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遲由於新婚,皇帝給他放了兩天假期,今日還是休沐,不用去都察院。

老太君這邊用完午膳也讓他歇著去,不比他陪著,還吩咐了老太君自己的廚子今日去東院蕭遲他們的小廚房伺候。

下午蕭遲陪著桃染染逛戰王府西邊的園子,等回了東院,歇了下午覺起來之後,果然餐桌上擺好了飯菜。

老太君的專用廚子姓王,從小廚房出來,見著蕭遲,先福身恭喜,“老太君說這些日子我都在這邊給您和王妃主廚,開店小灶,直到您這邊找到合適的人選。”

蕭遲拉開椅子,在餐桌前坐下,拿起筷子,說:“不如您趁著這些日子教一教王妃,她有一個月的休沐,都不用去鴻臚寺上值,讓她多了解了解我的口味,也好。”

王大廚隻當這是王爺和王妃的情趣,笑著應下,“那還得麻煩王爺跟王妃說一聲,看王妃的時間,老奴隨時都在小廚房恭候。”

蕭遲點頭,“好,我晚點跟王妃說一下,到時候讓她去找您。”

王大廚要走,蕭遲賞了他一把金瓜子,順便還賞了他一壇子酒。

昨夜的喜宴,是王大廚主廚的,能看出來一點都沒有敷衍了事。

這些年,他從西北回來之後,最難熬的那段日子,一直是王大廚給他花心思調理飲食。

也隻有他做的飯,能讓蕭遲吃的下去,度過了那段桃染染無聲無息離開之後,蕭遲食不下咽的日子。

王廚子雙手拱起,笑著說,“恭喜王爺,新婚快樂,得償所願。”

蕭遲看著他,笑容難得暖和。

王廚子三十來歲,身上有著江淮的影子,尤其是在廚房給蕭遲做飯的樣子。

他並不是老太君找的第一個廚子,之前還有兩個,都沒能留住,主要是做的飯蕭遲不喜歡吃。

唯獨,王廚子留到今天,也就隻有王廚子做的西北菜,蕭遲最喜歡吃。

他每次去北地征戰,老太君也是讓王廚子跟在身邊,伺候吃食。

他那時候從西北的山裏跑出來,在到西北公主府裏,在一路逃難到京城,幾乎被厭食症這麽困擾的皮包骨頭,也就是老戰王太過思念死去的世子,不然很難一眼就認出與世子一摸一樣的蕭遲。

畢竟那時,他已經將近半年沒怎麽好好用過膳食了。

王廚子來到王府之後,將蕭遲的一切都看在眼裏,他的廚藝精湛,可是也算是個苦命人,黃河發水衝走了他的媳婦和兒子,他在做菜的時候,會將對兒子的感情傾注進去。

這麽多年了,王廚子大概是把蕭遲當成自己的孩子一般看待。

一點一點給他調理脾胃,蕭遲也算是沒有王廚子,估計都很難活到今日。

看到蕭遲成婚,王廚子也是打心裏高興。

所以蕭遲賞他一杯酒,他也跟江淮一樣,一臉的憨笑,悶頭就幹掉一杯。

喝了酒,情緒一到,又說了兩句,“成親了,就得對媳婦好,對媳婦好就是對自己好,萬事都也會順遂。以後就是大人了,不能......不能在想以前那樣任意妄為,想做什麽就做什麽,人呐,真的隻活一次,自己的女子,就得自己疼,得負責任。”

說著說著就眼淚流了一臉。

蕭遲吃著菜,唇邊帶著淺淺的笑意,說:“大哥,你說的好像自己結過婚一樣。“

王廚子也醉了,沒聽到蕭遲說什麽,旁邊小廝趕緊將他扶回了小廚房,走的時候眼睛還是紅紅的。

蕭遲從北地回來之後,好像還沒怎麽喝過酒,昨夜新婚夜是敬別人酒,自己喝的胃痛,今日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昨晚上他躺在暖榻上,裏間是桃染染,他沒怎麽睡著,今日酒足飯飽,就有點困倦了。

他回了屋子,床鋪收拾的幹幹淨淨,桃染染也不知道去哪了,他朝窗外看了一眼,卻被窗子下邊小幾上,那一摞子桃染染幾年前跟他學寫字時的字帖。

他隻看了一眼,就收回視線。

他垂著眼,將那一摞子字帖塞回了匣子裏。

那是他冒火從當年的小院子裏搶救出來的。

他想起來,當初教她寫字的事。

蕭遲看出來,她其實根本不想學,但是他當時那麽說,她隻能點點頭,“不耽擱你的時辰嗎?”

隨後,江灼給了她一張紙,還有一支筆,就是她買的那支。

江灼先寫了一個字,是他們的姓,桃花認識,但那時候她是真的不會寫他們這的字。

索性真的認認真真的學起來。

那天晚上,江灼在溫書,桃花就一直跟他在書房裏寫字,低著頭,認認真真的將家裏三個人的名字都寫了很多遍。

昏黃的燈光下,桃花臉上的絨毛都被映襯的發著暖光,眼下暑熱,小巧的鼻尖上還掛著幾滴汗珠。

江灼瞧了兩眼,便挪開了視線。

畢竟是裝著不認字,桃花學寫字還挺快的,江灼這個被鎮上夫子誇很有天賦的讀書郎都說她聰明。

過年的時候,桃花都能用大字寫春聯了,雖然比江灼的字差遠了,但是江淮還是讓桃花也寫了一幅,貼在二門上,大門上貼的還是江灼寫的。

那時的日子,是蕭遲此生最幸福的時刻。

隻不過,當時蕭遲沉浸在幸福裏,根本沒留意小桃花的異樣。

其實,那年過年期間,桃花總是找借口溜出去,就是回流放村偷偷看桃夫人。

過完年的元宵節,那時候的蕭遲想哄桃花開心,還帶她去看了花燈。

桃花還是第一次在古代過元宵節,每家都有猜燈謎活動,可是猜對了卻要再添上幾個銅板,才能將花燈帶走。

江灼當時問她喜歡哪個?

