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遲從丫鬟的手裏接過茶盞遞給桃染染,柳夫人不滿意的抿了一下唇。
“你先敬吧。”
蕭遲隻得又從丫鬟那裏拿了一盞,奉上,“母親,喝茶。”
柳夫人剛還想再提點這個兒子幾句,可看了蕭遲冷冰冰的眼神,便按了下去,隻低咳了一聲,“起來吧。”
桃染染也很有眼力勁兒的奉上茶盞,“母親,喝茶。”
敬茶儀式便過去了,早膳很快就送上來,蕭子夫已經跑掉了。
早膳的樣式挺豐盛的,三房這邊一直都有小廚房,不用等戰王府大廚房送。
蕭遲昨夜宿醉,這會也隻能喝點粥。
不過他也沒什麽胃口,隻是簡單吃了半碗,意思一下。
桃染染又給他拿了一小塊點心,他嚐一下口。
吃到一半的時候,蕭遲說:“子夫雖然走了,但是我我還要提一下,您讓她關注自己的嘴,還有行為,明年她也該議親了,這個性子,日後在外麵還得了。”
柳夫人知道他這是在維護桃染染,心裏很是不滿意,“你妹妹就是心直口快,聽別人說什麽,就隨口跟我說了,你能關注自家人,別人的嘴,你管得住嗎?”
“別人的嘴我不管,自家人的嘴我可以管。”
柳夫人皺眉,當著桃染染的麵跟她如此說話,她往後還怎麽在兒媳婦麵前立威?
“我說了,她就是心直口快,沒有壞心。她是你親妹妹,就這麽一個親妹妹,她也是為了你好。”
桃染染嘴裏吞下一口餛飩,抬眼笑意盈盈,伸手輕輕拍了拍蕭遲的手臂,柔聲道:
“是啊,妹妹說這些話,不過是想讓母親了解情況,好讓母親在外頭遇到類似的事時,能更好地替我們解決,不然呢?難道是單純的編排嗎?”
她偏過臉看向柳夫人,唇角微彎,聲音裏帶著幾分似真似假的親昵。
“我們是一家人,我被人那樣說,就等於是你被人說。妹妹這是為你好——自己解決不了,當然得第一時間來告訴母親,讓母親想辦法,是吧?母親?”
那句“母親”喊得極溫柔,像春風拂麵,可話裏卻暗暗帶刺。
柳夫人被她看得一怔,唇線微抿,半晌才緩緩應了一聲:“……是的呀。”
桃染染點點頭,似乎十分認同,又用指尖在蕭遲手臂上輕敲兩下:“你呀,要聽母親把話說明白了再說話,別一味地教訓。母親能不知道貴女不犯口舌嗎?母親出身世家,當然明白,世家閨秀在家中的教養會對議親之事有影響的。你這麽優秀,你妹妹肯定也會很優秀的。”
這後半句話,甜得發膩,卻又像含著一絲澀味。
柳夫人聽著,總覺得不對味,可真要挑毛病,又半個字抓不住。她隻淡淡道:“行了,食不言。”
飯後,也未再多說一句。
從三房夫人院裏出來,桃染染微微呼了口氣。
“你與母親的關係......”
桃染染其實並不想打探人家母子之間的事情,可是蕭遲說過,當初他從山裏逃出來之後,是做了半年西北雲鶴公主府的書童,才混到京中參加科舉,被老戰王認出是當年在北地走丟的三房親孫子的。
那按理來說柳夫人應該對蕭遲很好才對,可剛剛顯然不是。
蕭遲側頭看她:“關係很一般,你也不必跟她們周旋得這麽辛苦。”
桃染染笑笑:“我不辛苦。反正話說出去,不是我理虧,她們也沒得借題發揮。”
“嗯,她在府裏並不得祖母喜歡,很是在意與大伯母在府裏地位的高低,總是想取代大伯母在府裏的地位。”蕭遲略帶遲疑的想了想說,“另外,十四郎是我親弟弟,她想好好培養他。”
這話桃染染沒覺得什麽,隻是後來才知道柳夫人培養十四郎是想讓他當王府的接班人的。
隻是當下桃染染還不知道罷了。
兩人一路走回東院。東院在王府的東邊,院落也有整個王府一大半那麽大了,卻靜謐雅致,園中幾株海棠正吐著花骨朵。
