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聲音低緩，像夜風輕輕拂過湖麵。
桃染染的目光還落在天窗上，似是在找那傳說中的牛郎織女星。
蕭遲沒催她，隻是靜靜看著她出神的模樣，目光一點點柔和下來。
過了一會，他伸手去握她的手。
那一觸之間，他眉心頓時微蹙——她掌心熱得發燙。
他不動聲色，手勢自然地撫上她的額頭，指腹帶著涼意。
桃染染頓時往後縮了一下，有些尷尬地收回目光，“你剛剛……說什麽？”
“發熱了。”他聲音低了些，語氣卻有些責備，“你不知道？”
桃染染摸了摸額頭，不太在意地說：“沒事的，最近都沒犯病，可能隻是房裏熱了些。”
蕭遲沒理她，自顧起身。
“你躺著別動。”
他語氣不容置喙，腳步卻不重，很快便出去了。
桃染染靠在床頭，看著星空中點點銀光，竟覺得這王府的夜晚也不算太難熬。
沒過多久，蕭遲重新推門進來，掌中托著瓷碟，幾粒墨色藥丸靜靜躺著。
他重新坐回床邊，眉頭皺得更深，語氣壓得很低，卻難掩焦躁與擔憂：“你發燒得這麽厲害，自己居然一點感覺都沒有？你不要命了？”
他的聲音不大，卻仿佛帶著風雨欲來的怒意，落在她耳邊格外沉重。
桃染染怔了一下，仿佛從他的訓斥中聽出了那一絲沉甸甸的關心。她沒有反駁，隻是乖乖接過藥，一口氣吞了下去。
屋外夜風掠過琉璃窗簷，吹得竹影婆娑。月光透過半開的窗子灑進屋內，將兩人籠在一層淡淡的光輝下。沉默中，房內氣息悄然變化，不似往常的冷清。
她將一隻手搭在額頭上，微閉著眼道：“怪不得……我剛才一直覺得冷，還以為是屋外風大，沒放在心上。”
蕭遲沒說話，隻是從案幾上拿來一顆果鋪，剝了皮遞到她唇邊。
“張嘴。”他說得簡短，語氣卻柔和了些。
桃染染聽話地咬了一口，藥味被淡淡果香驅散，她一邊嚼著，一邊抬眼看他，眼神清澈又有些茫然。
“你覺得，這事到底是衝著誰來的？”她終於問出了埋在心裏的疑問。
這些天，她反複推演發生的一切，越想越覺得蹊蹺。
“如果傅嘉惠隻是想羞辱我，她有的是法子，沒必要弄得這麽大。她敢對我下手，說明她沒打算退路，可這件事連你和四爺都牽涉進來了……她圖什麽？”
就像有人刻意挑撥你和四爺的關係，借她的手做事。
“可她不可能蠢到不知道，若事情敗露，她連自己都保不住。”
她抬眼看著他，“是不是還有人，在她背後推了一把？”
蕭遲聽著她娓娓分析，目光不動聲色地落在她唇邊，看她說話時輕輕一動，便把茶盞遞到她手邊。
“喝點茶。”
她接了過去，小口抿著，喉頭微動，溫熱茶水順著喉嚨滑入腹中，整個人終於輕鬆了些。
她又想再說點什麽，他卻不等她開口，又催促一句：“多喝點。”
她瞧了他一眼，倒也沒再逞強，把剩下的喝完了。
“老太君會處理的。”他語氣微沉，“戰王府是她的地盤，她最容不得有人在她跟前耍心眼。真要查下去，誰動的手，總歸藏不住。”
他頓了頓，又問：“是裴煥最早發現你穿著那件婚服的？”
“嗯。”桃染染點頭，“我當時人還迷糊著，隻記得是他跟著崔瑩瑩的陪嫁一起過來，估計是看見我被人抬進去才發現異常。我沒警覺，是我太輕敵了……”
她自我反省，神色中透出一絲自責，“我以為在戰王府，有老太君在，沒人敢動手腳。結果還是輕信了。”
“以後不準再有下次。”他聲音低沉，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冷厲。
說罷，他起身，掀開被褥鑽進她身側，將她一把摟進懷裏，動作利落而自然。
她驚了一下，掙了掙，但他手臂箍得極緊。
“別亂動。”他輕聲哄著，“睡吧。還冷不冷？”
