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染染這次回府之後,便有些日子未見蕭遲。

她倒是每日依舊在女子官學和鴻臚寺出入,她也不便再去長興侯府詢問張家和侯府談得如何。

倒是蕭遲每隔兩日,會差人送信來,其中一封便提到他於近日在宮中受封戰王的消息。

她的宅院靠近東南城區百姓居所,倒是沒聽到近日有哪位達官顯貴襲爵的風聲,既然老太君讓她在家待嫁,她就連蕭遲那兩個鋪子都很少去的。

不過因著再過一月便要舉行親事,鋪子的管事和繡娘倒是時常來她這裏。

這些繡娘和管事,桃染染先前都很熟悉,之前管理鋪子賬冊也有交流,是以來她這裏無論是量衣,還是送首飾,也都很是愉快。

轉眼間,日子便到了要迎親這日。

因著不能在自己的宅院出嫁,張府老早就將桃染染接去了張府。

桃染染看見張寶珠,這位小表妹依舊很親熱的跟她行禮問好,“表姐,近日真漂亮。”

桃染染,“你也很好看。”

氣氛莫名尷尬。

桃染染已經知道張寶珠再過三日要與裴煥成親了,那日的定親就算是張寶珠與裴煥的定親,而且裴煥並不是以側室之禮抬張寶珠入府。

張家真是滿意極了,張寶珠自然待桃染染也是親熱加有禮。

多虧張夫人及時進來,婆子端著點心,要桃染染先墊墊肚子,不然一會兒開始上妝,到接親,再到王府裏拜堂,一大天都吃不上一口吃食。

桃染染沒什麽胃口,吃了一小塊桃花酥,倒覺得味道不錯。

張夫人笑了笑,“這是戰王府一早晨送來的,說是你喜歡。”

她看了桃染染一眼,有些忐忑地說:“本來應該安排人去接你娘的,可是今日來咱們這邊的人也不算少,有些......這樣我就得代替一下。”

倒也不是怕桃染染執拗,張夫人是了解她脾性的。

可桃染染卻十分痛快的答應了,“這些年您對我的照顧和培養,在我和我娘身上用的銀子和心思,我都該敬您一杯茶的。”

張夫人眼眶紅了紅,笑著點點頭,心裏略微鬆了口氣,便去了前廳準備。

桃染染在張府有自己的院子,過了一會兒,專門負責上妝的婆婦和丫鬟來給她換喜服和上妝。

喜服被輕輕從匣中捧出,錦匣開啟的刹那,大紅色的繡袍宛若一抹霞光,在屋內輕輕鋪展開來。

桃染染怔了一瞬,步子微微頓住。

這不是她之前選定的那一套。

她記得自己挑的樣式偏素淡些,雖也是紅底金線,但繡的是規製中常用的吉祥雲紋與比翼雙飛,而眼前這一襲,卻完全不同。

繡娘將袍子輕輕抖開,露出那一整幅繁密繡紋——

一枝桃枝自右下綻起,枝幹蜿蜒盤繞至胸前,枝葉掩映之中,點點桃花盛開,或含苞、或半綻、或灼灼其華,粉中透白,宛若春風輕拂過園林,滿目爛漫,綿延生機。

花瓣邊緣細以金線勾勒,像是在陽光下染了一層溫柔的光暈;而整套喜服的下擺,則是用極細的金絲繡了落花流水之意,綴著數枚東珠與細玉,隨衣擺微動,珠光點點,宛若春水**漾。

“這是……”桃染染聲音輕微,指尖緩緩觸上那繡著桃花的一角,眼中浮起幾分驚疑。

繡娘趕忙解釋:“姑娘,是有何事不妥嗎?這套喜服是王爺親自畫樣、親自交待我們做的,連線的粗細、花的層數、枝葉走勢都一一過目。”

另一位繡娘笑著接話:“這身喜服可是價值連城,隻為姑娘一人所製,旁人不可複製,您可是咱們王爺捧在手心裏的新娘。”

桃染染怔怔地望著眼前那一樹爛漫,指尖落在花瓣上,細細摩挲,仿佛能觸到繡工的溫度。

她沒說話,隻覺得胸口忽然有些發悶。

這份心思,不似旁人做派,不是為了權謀示好,也不是為了炫耀身份——

這是某個人,曾悄無聲息地,在她未察覺時,為她留下一樹春風。

她微微垂眼仔細看著衣裳的細節。

這是,繡娘好奇的問:“桃花可是姑娘的閨名?”

