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婆子將錦盒穩穩地放在案上,恭敬地說道:“這是老太君的意思,老奴可不敢擅自做主。東西便放在這兒,不打擾桃先生歇息。”
話音落下,她欠了欠身,便帶著人退了出去。
屋中安靜下來,桃染染坐在妝台前,讓丫鬟替她梳頭,卻擺了擺手,道:“妝就不必上了,隻梳個垂馬髻吧,簡單些。”
丫鬟應了一聲,動作輕柔。
桃染染望著鏡中的自己,眸色深沉。
這一出鬧劇,誰在背後使絆子,她心裏再清楚不過——除了傅嘉惠,別人沒這個動機也沒這份膽量。
可惜沒抓到證據,說了也沒人信堂堂侯府嫡女會幹出這等不堪事。
更何況,能在戰王府裏動手腳,若無府中下人配合,憑傅嘉惠一人,也難以得手。
她心中不由冷笑一聲——到底是誰在幫她呢?
目光落回案上的錦盒,片刻後伸手將其打開。
錦紅絲綢鋪底,一顆瑩潤通透的夜明珠靜靜地躺在其中,圓潤晶亮,泛著淡淡微光。
分明是件極貴重的東西,光這份“賠禮”,就足見老太君的態度。
可桃染染看著這光華流轉的夜明珠,唇角卻隻勾起一抹涼薄的笑意。
桃染染換下那件惹出禍端的仿喜服,改著老太君遣人送來的素雅衣裙——是件織金細紋、月白底色的褙子裙,既得體,又低調,不喧賓奪主,卻也不至於寒酸。她將那顆夜明珠輕輕放入書袋內,指腹摩挲片刻,終是將口袋束緊了。
其實,她是真的不想再繼續待下去了。
這一場婚宴,從最初的尷尬誤闖,到背後的陰謀詭計,幾乎每一步都踩在她的痛點上。若不是顧念老太君的體麵與長興侯府的顏麵,她現在早已悄然離席,不願再受人眼光審視。
可老太君送來這身衣裳,又添了一顆貴重的夜明珠,言外之意,無非是提醒她:這場戲,既然開了場,就要演完。
於是,她還是整了整衣領,理順裙擺,強打起精神走出門去。
剛一出院門,就見長興侯夫人站在台階下等著。
那位夫人一向儀態端莊,如今卻紅了眼眶,一見到桃染染,便快步迎上來,拉住她的手,低聲說:“桃先生,真是多謝你。”
她聲音略帶顫抖,語氣卻滿是誠懇:“要不是你方才顧全大局,沒有跟瑩瑩吵起來,隻怕這樁婚事今日就要毀了。你若是鬧了,那也完全是情有可原的。可你沒有,反倒替我們撐住了這場麵。”
她說著,眼裏泛起淚花,“我這做姨母的,實在是沒用,原想著今兒個能風風光光把瑩瑩嫁出去,哪知道出了這麽一樁荒唐事。要不是你沉得住氣,今兒個可就成了滿京笑談了。瑩瑩……她年紀小,心眼直,做事也不穩,我會好好教她的。”
桃染染聽著她這些話,心頭卻泛起一絲複雜的情緒。
她自然知道崔瑩瑩也是受害者之一,這場局,怕是連她這個正牌新娘都被算計得死死的。
她將情緒收斂,輕輕握了握侯夫人的手,回以一笑:“夫人言重了。瑩瑩是個坦率直心的好姑娘,日後跟四爺必是琴瑟和鳴、舉案齊眉。今日這事,說到底也是我大意,才會被人有機可乘,若是我能更小心一些,也不會出現這種情況了。”
長興侯夫人聽她說得體麵,心中又感動又羞愧,連聲又說了幾次對不住,低聲道:“桃先生若不嫌棄,往後瑩瑩若有做得不妥當的地方,還請你多提點她些。你是個明理人。”
桃染染微微一笑,眼底卻泛起一抹疏離,“今日的婚禮,一定會圓滿的,您且放心吧。”
長興侯夫人點了點頭,握著她的手道:“那就……今兒個還請你多擔待些,先陪著坐一坐,等賓客散去再回。”
說著又從手上退了一隻和田玉鐲子給桃染染,說:“這是前一陣子煥兒去西涼那邊一位大師贈的,說是可保平安,我瞧著更適合你,就把這鐲子送給你吧,希望你以後能平平安安的。
