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王府必然是花了大把銀子舉辦這場婚禮的,京城中的達官顯貴基本上全都來喝喜酒。

新郎給所有人敬完酒之後,來新房,按照風俗,本來就可以來鬧洞房的,故而很多半大小子和女娘們就跟在後頭。

桃染染站在喜燭旁邊,不算顯然,背景也是一片紅色。

可這邊的吵鬧聲,引來了前廳喝酒的眾人,崔瑩瑩的臉僵硬的不行,雙眼惡狠狠的看著桃染染。

這時有會看眼色的丫鬟已經去請了老太君過來,攙扶著她的蕭遲看清裏麵的情況微微挑了下眉梢。

因為要參加蕭暮婚禮來的朝中官員不少,其中不乏認識桃染染的,“那不是桃先生嗎?這是要搶婚呢?居然穿上鳳冠霞帔了,哈哈,還是頭一回參加這樣的婚禮。”

裴小侯爺臉色非常不好看,但是他在朝堂上爾虞我詐的見識慣了,卻不覺得桃染染是這種女子,下意識的說:“估計是出了什麽紕漏,桃先生怎麽會搶婚呢,不會的。”

“可也說不定啊,最開始桃先生就是差一點要跟四哥訂婚的呢。”

眾人聞言,循聲看過去,說話的人是蕭子夫,她跟著蕭家其他的姐妹們還有傅嘉惠一起過來,她挺早就過來湊熱鬧了,去祖母跟前露了個臉,沒有得到重視,她就去找傅嘉惠一塊玩。

傅嘉惠笑盈盈的眼睛盯著桃染染,她今日戴了之前老太君送給她的點翠頭麵,也算是象征著她是老太君最看重的未來孫媳婦。

今天這個場合,她故意戴這套頭麵。

老太君微不可查的蹙眉,笑著對裴小侯爺說,“放心,在我的地界上,必然會讓婚禮順利進行,這中間定是有什麽紕漏,你看那女先生腦子還不清不楚的,自己都很驚訝。”

然而,老太君的話還沒說完呢。

崔瑩瑩那邊卻沒有控製住,桃染染才剛把披風穿在身上,迎麵就被崔瑩瑩將鳳冠扯了下來。

她本來也想讓丫鬟將那鳳冠摘下來,可是被崔瑩瑩暴力撤下,頭發全都亂了,披頭散發的好似瘋子。

桃染染本來已經極力克製了,這會兒是真的氣到想罵人。

裴小侯爺見勢不對,幾步上前,一把拉住崔瑩瑩,沉聲喝道:“閉嘴!這麽多人在場,別鬧。”

蕭暮也緊跟著過來,按住崔瑩瑩的肩膀,聲音低沉卻帶著勸慰:“事情還沒查清楚,你別急著信別人挑撥。”

崔瑩瑩身子輕輕發抖,眼眶泛紅,想說的話堵在喉嚨口,卻終究被裴小侯爺的威嚴震住,隻能死死咬住嘴唇,忍著沒讓淚水掉下來。

裴煥:“先去內室重新上妝。”

他叫來了陪嫁丫鬟,把崔瑩瑩弄走。

可她心中的疑慮,恐慌,在這一刻達到了頂點。

她回過頭,看到了蕭遲朝著桃染染看了一眼,且朝著她走了一步時,她一下掙脫開丫鬟的手,迅速地跑過去,拽住桃染染,質問,“你來參加婚宴,不在前院待著,跑來後院,是不是你們在私會?”

這時,老太君他們一行人已經進了屋子,自然也聽到了他的質問。

桃染染正想回答的時候,裴煥先開口,“是我待她來的後院,你腦子裏在想什麽?”

崔瑩瑩明顯不信。

裴煥將她扯到身前,說:“你可以聞一下我身上的香氣,是不是和桃染染的一樣。”

崔瑩瑩略微冷靜了幾分,還真的聞了一下。

確實,兩個人身上有同樣的薰香味道。

她愣了幾秒,深深的看了一眼裴煥。

他麵色冷晨,“你要是那麽沒有信任感,今天的婚禮可以取消,我待你會侯府,一切後果表哥替你承擔。”

“不,不要,”崔瑩瑩立刻退縮,用力睜開他的手,退回到蕭暮身邊,立刻道歉,“對不起,是我不對,我不該不相信你的,對不起桃先生,這裏頭肯定有誤會,你不應該是故意穿上府鳳冠霞披的,我這個衣服是老太君讓宮裏的秀娘親自給我繡的,不可能會有一樣的。”