走到那方熟悉的池塘邊,桃染染的腳步慢了——那裏正是她曾經失足跌落之處。池水清澈,陽光照得水底的石子都清清楚楚。
婆子送來魚食,蕭遲接過,遞給她。桃染染指尖捏了一撮,撒下去,錦鯉立刻爭相躍起,濺起一片水花。
這時,管家過來說有人來尋蕭遲,他便要去前院書房一趟。
”一會到了時辰,你先去老太君那邊。”
桃染染淺笑點頭。
等蕭遲走後,她為了會魚,才走回屋子。
她回到東院時,天色已近午後。婆子替她卸下外衫,她吩咐重新上了妝,淡掃蛾眉,唇色是細細暈開的桃粉。坐在軟榻上歇了一會兒,心裏仍像有絲線輕輕繃著,鬆不下來。
窗下那隻雕著海棠紋的紫檀小匣,靜靜地擺在案幾旁。桃染染伸手,將它抱到膝上,隨手掀開。
裏麵,是一厚摞已經微微發黃的娟紙——紙麵邊角處還有些微卷,墨色早已由漆黑褪成溫潤的青灰。
她低頭看去,娟紙上的字有工整的,也有歪歪斜斜的——那些歪斜的,多是她當年一氣嗬成寫下的,筆鋒生澀,連結構都帶著稚氣。而那些工整的,筆力沉穩、行間疏朗,是蕭遲親手寫下的範字。
記憶像被輕輕挑開。七年前的西北驛館裏,夜色沉沉,風沙拍打著窗欞,屋裏卻燃著一爐溫熱的炭火。少年蕭遲坐在她的對麵,手握她的腕,耐心地糾正她執筆的姿勢。
“握筆不要死扣,虎口放鬆,手腕沉下來。”他那時的聲音尚帶著些未褪盡的少年清朗,卻已經透出幾分不容置疑的沉穩。
她記得自己那時不服氣,故意寫了幾個誇張的“桃”字,橫豎勾挑都張揚得不像話。蕭遲看了一眼,沒說她不好,隻淡淡道:“桃字寫得好看,也得有人信才行。”
那時的她聽不懂他話裏的深意,隻覺他難得的笑意很淺,卻溫暖得很。
桃染染指尖在那一行行墨跡上輕輕摩挲,仿佛能透過這紙感到七年前的溫度。絹紙上有幾枚小小的墨點,是她當年心急時濺落的,連汙跡也被他一一收起。
她靜靜地翻著這些紙頁,每一張都帶著某個不經意的瞬間——筆鋒一頓時的輕歎、抬眼對望時的沉默、少年偶爾露出的耐心與笨拙。
外頭風吹過,帶起一縷淡淡的塵香,像極了那年驛館裏炭火熏過的味道。
桃染染忽然有些恍惚——這些娟紙,本該在歲月裏被遺忘、被塵封,可蕭遲竟一直替她留著,直到今日仍完好無損地放在這匣子裏。
她輕輕闔上匣蓋,將它重新放回原處,心口卻像被什麽壓得微微發酸。
她是如何開始習字的來著?
江灼的大哥從軍營回來,給他倆帶了一隻熏雞,桃花洗幹淨手把熏雞撕碎在盤子裏,留下了一小半明天吃,又跑去灶屋盛粥。
這三日江灼沒跟她說過一句話,隔壁鄰居還總是陰陽怪氣嘲笑她是個小乞丐。
這會兒江邊軍回來,她甫一高興,跑得快了被灶屋的門檻絆了下,連人帶鍋瞬間趴在的院子裏,一鍋剛剛熬好的白米粥現在全喂雞了。
江桃花嚇壞了,跪在地上不敢起來,手指交織在一起,心裏慌慌的。
眼瞅著眼淚吧嗒吧嗒的流下來,聲音小的跟蚊子似的,“對不起,我想幫忙的。”
說完她急的眼眶都紅了,粥一半灑在地上,還有一半在碎成兩半的鍋裏,她試著伸手想端起來,挽救一些損失。
江灼看著她爬在地上趕雞的樣子,皺了皺眉,有點像個傻子。
“你先去換個衣裳。”江灼拿了掃帚和桶,將米粥掃到雞槽裏,再把桶裏的水灑在院子裏,衝洗。
江邊軍從屋裏出來就看見江灼繃著一張俊臉在衝地麵,江桃花換了身幹淨的衣裳,一直跟在江灼身後,時不時就要上前幫忙。
雖然每次江灼都沒用她,可她還是雷打不動的像個丫鬟似地跟著。
江桃花有些不知所措,雖然她在江知府家裏過了一天的好日子,可也對浪費掉一大鍋白米粥感覺到肉疼。
她醞釀了一會兒情緒,道:“對不起,大哥,你打我吧。”
江邊軍看了院子角落碎成兩半的砂鍋,大咧咧的說道:“那鍋早裂了,碎了正好,咱們吃熏雞,我去打二兩酒,順便買三碗牛肉麵,今兒不做飯了。”