他身上熟悉的氣息縈繞鼻尖，帶著一絲淡淡的龍涎香，令人安心。
桃染染原本是想叫他回自己院子去的，可在他懷裏這份踏實感，讓她一時竟有些不舍。
她微微側頭，望著他英俊清冷的眉眼，忽然有些疲憊。
“還好。”她輕輕說了句，隨即閉上眼。
蕭遲看她不再說話，便微微放鬆了力道，手掌覆在她背後輕輕拍著，像是在安撫一個受驚的小獸。
沒過多久，桃染染便在他溫熱的懷抱中，緩緩睡去。夢裏仿佛也不再有重重迷霧，隻有星光穿窗灑落，一屋寧靜。但她也睡的不那麽安穩，睡了一個時辰，就突然起來要吐，還是依然在高熱，沒有退。
蕭遲扶著她去盥洗室吐了一通，把晚上吃下去的東西都吐了出來，果不其然，還像以前一樣，身上起了疹子。
他那熱帕子給她擦臉。
桃染染沒什麽力氣自己走路，蕭遲給她擦完臉，又幫她擦了擦身子，才抱著她回到床榻上。
他吩咐丫鬟去請了神醫過來。
桃染染的體質，他是心裏有數的，沒有神醫的新藥，恐怕這次又的掉了半條命。
自從吃了邊疆那種毒，就沒養好過，更加折騰不起。
昨日裏王府鬧的那一出，讓桃染染一直緊繃著一根弦，直到晚上蕭遲出現，身子一下子送掉，也就垮了下來。
神醫好一會兒才過來，用幕離遮掩著臉，不想讓人家知道他堂堂神醫，居然讓這廝一叫就叫來給個女子診病。
這事驚動了王府大門的管家，沒一會兒功夫，管家婆子就帶著老太君那邊的丫鬟過來了。
見著蕭遲在這邊，管家婆子隻深深的看了一眼，沒多問什麽，隻交代丫鬟要好好照顧人。
管家婆子見蕭遲沒有要走的意思，隻朝他看了一眼，就退了出去。
蕭遲待了一個時辰，直到神醫給桃染染換了新藥，桃染染高熱退下，緊皺的眉頭也鬆開，他才起身離開，去了老太君的院子。
老太君的大門外有夜值守衛。
守夜的小廝見著他，行了禮，低聲提醒，“七爺，老太君已經睡下了。”
這時候，院中寂靜，燭火點得正旺，門外還掛著驅邪的長明燈。蕭遲目光淡淡掃過一眼，說：“我知道，過來陪陪她。”
小廝不敢多問，隻是打開門，打著燈籠送他進去。
老太君的寢殿不大，布置簡樸，但香案、佛龕和藥爐俱全。燭火投下溫柔光影，榻邊也留了燈。蕭遲腳步很輕，吩咐屋中丫鬟退下，自己在床榻對麵的軟椅上坐下。
他靠著椅背，一手支額，另一隻手搭在膝頭，不知不覺睡著了。
老太君年歲大了，睡得輕，不到卯時便醒。
睜眼一看，榻對麵的人依舊衣袍未解，眉心緊鎖，顯然並未睡好。她微微一歎，喚了一聲，“遲兒？”
蕭遲睜開眼，聲音微啞，“吵著您了？”
老太君緩緩起身，“你若真要孝敬我，就別總半夜坐在我床前，看著我睡覺。”
蕭遲笑了笑，替她披上披風，又親手端了溫水來。
老太君喝了水，坐在床沿，“你今兒個來，是因為婚宴上的事？”
蕭遲點頭，沉聲道：“祖母，王府裏都能有人做出這種事，手法還如此熟練嫻巧，不像第一次出手。您覺得，若我們這次輕拿輕放，下一次這幫人是不是還敢更大膽？”
老太君皺眉，“你是說這是試探？”
“試探王府的底線，或者試探我，”蕭遲目光沉靜，“以王府的地位和祖母的威嚴，若真有人在您眼皮子底下動這種手腳，那他就是不把戰王府放在眼裏了。若是今日事情鬧得再大一點，不隻是裴家鬧醜，整個王府都得跟著落人話柄。”
老太君攏了攏披風，沉聲問道：“那你為什麽這次如此在意，是因為那桃先生？”
蕭遲淡淡道：“不是她，也會是別人。”
他垂下眸子，“隻是這次是鬧事，下次若是涉及祖母安危該當如何。”
老太君表情僵了一瞬，虛掩著唇咳了幾聲。
她語氣淡淡，“危言聳聽。”
老太君頓了頓，換了個話題，“你已經幾日未曾歇下了，去躺一躺，別撐著，我還沒有到了老糊塗的地步，要你個混小子來提醒我。”