桃染染這會隻覺得晦氣極了。

她餘光看到老太君他們一行人,身上的血都涼了半截。

老太君發話,“你們先去換衣服吧,有什麽事,等婚禮結束了再說,我不允許有人在王府鬧事,尤其是王府的兒郎的大喜事。”

她看向蕭暮,說,“四郎陪著瑩瑩一塊,凡事好好說,她如今拜了堂就是咱們家的四奶奶,這是有誤會,男子要多些耐心。裴小侯爺也是,知道你是護著你表妹,但取消婚禮這種話,也不好隨便亂說,這麽多人可都看著崔家女娘與我們四郎拜了堂,這可不該是你作為一個表兄該所出來的話。”

裴煥立刻表示歉意,說:“是我考慮不周,隻是瑩瑩心思太過細膩,這麽容易被人挑撥離間,我怕她往後在王府生活很辛苦,也怕她這會惹了闔府不開心,往後有人給她使絆子。婚可以不成,哪怕是遭人下堂,我們侯府也養得起她。”

崔瑩瑩整個人躲在了蕭暮的身後。

老太君低低的笑,“哪裏就下堂,還給她使絆子,有我在,我就得護著她,你難道還信不過我?”

“當然信得過。”

崔淩峰一直也在觀察這是,他雖是崔瑩瑩的親哥,但是性子沉穩,不想裴煥點火就著,他這是也朝著老太君抱拳,鄭重的說,“我也相信老太君定然不會讓我妹妹受委屈。”

老太君笑著說,“都去換衣服吧,這事兒,在之後的婚宴上還有人說,那就是不給我這個老太婆的麵子,那就不要怪我不客氣了。我隻希望我孫子的婚禮能順利,大家來我蕭家參加婚宴,也都是高高興興,帶著祝福,而不是挑事,興風作浪來的。”

裴煥一直擋在桃染染的身前,幫她擋掉了那些異樣的目光。

崔瑩瑩這會冷靜下來,便知道自己的行為,在眼下這個場合確實不合適。

她要是嫌鬧騰起來,這儀式雖然已經成了,可這婚姻也就廢掉了。

崔瑩瑩忽然走過來,臉上還帶著些未散的紅暈,眼角餘怒未褪,卻強擠出一絲笑意,主動挽住桃染染的手臂,輕聲道:“桃先生,方才是我情緒失控了,失禮了。其實我心裏是信你和四哥的。若不是信你,我怎會親自寫帖子邀請你來觀禮?”

她語氣柔和了不少,眼神卻還留著些複雜。

老太君遠遠看著,輕輕點了點頭,轉身吩咐身邊的大丫鬟道:“去,陪桃先生去換身衣裳。”

桃染染微微頷首,正欲隨侍女離開,卻在走到回廊轉角處時,聽到一個尖細輕蔑的聲音傳來——

“哎喲,聽說裴小侯爺方才在王府後院送陪嫁的時候,居然和桃先生私會呢。怎麽?是不是等這場婚宴過後,我們就得開始張羅他們倆的喜帖啦?”

聲音清清楚楚,是傅嘉惠。

那語氣酸得滴水,像是故意說給誰聽的。

桃染染頓住腳步,回頭望去,崔瑩瑩顯然也聽到了那句話,臉色微變。

兩人目光在半空交匯,一瞬間,氣氛似乎又要緊張起來。

崔瑩瑩盯著桃染染的臉,眼神裏有疑惑,也有探究,忽然彎了彎眼角,裝作輕鬆地問:“你和我表哥……不會真有什麽吧?”

桃染染迎著她的視線,神情如常,語氣卻平靜,“這事等過了今天再說吧。”

她不否認,也不澄清,隻輕輕把她的手從自己胳膊上挪開,順勢朝前走了幾步。

她知道,崔瑩瑩此刻情緒未穩,若一味否認,反倒更容易讓她疑心亂起。還不如讓她暫時誤會一場,心裏舒服點,也不會再將懷疑的矛頭對準她與蕭暮。

至於誤會……她向來擅長利用。

崔瑩瑩怔了怔,看著桃染染遠去的背影,忽然覺得她今日的背影比以往更清冷,也更難以看透。

傅嘉惠打趣地話語,倒是解了這尷尬的氛圍。

裴煥低咳了一聲,蒼白的解釋了一句,“並不是你想的那樣。”

老太君說道:“不管什麽情況,那都是你們年輕人的事兒,咱們不管。”