江桃花還要說什麽,江邊軍擺擺手,不讓她自責,轉身去街市買吃食去了。
黃昏的日頭曬在江灼的身上,院外樹上有嘰嘰喳喳的鳥叫聲,還有鄰居阿婆罵罵咧咧的吵架聲,還有桌子上那盤熏雞飄散出來的香味。
桃花覺得這樣的生活還挺簡單又幸福的。
等他打了酒回來,每人麵前一大碗牛肉麵,桃花給他和江灼一人分了一個雞大腿,和最嫩的雞胸肉。
她吃雞脖子和雞翅膀。
桃花料定江灼恨她,原先家裏兩個人,江大哥做了十塊肉,江灼可以吃八塊,或許是九塊,最後一塊江邊軍不吃,江灼會不高興。
但是現在,江灼隻能吃到五塊。
江邊軍把雞腿給了江桃花,笑著說,“大哥不吃,灼兒和桃花兒一人一個雞大腿。”
江大哥快三十歲了,一笑顯得都有點兒老了,江灼垂眼默默地吃飯。
桃花緊抿著唇,怯生生看著江灼,吃飯都那麽好看,啃得雞骨頭都那麽幹淨。
“大哥在外邊辛苦,大哥吃,桃花不吃。”她表現出又乖又可憐的樣子,博取同情她最會了。
江邊軍搖搖頭,說你們小,正是長身子的時候,你們吃。
江灼掃了她一眼,看著她那副唯唯諾諾的樣子,好像他和他大哥罵了她一樣,本來還很惱火的。
如今看她這樣,想想算了,“大哥讓你吃,你就吃吧。”
飯後,江灼朝她招招手,江桃花順從的跟著他進了屋子。
江灼,“認字嗎?”
江桃花愣了下,立刻搖頭,“家裏窮,女孩子也不讓學。”
“你總要替我去跑腿買書,你得認識幾個字,我教你。”
桃染染正陷在回憶裏,婆子剛好來傳話:“王妃,老太君請您去正院用午膳。”
正院的花廳已經布置妥當,紅木圓桌上擺滿了熱氣騰騰的菜肴。老太君端坐上首,精神比前些日子好許多,見兩人進來,唇邊漾出笑意。
“坐吧,今日還有些事,要當著各房人說清楚。”
廳內已坐滿了人——大房夫人端莊穩重,二房夫人笑意盈盈,三房柳夫人神色淡淡,四房夫人目光閃爍。
老太君一一介紹:“這是大房夫人、二老爺,你已見過你母親,還有四房的婉氏。”
桃染染一一行禮,稱呼妥帖。
等眾人落座,老太君舉筷夾了塊清蒸桂花魚,才緩緩開口:“我年紀大了,這兩年身子也大不如前,難免要分出些事務去。大房夫人仍舊主持老宅中饋,這裏熟門熟路,不必更換。”
她頓了頓,目光落到桃染染身上:“至於東院,自今日起,不歸老宅中饋管轄,由你自行主理。”
廳中一瞬靜了下來。
老太君又道:“這不算分家,王府仍是一體。但遲兒已襲了爵,我手裏那兩樁玉石大生意,也一並交給他打理。”
此言一出,幾位夫人的表情各有不同——有人心裏泛酸,有人臉色微僵,還有人幹脆裝作不聞不問。
老太君垂眸抿茶,仿佛沒看見這些細微神情,隻淡淡補了一句:“這事既定,諸位心中有話,日後可來佛堂同我說。今日是喜事,不必拐彎抹角。”
幾句陰陽怪氣的輕聲議論從末座傳來,卻很快被她冷厲的目光壓了下去。老太君多年威望,仍舊不是旁人敢當麵頂撞的。
蕭遲放下筷子,接過話頭:“祖父在時,幾房子弟皆有輪值北地軍營的規矩。此例不改。尤其四房的十一郎、十三郎,明年便隨我去北地操練。”
末座的四房少年同時一震,麵上露出難以掩飾的激動——
“七哥,我們一定不會辜負您的信任!”十一郎忍不住開口。
十三郎也連忙點頭:“能去北地,是求都求不來的機會。”
蕭遲隻是淡淡應了一聲:“記住,是去學本事,不是去享福。”
幾位少年連聲應是,神情又緊張又興奮,望向桃染染時,也多了幾分親近和感激。
桃染染心裏微動——在這個後宅和龐大的家族中,有些支持,也是在不知不覺間累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