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染染今日再無半點遺憾,心落到了實處,心裏多了許多開心。
這大概是從江南被抄家之後,過的最坦然的一日了。
蕭遲在一個時辰之後來到喜房,把他收到的紅包都給了桃染染。
“怎麽?”桃染染沒接,仰頭看著蕭遲。
蕭遲,“我平常不花銀子,都給你。”
他再次將紅包放到桃染染的手上。
她盯著看了一會,神情專注的說:“謝謝。”
蕭遲眸色深邃,說:“我從不接受口頭上的感謝。”
他的眼睛像漩渦,稍有不慎,就會被他吸附進去。
桃染染無視了他的話,默默低頭,問:“你飲了酒,要不要去書房歇息?”
桃染染今天是真的累了,這會都已經麻木了,今日笑的臉都有些僵硬了,她今日能完成這些流程,真的是把所有人都看成了木偶,隻想快點完成任務。
如今喜房裏隻剩下兩人,她也不想再繼續裝了。
鳳冠挺沉的,她一早就卸了下來。
她此時隻想歪倒在**,一點都不想再動了。
而蕭遲卻未出聲,坐在裏間的暖閣裏,一隻手抵住胃部,難受的冒汗。
他記得神醫給他配過胃藥,可是翻了好幾個匣子,也沒找到。
成親的事情多,從他的院子搬來東邊大院,屋子裏的東西都重新整理了,老太君也讓蕭遲的母親添置了新的物件,有些東西換了地方安置,他確實就找不到了
桃染染歪在床榻上,猶豫了半晌,想這是要問問還是繼續眯著眼睛不理他。
直到蕭遲盯著她看,她剛想轉身,當下也隻好坐起來。
停頓幾秒後,朝著他起身走過去,站在距離他兩步的位置,問道:“你在找什麽呢?”
蕭遲這會已經冒冷汗了,正巧也找到了一盒子藥丸,直接放進嘴裏,說:“治胃疼的丸藥。”
桃染染往四周環顧了一圈,問:“這院子沒丫頭嗎?”
蕭遲低笑,說道:“你想東方花燭?”
他去將翻亂的匣子合上,桃染染去看到那匣子裏許多丸藥。
彎下腰拿起來看了半晌,指著藥匣子問:“怎麽這麽多?”
蕭遲默了半刻,“我要靠吃藥睡覺。”
喜帳低垂,紅燭高燃,沉香嫋嫋,一縷縷地氤氳在屋內。
桃染染紅色絲綢的裏衣貼合著她玲瓏的身形,繡著桃枝與花瓣的邊紋柔順滑膩,一寸寸貼著肌膚,宛若新剝的水蜜桃,泛著點點香甜的氣息。
她指尖輕輕揉著眉心,疲憊襲來,但眼神仍帶著一絲不安的清醒。
方才宴席鋪張隆重,觥籌交錯,熱鬧非凡。但此時此刻,夜深人靜,屋裏隻剩兩人,她反倒有些不知所措了。
她抬頭看向蕭遲,未等她說什麽,蕭遲走到床邊,掃了一圈,沒找到自己換洗的衣裳,雙手翻開,問:“我穿什麽?”
桃染染指了指床尾的箱籠上麵擺的整整齊齊的大紅色裏衣。
桃染染巋然不動的站著,蕭遲拿了衣服轉身進去盥洗室沐浴。
半晌。
耳畔忽然響起“砰”的一聲,像是有人跌撞到了木桶邊,水聲也驟然中斷。
桃染染身形一震,嚇了一跳,立刻起身,“蕭遲?”
淨室裏沒有回應。
裏麵依然是沒有什麽聲音,桃染染又等了一會兒,連忙走過去,又朝著裏麵喚道:“你有沒有事?”
“蕭遲,回個話。”
又等了幾分鍾,還是沒反應,桃染染開始害怕起來,蕭遲飲了酒,剛剛還胃痛的厲害,她還真有些擔心。
於是不再多考慮,直接推門進去。
一推開門,熱氣撲麵而來,蕭遲披著半幹的褻衣,站在地上,眉頭微蹙,額角滴著水珠,像是滑了一跤。
桃染染的視線飛速在他身上掃過,就立刻退了出去,順嘴說:“你幹嘛不回應,我以為你死了。”
她躲閃的太快,並沒有注意到蕭遲後背上的紅痕。
他確實摔倒了,摔得還挺狠,後背痛的一時都不能說話。
他歪了歪脖子,“我死了,你應該開心?”