“好了,咱們還是先去落座吧。”

老太君發了話,就算有人還想繼續挑事,當下也不敢再多說一句。

老太君引著長興侯夫人去了主家席麵。

這是戰王府的四老爺蕭景康,搖著團扇慢悠悠地走到蕭遲身側,抬手搭上他的肩,攬得似親熱又帶著三分用力,語氣輕慢中帶著點幸災樂禍,湊近了在他耳邊低聲道:

“嘖嘖,有情人不能終成眷屬,真是可惜得緊啊。做人啊,還是得積點德,拆散旁人姻緣這等缺德事,幹多了,遲早是要還的。”

他故意頓了一下,壓低了聲音,笑得別有深意,“再說了,萬一人家兩人心有怨氣,在背地裏聯手對付你,你扛得住嗎?我可是聽說了,桃先生以前就和老四聯手對付過你,那時候可沒見你占得上風。如今你倒還敢把她留在身邊,你這是覺得自己命硬,還是壓根沒長記性啊?”

這話帶著挑撥也帶著侮辱,旁人聽了隻當是庶出的長輩開玩笑,可在蕭遲耳中卻如針紮。

蕭遲神色未動,隻冷淡地回了一句:“四叔倒是好興致,連個聽風就是雨的本事都練出來了?我身邊的人是好是壞,我自有分寸。若是連這點眼力都沒有,那我現在就應該和我父親一樣,早早躺在邊關的黃土之下。”

這話一出口,氣氛陡然僵住,連戰王府的下人都不敢再抬頭喘氣。

老太君抬眼掃來,眉頭微蹙,語氣不善地斥道:“說話怎麽這樣難聽?”

她轉頭望向蕭景康,目光冷峻,聲音裏帶了幾分壓不住的怒意,“你一個當長輩的,若都管不住自己的嘴,還指望外人能管得住?這場婚禮是戰王府的臉麵,要是讓我再聽見誰胡說八道,破壞氛圍,這筆賬,我就記在你頭上。”

她冷哼了一聲,語調一轉,帶著森森的壓迫:“做長輩的要有做長輩的樣子,年紀長了卻不長心,我看你這幾年是白活了。”

蕭景康神色一變,麵上笑容不變,卻連忙做了個封嘴的手勢,識趣地退後兩步,笑著說道:“是是是,老太君說的是,我這張嘴啊,今兒封上了。”

蕭遲沒有再看他一眼,神情沉靜如山。

而這場突如其來的口舌之爭,就如被扔進水中的石子,泛起漣漪之後,又迅速歸於平靜。

隻是,這平靜之下,暗流洶湧。

老太君讓管家婆子親自給桃染染送過去一件她新給府裏姑娘裁的蜀錦留仙裙。

長興侯夫人做了一會兒,實在不放心,跟著裴煥一塊去看崔瑩瑩。

屋子裏。

桃染染已經把那套鳳冠霞披換下來,管家婆子適時的送了衣裙過來,且要走了桃染染手上那套做工粗糙的仿品。

崔瑩瑩身上那套喜服,是宮裏十幾個繡娘親手繡製,可以說是僅此一件。

通常蕭家做衣裳,是府裏的繡娘做,也不會都一樣,但是喜服老太君特意請了太後的旨意,讓宮裏給做的。

衣服上的百鳥朝鳳的眼珠子都是南海裏東珠製成,技法也是無人能敵的。

因此,這件喜服可以說是跟藝術品一樣,非常珍貴,說是太後禦賜的也差不多。

最重要的是,能做出這件喜服仿品的人,得見過這件衣服才行,但見過這件衣服的人,也就那麽幾個,所以搞事的人,要麽出自王府,要麽就是裴家。

再者,知道桃染染跟蕭暮差一點定親的人也不多,當時這件事還沒來得及說開。

說著,管家婆子將一個雕花烏木盒子雙手呈上,盒上綴著鎏金鎖扣,顯然來曆不凡:“這是老太君親自吩咐送來的,也代四少奶奶向您致歉。這一回的事,確實委屈您了。”

桃染染看了一眼那盒子,沒有伸手接,隻是神情淡然地道:“我今日來參加四爺的婚宴,是因為與他和崔姑娘相識一場。”

她語調平穩,毫無怨懟,反倒多了幾分自嘲:“誰曾想到,會被算計成這樣。我不怪旁人,隻怪自己太輕敵了,竟讓人有機可乘。”

“還差一點破壞了四爺的婚禮,這一巴掌就當是給我的警醒,道歉禮物真的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