桃染染愣了愣,連忙推回去,“不用。”
“拿著吧,要不然,我這心裏真的過意不去,你是過來參加婚宴的賓客,結果還讓瑩瑩當著眾人麵前落了你的麵子,是我們的不是。”
長興侯夫人愧疚的同時,也是怕崔瑩瑩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畢竟最近京中傳言這位桃先生與蕭遲關係密切。
侯夫人說:“也不是特別貴重的東西,就是我的一番心意,你不要拒絕,今日本也是多謝你。”
最終,桃染染收下了桌子,還依著侯夫人直接戴在了手腕上。
時間差不多,婚宴變快要開始了,桃染染也去了前廳。
整個婚宴都很順利,老太君的威懾力還是很強的,除了還有幾個年輕女娘是不是朝桃染染看過來之外,並沒有聽到半點閑言碎語,一句議論的話都沒有。
隻有蕭遲眯著眼,目光落在桃染染的臉上,看到她眼睛彎彎,看起來不算很生氣的樣子。
他輕微的發出一聲哼笑,轉開視線,拿起酒盞,喝了一杯。
王府前廳張燈結彩,廊簷下掛滿紅綢燈籠,喜氣洋洋。樂坊奏起‘鳳凰於飛’,新人由長輩引領,依禮入座。賓客皆起身道賀,寒暄聲不絕。
桃染染被安排在靠近偏席的桌位,雖不是前排,卻也並不偏僻,足見王府對她的態度依舊含蓄卻不疏離。
她靜靜坐著,舉止得體,目光避開正席那對新人。偶爾有人望過來,她也隻是輕輕一笑。茶水微涼,她拿帕子掩唇飲了一口,竟被一片芥末魚糕嗆了個正著。
她微微一怔,眼尾泛出些微紅意,急忙側頭避開眾人目光,低頭輕咳,眼角卻已泛起薄薄水光。
正是那一刻。
主位上的蕭遲將酒盞輕輕一頓,目光穿過人群落在桃染染的臉上。
她低頭掩泣,眼尾潮紅,像極了七年前那個少女。
他望著她,眼神幽深,神色晦暗不明。
但他什麽都沒說。
他隻是淡淡收回視線,仿若什麽都未曾發生。
這一刻,被坐在他身側的傅嘉惠盡收眼底。
她心中生出不安,卻還是強撐起笑容,低聲道:“老太君安排我坐您旁邊,可不是我要湊到你麵前來的,你可別得意。”
蕭遲沒接話,隻抬手飲酒。
她頓了頓,這時,正巧到了婚宴流程中那個“百福傳香”的環節。
那是一種象征吉兆的儀式,由女主人擇一香囊,傳予堂中未嫁女子,象征祝福與緣分,類似現代接花球的儀式。
她一早就交代了王府裏擊鼓的小廝,等香囊傳到她手中時,停止。
如今也正好是到了她手裏。
眾人勸都在笑鬧著說,“傅大小姐的運氣可真好。”
還有幾個公子忽而笑道:“蕭世子,這香囊不如就由你親自給傅大小姐佩戴吧。”
這話意有所指。
禮節之下,若他肯將香囊親手送出給她,那便是“默認婚約”的公開暗示。
坐在主位的老太君聞言,隻當是晚輩調笑,含笑不語。
場麵一度沉靜。
片刻後,蕭遲慢慢地將酒盞擱回案上,淡淡看了一眼那置於桌角的香囊,沉聲道:
“香囊是女眷傳遞之物,我不慣插手女客之事,況且今日是四哥的婚禮,你們不要喧賓奪主。”
他說完這話,又飲下一杯酒,麵色未改。
傅嘉惠的臉,瞬間僵住。
她強裝鎮定地低頭笑了笑,捏緊帕子的一角,指節泛白。
周圍幾位女眷聽懂了這番推拒,神情各異,偷偷交換眼色,卻也無人多言。
唯有坐在偏席處的桃染染,依舊低頭,靜靜地撥著碟中的糖蓮子,好似這一切都與她無關。
隻是眼角那點潮意,終究未幹。
宴席漸入尾聲,新人入洞房之前,由長輩依禮送至內堂,眾人紛紛起身相送。
桃染染也隨人群走出偏廳,腳步極慢。
她本不願再多留,但此刻若轉身離開,反倒顯得欲蓋彌彰。
她正低頭走著,身邊忽然傳來一道熟悉聲音:
“桃先生。”
她一頓,抬眼看去,是管家婆子。