桃染染還站在門邊上,留著門縫,裏麵的說話聲清清楚楚的。
桃染染順嘴道:“那也死的太早了。”
戰王府的人知道蕭遲在新婚也死了,還不將她的皮給扒了不可。
那她估計也不能繼續留在王府了,剛剛得來的名頭,大約也保不住了。
有些得不償失。
桃染染也沒心情跟他吵嘴,不等他開口,便換了口氣關心道:“你到底摔了沒?受傷了就去找大夫瞧瞧。”
“你猜我為什麽不吭聲?”
桃染染下意識探出身子,問:“問什麽?”
蕭遲低聲咳了兩聲,忽然一把將她的手握住,反手扣住她的腰,將她整個人攬進了懷中。
“你——!”她驚呼,還未來得及掙紮,就被他扣得更緊。
“桃花,”他的嗓音低沉又沙啞,“你穿成這樣,是在誘我嗎?”
“誰……誰誘你了?”她惱羞成怒,掙紮著想起來,可男人卻更進一步地將她按在自己懷裏,鼻息間盡是她身上細細軟軟的甜香。
他笑了,聲音像夜裏藏著的雪,幽冷又克製,“今夜你得旅行夫妻義務?”
她咬唇,說:“我不要。”
“現在你是我王妃了,”他垂眸看她,眼神深不可測,“小桃花,這回你還要逃麽?”
他的唇壓下來,桃染染迅速別過臉,“就算我是你的王妃,也不能強迫。”
蕭遲捏住她的下巴,強行將她的臉轉過來,嘴巴被他捏的嘟起來,嘴唇粉粉嫩呢的,看起來很軟。
他的眸色深了幾分,定住沒動。
桃染染繼續道:“你我都是不得已才成親的,都非自己所願,但是也算是我幫了你,我便不欠你什麽了,你既說我是你的王妃,咱們就是平等的關係,我可以履行義務,但前提是我得是自願的。”
蕭遲看著她的嘴唇張張合合,卻完全沒把她的話聽進去。
他的氣息裏參雜著酒氣,不斷的噴灑在她的臉上,鑽入她的毛孔,她感覺自己的臉越來越燙,最後連帶著呼吸也跟著炙熱起來。
桃染染咬了咬嘴唇,讓自己恢複冷靜,慢慢地靠近他耳邊,柔聲說:“我累了。”
她聲音低軟,帶著一點點撒嬌似的疲倦與委屈,如清水洇濕了紗,輕輕一觸就要溢出來。
蕭遲渾身一僵。
他眼神頓了頓,放在她腰間的手略微收緊,低頭望她一眼,那雙水盈盈的眼像是剛從紅燭映照中撈出來的,嘴唇微張,泛著淡淡的潮意。
他終於鬆了手,抬起手背輕輕撫了撫她的臉頰。
“好,你累了。”
他站起身,將她抱回外間榻上,為她掖好被角,目光不再似方才那般緊逼,隻剩些許憐惜與深意。
桃染染躺下時仍未睜眼,直到聽見他輕聲囑咐,“睡吧。”
再睜眼時,他已經抱著枕褥走到了外間軟榻,悄無聲息地躺下。
這一夜,燭光未熄,新婚洞房,卻隻剩沉默。
清晨。
——
窗外薄光初透,枝頭的喜鵲一聲接一聲地叫著,好像在催促著今日的新娘起身。
桃染染睜開眼,昨夜的浮動情緒尚未散盡,她翻了個身,起身下床,下意識地望向外間那張空****的榻上,榻上鋪得整整齊齊,顯然早有人離去。
她剛理好發鬢,屋門就響了。
“醒了?”蕭遲穿著藏青色朝服,頭發束得一絲不苟,氣勢沉穩而內斂。他站在門口,衣擺還沾著些晨露,顯然是剛從外頭回來。
桃染染愣了一下,“什麽時候起的,這麽早?”
“你睡得太沉了,不想吵你。”蕭遲低頭替她將衣領攏好,目光掠過她微微紅腫的眼角,聲音放得很低,“老太君還未起,不必那麽早過去請安。”
桃染染卻搖了搖頭,“她縱然沒起,我也不能不去。昨日是新婦入門,今日第一日,不去請安,旁人隻怕要說我怠慢。”
“旁人嘴長在他們身上。”蕭遲淡淡地說,隨手披了她一件外袍,語氣不動聲色,“而且你也看不到老太君,她早起念佛,這會你也看不到,過會兒應在佛堂,再去便是。”
桃染染低聲道:“真的嗎?”