她看著手裏的喜服,顯然是某處有特殊的標記了。

她未接話。

其實這標記並不顯眼,融合在了喜服的刺繡中,就在領口附近。

當然也算鮮豔,但桃染染沒有仔細觀察過,自然也不會發現,隻當是衣裳的圖文。

繡娘指給她看,一邊一個,很對稱。

“我剛就一直看著是個什麽,現在看就很像“桃花”二字。

我們就在猜,未來王妃的閨名是不是桃花?”

這閨房就兩位繡娘和曹紅豆陪著桃染染,自然說些姑娘家的閨名也無甚關係。

這樣一說,桃染染算是看了出來。

她的目光微閃,抿了抿唇,點頭,“是。”

曹紅豆哇了一聲,“戰王還真是有心。”

桃染染隻是微笑。

上了大妝,大概是半個時辰之後了。

此刻的桃染染,美得好像是仙女下凡。

沒有一個新娘能掩蓋住她的風華。

戴上鳳冠,像是皇宮裏的公主出嫁。

時辰差不多了,蕭遲那邊也進了門,先是到了前廳給張夫人敬茶,之後背著她出門。

桃染染用團扇遮著臉耳邊充斥著鞭炮聲,鑼鼓喧天之聲,周邊賓客的笑鬧聲。

她上了八抬大轎,衣服和頭飾都很重,但她依然還是格外端莊的端坐在花轎上麵。

蕭遲抱她上的轎,幫她整理了一下喜服,合上轎簾時,還安撫的拍了拍她的手。

迎娶的隊伍很長,正常從張府馬車行駛到戰王府不過一刻鍾的時間,而迎親的隊伍是要圍著城東走一圈的,桃染染有些累了,才把手上的團扇放下,鳳冠壓得她頭疼,又不得不挺直腰杆繼續坐著。

她微微歪過頭,順著轎簾的縫隙往外看,正是蕭遲穿著大紅色的漢服騎著高頭大馬,桃染染莫名覺得他這一身,很想狀元郎。

十分英俊。

然而八抬大轎突然加速,跟著牽頭的高頭大馬,脫離了迎親的隊伍。

桃染染期限沒發現,等過了一會,聽不到鑼鼓喧天的聲音,她回頭才看見其他人都不見了。

“蕭遲!”

蕭遲在馬上回過頭來,隻道,“安生坐著。”

等轎子停在武陵府門口時,她腦子有些發懵,心裏緊張的不行,可她又隱約感知到一些東西。

兩個她不熟悉的婆子,穿著喜慶的衣服,早早就在門口等著。

蕭遲下馬,“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

蕭遲將桃染染扶下來,兩個婆子一同上前,攙扶著她。

桃染染用團扇擋著臉,深深的看了蕭遲一眼。

進門之後,她看見大廳已經變了樣子,桃夫人穿著暗紅色的禮服,頭發做了簡單的造型,別了一根玉簪,整個人容光煥發的坐在主位,桃閩則立在一旁。

好像回到了當年的江南知府衙門。

是那個端莊貴氣的知府夫人。

這一刻,桃染染不但眼睛熱了,連心也跟著發燙。

兩人走到準備好的蒲團前,進行了一個簡單的拜堂儀式。

婆婦們站在桃夫人旁邊,喜氣洋洋地喊,”一拜天地。“

桃染染緩緩跪下,身旁的蕭遲動作穩重,與她一同叩拜,長身玉立。

她在起身的瞬間偷偷側目,看著這個曾帶給她恨意,也讓她心動無數次的男人。

他眼中沒有戲謔,沒有得意,隻是一種深藏的克製與認真——仿佛在說,這是他親手為她補上的,命運的缺口。

“二拜高堂!”

桃染染眼中已然模糊,卻還是穩穩跪下,朝桃夫人叩首。

那一刻,她覺得,命運終於願意給她一個擁抱。

桃染染抬眼去看桃夫人,桃夫人含著眼淚笑的欣慰。

這樣的排麵,可以看出來操辦婚禮之人何其用心,光桃染染這一身嫁衣,就已經說明了一切。

“夫妻對拜!”

