陳鏘眯了眯眼睛,笑著點頭,嘴角彎道一側,“好,我那我送你去館驛。”

今日中午蕭遲確實要跟南國使團相見,也要一同用飯,她想了一下,同意了。

曹紅豆用力拽了她一下。

桃染染回頭,將手裏的書袋遞給她,“幫我拿回家。”

她用眼神勸住曹紅豆,而後上了陳鏘的馬車。

車簾放下。

桃染染還是整個人緊繃起來,即便做好了心理準備,但真的跟這個人處在同一個空間裏,還是讓她感到惡心和害怕。

陳鏘這個人,在外的形象,是那種很忠厚老實的軍人形象。

他的身形魁梧,容貌談不上出眾,但是給人的感覺確實十分敦厚踏實若不是曾經她親身經曆,她怎麽都不會相信陳鏘私下裏會那樣。

他本身是庶出,家裏的權利和身家也輪不到他來繼承,可是他哥哥在和剿匪時重傷死了,他便成了蜀中總兵,十幾年的時間,陳家在蜀中可謂是如日中天,不管是總兵府還是陳家,早就都是隻聽他一個人的。

外人無法知道蜀中總兵府是個如何情景。

隻有身處其中才能知道真實情況。

桃染染的運氣算是好的。

在快要踏進陳家的時候,得知了他們家的荒唐內幕,也知道了陳鏘那肮髒又齷齪的心思。

馬車駛出小街,往館驛的方向行駛。

陳鏘攔住她的肩頭。

桃染染有心理準備,因此沒有奮力反抗,她隻是用手肘抵在陳鏘的身上,提醒,“我如今是鴻臚寺女官,陳總兵請自重。”

他掌心的繭子粗糲滾燙,隔著一層薄薄的衣料摩擦著她的肩頭皮膚,像砂紙刮過,讓桃染染一陣惡寒,幾乎想跳窗逃走。“那又如何?”陳盛的聲音低沉陰冷,“鴻臚寺女官不過九品,你還能一輩子不嫁人?就算你勾上了蕭遲,他也不過是靠皇上拉攏王府的幌子罷了。真要說起來,他還沒拿到實權,就算拿了,又能把手伸到我們蜀中來?”

他俯身靠近,鼻息幾乎貼在她耳側,冷笑著道:“再說了,據我所知,寧遠侯府的大小姐,可是早就定了要進蕭府的門,你還沒跟那位四爺定親吧?”

桃染染倏然僵住。

“跟我回蜀中,一切照舊。”他捏緊她的肩,像在宣布主權,“你該感到幸運。”

他的手勁越來越重,骨頭都被他掐得生疼,她臉色驟白。

“你得負責。”他強行將她扯到自己腿中間,眼神赤紅癲狂,“就算麵聖,我也有話說!”

馬車一晃,抵達了館驛。

這是接待各國使臣的地方,熱鬧而莊嚴。

桃染染一把掙脫,幾乎是跌著下了車,連頭也沒回地衝進館驛門口。

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隻知道今日的宴席安排在晌午,可具體在哪個雅間,她根本沒細問。

她隨口問了館驛夥計,便徑自往裏麵走,腳步急促,恨不得馬上離開那個男人的氣息。

她一拐彎,沒注意前方,一頭撞進了人懷裏。

“嘶——”

她沒站穩,整個人往後跌去,幸而那人眼疾手快,迅速抓住她的手腕。

手掌溫熱,帶著極強的掌控力。

她一抬頭,便對上一雙冷如深潭的眼。

蕭遲。

他眉眼間帶著三分寒意,視線自她蒼白的臉掃過,目光迅速落在她被掐紅的手腕上。

他的眼神陡然沉了下去,像是暴風雨來臨前的死寂。

“誰動你了?”她一把甩開。

等看清楚人,她愣了幾秒鍾之後,眼裏生出了怨恨,忽地揚手要打人,手腕卻被一把扣住。

蕭遲是出來洗手的,他和南國使臣發生了一些矛盾,也是借機出來緩和一下。

今日的飯局,隻有他們都察院的人來,並沒有其他衙門的人,桃染染突然沒頭沒腦地出現在這裏,還一臉的氣怒,不知道在鬧什麽。

“發什麽瘋?”“發什麽瘋?”男人冷聲道,力氣大的幾乎要將她骨頭碾碎。

他一把將她的手甩開,沒給什麽好臉色。

桃染染氣不過,抬腳朝他腿踢去,結果卻落了空。

腳踝前幾日就傷了,這一使勁,反倒扭得更厲害,整個人一個踉蹌,摔倒在地。

砰地一聲,落地生疼。

這一下,徹底將她所有情緒逼到崩潰的邊緣。

眼淚“刷”地湧出來,哼了一聲,捂著腳默默掉眼淚。

所幸這條回廊並無人經過,她的狼狽沒有被更多人看到。

她強忍著眼淚,咬著牙,掙紮著站起來,低頭快步走進了洗手間。

“砰——!”

門關上的那一刻,她整個人像終於能鬆口氣似的,靠著門板滑坐下來,把臉埋進膝蓋裏,小小地哭了一場。

也沒敢哭太久,怕眼睛紅得太厲害。

等出來的時候,正好碰到岩鬆。

“桃先生?!”岩鬆怔住,一眼就看見她臉色不太對,“發生什麽事了?您怎麽來了?”

桃染染抬起頭,擠出一個溫柔的笑,“沒什麽,和朋友湊巧在這邊逛,腳傷舊疾複發,剛才沒站穩,摔了一下。”

岩鬆眉頭蹙緊:“要不要我請個大夫?”

她擺擺手:“不用了,我自己收拾一下就好。”

她說完便點點頭,從容走開。

岩鬆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漸行漸遠,沉默了一瞬,還是轉身走進了廳中,繼續候在他家將軍身後。

他總覺得,桃先生今日的神色,和那位向來從容不迫的模樣,很不一樣。

像是——受了極大的委屈。

蕭遲在裏麵跟南國的使臣聊天,繼續商討水路和陸路兩方麵的商貿事宜。

大雍西南麵屬於蜀地管轄,往年商貿走得多,可是匪患也是不斷的,南國的使臣言外之意,是他們大雍的總兵府和山匪就是一家,一起打劫商隊。

現在基本上已經是公開的秘密。

來往的商隊,都要給總兵府上供才能平安的行走商道。

一個時辰之後,宴席結束。

使臣讓蕭遲想想,如何能讓兩國商人在和平共處的情況下,還要安全的走商。

無論是海路,還是陸路,總要安全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