她過來是跟桃染染說一聲,將她邀請去了客房,意思是今夜先留在這裏,婚服的事情,明早上會有個交代。
桃染染輕輕一笑,點了點頭。
另外除了裴家和崔家之外,傅嘉惠也被留了下來。
老太君命蕭遲代為送走了幾個重要的客人,就回了主院歇息。
老太君卸了妝,靠坐在榻上,一身墨綠色的朝服已經換下,隻著一件素色中衣。
臉色肉眼可見地蒼白許多,眼尾疲態盡顯。今日這場婚禮,表麵雖平穩,實則暗流湧動,每一步都踩在刀鋒之上。她雖身經百戰,但年歲終究不饒人,熬下來,也確實耗盡了她太多氣力。
管家婆子端著銀瓷小盞走進來,低聲說:“這是補氣安神的湯藥,方才七郎的小廝也送了信回來。”
老太君閉著眼,抬了抬手,示意她說。
“七郎的人查了一圈,新房裏幾個候在那頭的丫鬟小廝全被人提前控製了,嘴巴都嚴得很,誰也不肯交代。依奴婢看……能在王府裏不聲不響動手,又知道洞房安排的,十有八九,是咱們府裏的人。”
老太君接過湯藥,捧在掌心,沒急著喝,沉默了許久才說:“我人還活著呢,就急著鬧這些不清不楚的事。若哪天我真死了,這王府怕是要塌半邊。”
她話音落下,室內靜得落針可聞。
管家婆子嚇得打了個冷顫,忙跪地磕頭,聲音發顫:“老太君千萬別這麽說,您是長命百歲的命格,王府離了誰都行,唯獨不能離了您。”
老太君不答,隻是把藥輕輕送入口中,溫熱苦澀,順著喉嚨落下。
良久,她才重新開口,語氣帶著些許涼意:“先將崔家的人穩住,別叫婚事再起波瀾。那套假喜服送去藏好,叫人盯緊管針線的那些人,查一查她們這幾日與誰有走動。”
“是。”
“傅家的丫頭……也盯著些。她既在宴上言語無忌,那就別怪我疑心重。”
管家婆子應了一聲,心下了然。老太君沒有明說誰動了手腳,但府中這幾人,已被她心中劃了一圈。
“還有,”老太君將湯盞擱回托盤,仰麵躺下,吩咐道:“今晚不許打擾我,若不是皇上或太後口諭,誰也別進來。”
“是,奴婢守著。”
老太君閉著眼,呼吸綿長,像是睡了,卻又似乎隻是沉在自己思緒裏,遊走未遠。
她沒有再召見任何人,亦未喚來蕭遲或桃染染,隻讓心腹們一個個留在隔壁聽令,將其他人都遣了下去。
今夜,整個王府都在暗流翻湧,表麵紅燭高照,餘音嫋嫋,實則諸人各懷鬼胎,連月光也似被這紅妝濃墨遮蔽,變得晦暗沉沉。
——
桃染染洗漱完畢,躺在**,卻始終難以入眠。
腦海裏亂七八糟的事情接連翻湧,像潮水一樣拍打著她的心口,攪得她愈發煩躁。
這王府風波未定,今天又被扯進那麽一場鬧劇。她本就聰慧,越想越覺得蹊蹺,心裏那根弦越繃越緊。
夜已深,寂靜得仿佛連風聲都藏了起來。
忽然,房門被無聲地推開。
門口幾乎聽不到腳步聲,可她身子一緊,立刻警覺,呼吸也輕了些。
一瞬間,她腦海空白,隻剩下“魚死網破”四個字盤旋。
“是我。”
黑暗中傳來低沉穩重的嗓音,是蕭遲的聲音。
那一刻,她懸著的心才落了地,輕輕地吐出一口氣,壓低聲音嗔怪道:“你就不能讓人提前打聲招呼?嚇我一跳。”
她的聲音輕啞中帶了些氣惱,像貓兒炸了毛又軟軟地收了爪。
蕭遲走近幾步,手裏亮起一點光,那是一枝細長的銀燭。
星點燭火搖曳間,屋頂上方竟灑下一片微光。
桃染染才注意到,這間屋子竟有一整塊琉璃天窗,夜空便這樣毫無遮攔地落進屋裏,銀河浩渺、星辰點點。
她一怔,隨即彎了彎眼角,輕輕笑了出來:“沒想到這間屋子藏著這樣一處巧思。”
蕭遲將蠟燭放到床邊,順勢在她身側坐下,問到:“怎麽還沒睡,不習慣嗎?”
語氣溫和,還含著關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