蕭遲點了點頭，沒再多說什麽，去暖閣裏歇息去了。
……
桃染染醒來時，窗外已是晨光熹微。
她洗漱之後，出了院門，遠遠便看見花園一角的蕭暮正立在石橋上。他穿著淡青色長袍，風吹過衣袂飄飄。兩人隻是打了個照麵，都沒多言，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等到了前廳，王府裏該來的賓客、親眷都已經落座。老太君坐在主位，新婚夫婦一左一右分坐。
崔瑩瑩穿著正式的新婦禮服，挽了很反複的發飾，神情恭敬而略帶羞澀。蕭暮則換了一身銀灰紋錦的便袍，麵色清冷，看不出太多情緒。
桃染染坐在老太君左側第三位，是受了特殊禮遇的客人。
飯後，老太君輕輕咳了一聲，開口：“今天請大家都來吃早飯，倒不是為了熱鬧，而是為了清清楚楚交代一件事。”
廳中頓時安靜下來。
老太君緩緩環視眾人：“昨天發生的事情，府中有些人可能知道，有些人可能裝不知道。穿著贗品喜服進新房，打的是什麽主意，我不管，但這種破壞我王府顏麵的手段，是絕不能容忍的。”
“我給機會，誰願意自己站出來，我既往不咎。但若是讓我查出來，別怪我不講情麵。”
說完，她淡淡喝了口茶。
場麵一時凝固。
這時，大房的寧夫人站出來，福身道：“老太君，這件事我也聽說了，但後院的丫鬟婆子，我已讓人查過一圈，並無異常。若是有漏網之魚，回頭我定重罰。”
她是國公府庶妃所出，嫁入高門，素來心氣高。
老太君淡聲道：“該查的查，該罰的罰，若是連你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那我這個老太婆也隻能自己動手了。”
寧夫人臉色一僵，訥訥退下。
傅嘉惠坐在女眷一側，指尖已經開始發緊，臉色變得有些蒼白。
她心裏犯嘀咕，眾人都麵色各異的看著她什麽意思，老太君不會已經知道了吧？
這時，門外忽然傳來一聲通報：“啟稟老太君，昨日婚宴後關押的幾名小廝，有一人招了。”
眾人皆是一驚。
老太君點頭，“帶上來。”
隨著老太君一聲令下，被押上來的小廝臉色慘白，顯然是熬了一夜的刑，腳步踉蹌，膝一軟就跪了下來。
他哆哆嗦嗦地叩頭：“老太君饒命！奴、奴不敢了！”
老太君淡淡開口：“不敢了？那你敢做的時候，是誰給你的膽子？”
小廝連連叩頭，“是，是四夫人身邊的徐媽媽……是她給的銀子，說，隻要按吩咐把人抬到新房的暖閣裏，剩下的事都有人安排……”
蕭遲麵色未動，桃染染低垂著眸，手指卻悄悄收緊。
老太君盯著他，冷聲問：“你抬的人是誰？”
“是，是桃先生……”
“衣服哪來的？”
“是……是徐媽媽早前偷偷拿著新娘子的喜服樣式，請人連夜趕製的，奴不知那喜服從哪來，隻是讓小人的妹子幫忙給桃先生套衣裳……”
老太君冷笑一聲：“還真是機關算盡。”
廳中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四夫人臉色驟變，想起身辯解，卻被老太君一聲“坐下”喝止。
“說說吧。”
四夫人被逼到牆角，臉色變幻幾番，最終攏袖一禮，“母親，兒媳委實不知情，若徐媽媽擅作主張，我定會徹查，不會姑息。”
老太君卻冷笑一聲，“你若真不知情，她一個管衣裳的婆子，怎敢擅作主張？還是說，她能主使我王府的大事，而你是個傀儡？那你的同謀是何人？”
四夫人自從嫁過來就從來沒想過夫君是庶出能夠得寵，也是一直規規矩矩的做人，直到有人找到了她。
她看了看傅嘉惠，心虛的張了張嘴。
說道：“是，是傅大小姐，傅嘉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