她咬了咬唇,緩緩轉身,與蕭遲相對。

他低頭望著她,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兩人一同行禮,拜下之後,再抬眼時,那一樹盛開的桃花仿佛也開進了她的心裏。

這一日,不喧嘩,不鋪張,卻因一個秘密的安排,而成為她人生中最安穩、最溫柔的一場嫁娶。

簡單的儀式結束,兩個人同時跪在蒲團上,給桃夫人敬茶。

桃夫人早就準備了紅包。

桃染染捧著茶,笑眼盈盈的說,“娘親,請喝茶。”

桃夫人結果,淺淺抿了一口,將紅包放在她的手裏。

蕭遲端著茶盞,“娘親,請喝茶。”

桃夫人的目光在蕭遲的身上停留了一下,慎重的結果這杯茶,喝了一口。

而後她拿著紅包起身,將蕭遲扶起來,將紅包放在他的手上,真切的說,“桃花她很任性,當她的夫君要有很強的責任心和包容心,如果她從前,或是往後有什麽做的不好的地方,希望你不要怪她,也不要輕易拋下她。”

“當然,桃花也是個很懂事的孩子,隻要你對她好,她就會回饋你千倍萬倍的好。”

婆子扶著桃染染起來,桃夫人的話,讓她自愧。

這些話,對誰說都沒問題,唯獨對蕭遲,顯得格外諷刺。

她抿了下唇,想要插話。

蕭遲卻說,“好,但桃花她要強,脾氣又大,我怕她生起氣來哄不好,又跑掉不肯理我,您往後還要好好幫兒子好好管管她,她隻聽您的。”

桃染染心裏一陣,蕭遲是何等尊貴的性子,對自己親生母親都是冷淡的人,竟然對桃夫人自稱兒子。

蕭遲話音一落,大廳中靜了幾息。

桃夫人怔了一瞬,隨即輕笑,眼中竟泛起一絲微紅。

她這一生,夫君是罪臣,家道中落。如今得桃花嫁得貴人,這般隆重又莊重地改口“娘親”,竟是她從未奢望過的圓滿。

她笑著點頭:“好,好……你這話我聽進去了,既然喊我一聲娘親,那我就當你真是我的兒子。往後若是她任性胡鬧,我替你管她。”

她這番話帶著長輩的慈愛和莊重,聽得桃染染心口發熱。她咬著唇,卻忍不住還是垂下了頭,眼眶一點點泛起霧氣。

她不敢看桃夫人,也不敢看蕭遲。

她曾犯的錯、做過的錯事,仿佛一瞬間都被這杯認親茶包容了。

認親儀式結束後,一行人便起身,重新回戰王府。

這場婚禮沒有公開告示,卻早已在朝中權貴中傳開。

王府門前張燈結彩,掛滿紅燈與宮絛,門口整齊立著兩排儀仗與鼓樂,八名吹鼓手、四名吹號角之人奏響喜樂,紅氈從門檻鋪到內院長廊,場麵氣派之極。

門口還有六道喜帳,從門外一路延伸到王府內堂,每一道帳下都站著兩名身穿吉服的婆子與侍從,手持香盤與花籃,恭迎新娘。

桃染染剛下轎,便由身側喜婆攙扶著一步步走進王府大門。

紅氈鋪道之上,兩側是站得筆直的王府家將與各處院子的執事婆子,各家賓客也皆在一側候著,看著那穿著暗紅色鳳紋喜服、裙擺刺著桃枝暗紋的女子徐徐而行。

她的臉被團扇遮掩,隻露出一抹唇色,但光是那臨風的身姿與沉靜氣韻,便讓人忍不住驚歎——這一回,戰王府,真的是迎回了一位好王妃。

老太君和蕭遲的生母在正廳接受新郎新娘的行禮。

而蕭遲,則換成了黑底金紋的王府吉服,一身肅穆肅貴之氣。

他站在正廳內,看著她一步步走來,沒說話,隻是眼中情緒翻湧,複雜難辨。

禮官高聲喝道:

“新人到——禮成!”

滿堂賓客起身,隨之鼓樂震天,喜炮齊鳴。

蕭遲牽過桃染染的手,送她入席,與她共同敬天、敬地、敬祖、敬親。紅燭高燃,絲竹不歇。

酒過三巡,賓客離席,夜幕初落。

王府今日特意為新婚之夜布置了燈河燈樹,一水之隔映著紅燭金光,整個王府仿佛沉入一場醉人的紅色夢境之中。

桃染染站在她自己親自裝飾的東院裏,看著那滿院的紅,突然心底泛起一絲悵惘。

當初也是為著蕭遲日後成婚打造的東院,那時她哪裏會想到如今是自己作為新娘住進來。

這樣的日子,她不知是否安穩。

可今夜,她心中唯有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