蕭遲點了頭,不過又似是玩笑著說,“我母親倒是在等你。”
她記得,蕭遲說過,他生母三房柳夫人喜歡中早清淨,尤其看重禮數。
桃染染拉著蕭遲的胳膊,走得飛快,“那就去吧。”
兩人並肩往柳夫人院中走。
走到庭外,還未靠近屋門,便聽得屋裏傳來女子細細碎碎的聲音,帶著咬牙切齒的意味。
“……我早就說過,外室便是外室,養在外頭都不幹淨,如今竟也能堂而皇之穿上鳳冠霞帔進我戰王府,還妄想著入主中饋?也不掂掂自己的分量……”
“行了。”柳夫人的聲音平靜溫婉,“這話可不是你該說的,如今她已是王妃。”
“娘,你也太厚道了!您自己也知道,她是什麽出身,前些日子在京裏還跟陳鏘糾纏不清呢,昨日那場婚禮——嗬,簡直是笑話!”
蕭遲的眉眼倏然沉下來。
桃染染的手指一緊,她自知自己流言纏身,但今日,是她第一次以“王妃”的身份聽著旁人這樣明目張膽地詆毀。
而那人,竟還是蕭遲的親妹妹——蕭子夫。
蕭子夫:“她之前勾引過張景榮的長子,把她弄進的鴻臚寺,進了朝堂就開始勾引四哥,不要太亂套。”
柳夫人一遍煮茶,一邊問:“什麽?張家的,那不是他表哥?”
“嗯呢,要不怎麽說她厲害,最後連哥也進了她的圈套。”
不等柳夫人說話,蕭遲先開口。
“你現在是王府正妻,是中饋主母。”蕭遲冷淡開口,“蕭子夫,你若是舌頭不好,我找人來給你割了,好不好。”
他說完這話,已大步走進院中,桃染染隻能跟著他踏入門檻。
屋中人聽到腳步聲,一時噤了聲。
柳夫人正端坐於榻上,穿著素色繡蘭長衫,身邊一位穿著亮黃色薄衫的女子正垂首站著,眉眼靈動,卻神色不善,正是蕭子夫。
蕭遲喊了一聲:“母親。”
桃染染也福身隨他喊了。
柳夫人略微頷首,“都是一家人,不必多禮,坐吧,早膳就在這裏用吧。”
桃染染剛要落座,便聽蕭遲冷聲開口,“在母親麵前頂撞主母、妄議長輩之事,你何時學會的?”
屋內氣氛倏然一冷。
蕭子夫抬起頭,臉色微變,眼底有不甘。
“我不過是替母親不值罷了,這種女人,哪配站在戰王府的中饋之位?”
“啪——”
一隻茶盞被蕭遲扔在了地上,茶水四濺,陶瓷碎片飛濺到蕭子夫腳邊。
“你再說一遍?”他一步步逼近,眼神冷厲,“父親早逝,我從未苛待你一分,如今你卻膽敢編排我妻子的不是?!”
“我……我隻是說了實話……”
“你口中的‘實話’,便是挑撥離間?”他眼神驟冷,“來人!”
門外立刻衝進幾個家仆。
“將十姑娘送去祖母佛堂前跪一日,不得吃喝,抄《女誡》三十遍,明日再請太夫人裁定如何懲治。”
蕭子夫大驚,“哥哥——”
“叫我王爺。”他聲音如刀,“王府無規不立,主母不可辱。”
柳夫人起身,似想為女兒求情,卻看見桃染染神色安靜,目光坦然,忽然又將話咽了回去。
她心裏清楚,今日若是攔了,反倒會顯得偏私。
“既如此,就依你。”柳夫人緩聲道,“隻是染染新進門不久,子夫年幼,不懂事,你多擔待些。”
“不過,當初我剛進門的時候,可是卯時未到便去給老太君請安,哪有你們這麽好的待遇,如今早膳都備好了,我可是早早起來,這這等著你們奉茶,等了快要一個時辰,你們才來,來了又不讓人安生。”
這是要立威,桃染染當然懂。
桃染染垂首行禮,“夫人教誨的是,早上王爺叫我了,是我起不來,他也是看我累了,放縱了些,您說的對,是我沒做好,往後許多事,我不懂的,還需要夫人教導我。”
“往後母親多給我機會,在您的教導下,我一定會做的很好,祖母看到我的變化,第一時間便會知道是您教的好。”
柳夫人這才睜眼看了她一眼,倒是厲害的角色。
還挑不出錯來。
柳夫人揚了揚下巴,瞪了蕭遲一眼,“奉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