桃花看了看兔子燈,謎題不難,可是猜對了要二十個銅板才可以帶回家。

“回家吧,有些冷。”她覺得太貴了,也沒什麽用。

江灼沒理她,湊到前麵去猜燈謎了。

他那麽聰明,一定能猜對。

老板見他字寫的好,讓他寫了幾個福字,隻交了十個銅板就把花燈給他了。

江灼轉身將兔子燈塞在了她手裏。

“給你。”

晚上睡覺,將灼還看見她就把兔子燈掛在床邊,看著窗外的月亮,心裏有一絲絲的溫暖。

後來的很多很多年,他都不曾忘記過那個冬日裏的這點暖光。

——

直到太陽西沉,府裏快掌燈了,還不見桃染染的影子,他揉了揉眉心,問了小廝,才知道她下午就被人從東院請走了。

“去了哪?”

丫鬟道:“好像是西院老太君那邊,幾個太夫人來打馬吊,說是叫王妃去陪著。”

蕭遲挑了挑眉,懶得多問,穿戴整齊往西院走去。

西院花廳內,笑聲不斷。老太君穿著海棠色繡銀線的褙子,正與幾位年紀相仿的貴婦圍坐在方桌旁。桌麵鋪著素錦桌布,上頭是堆得高高的牌墩。

桃染染坐在老太君左手邊,麵前擺著一杯熱茶,正微笑著替一位太夫人推牌。

蕭遲才踏進門,就聽到其中一位太夫人笑著打趣:“這七郎啊,新婚第二日竟舍得放夫人來陪我們幾個老的,你可真有雅量。”

另一位則假意嗔道:“別是昨日洞房沒鬧夠,今兒來找人算賬的吧?”

桃染染正低頭抿茶,被這話逗得險些嗆到,咳得肩頭微顫。

蕭遲幾步走過去,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低聲道:“喝慢些。”

那兩位太夫人見狀,笑聲更濃了,其中一位是鄭國公府的老夫人,性子爽朗的很。

她打趣道:“哎喲,這七郎還真是疼媳婦的模樣。瞧瞧,這小王妃頭發上的鳳釵金光燦燦的,不會是七郎送給媳婦的吧?”

蕭遲淡淡道:“是我送的。”

立刻換來鄭國公老夫人的幾句誇讚——說是鳳釵做工精巧、東珠點綴得體,還說這份心思真真難得。

桃染染卻有些過意不去,畢竟這新婚蕭遲可是送了她裏裏外外一百抬的聘禮,而她的嫁妝雖多,也多半是給自己準備的體己,現下想起來,她居然什麽都沒送過蕭遲。

想到此,桃染染臉色緋紅,正巧低垂著眼眸,淺笑連連,神情中帶著幾分羞澀,顯得格外嬌羞。

蕭遲坐在桃染染身邊,隨手瞟了她一眼,發現她的荷包扁得可憐,嘴角一勾,順勢把桃染染拉起來:“我陪各位祖母打兩把,幫我媳婦的荷包充盈一下。”

老太君旁邊的婆子趕快讓人搬了把椅子過來,示意桃染染坐在蕭遲旁邊。

幾位老婦人哈哈笑個不停,直誇蕭遲疼媳婦,趕快好好努力,爭取今年讓老太君抱上重孫子。

桃染染此時臉上的笑容都是僵硬的,又好氣又好笑。

忍不住瞪了蕭遲兩眼。

倒有些後悔剛剛不應該順著他的意,站起來。

幾輪下來,蕭遲毫不客氣的竟真贏得滿滿一荷包。

一把也沒有防水,把幾個老太太的銀子全部搜刮完畢。

蕭遲把荷包遞給桃染染,語氣隨意:“拿去買糖吃。”

桃染染嘴角一抽,要是沒人,她都想伸手揍他。

小夫妻雖然沒說話,但兩人這克製守禮的互動,看得老人家心生歡喜。

鄭國公老夫人笑道:“蕭老太太,這就是你的不對了,人家七郎新婚燕爾的,你把新娘子召喚來陪我們幾個老太婆一塊,冷落了七郎,這可不就那咱們撒氣了嗎!你是真不懂事。”

“哈哈哈,罷了罷了,讓你們新婚小夫妻陪著,也的確不好意思。去吧去吧,回你們的東院去。”

老太君的目光在兩人身上掃過,笑著擺擺手,說:”你倆回去吧。“

便吩咐讓人送他們回去。

老太君都發話了,桃染染也隻好跟著起身,走在蕭遲的身側。

剛一站定,蕭遲的手就靠過來,握住她的手,禮貌的跟老夫人們告辭,才帶著人走了。

蕭遲在長輩麵前,一項禮數周全,像個好人似的。

回到東院時,管家正領著幾個婆子搬進一大堆錦匣、檀木盒和封了紅簽的長匣,全是昨日婚宴上賓客送來的賀禮,全部都做好了標注。

後續記賬,那便是他們東院的事了。

“王爺,王妃,這是昨日賓客的賀禮,全數送來了。”

桃染染剛坐下,就聽蕭遲吩咐:“我拆,你來負責記錄。”

蕭遲從匣子裏拿出來筆墨和賬冊。

她挑了挑眉:“不讓丫鬟來?”

他直接坐下開始拆了起來,還將拆開的禮盒放在她手邊,意思明顯。

桃染染心裏腹誹——明明這種事丫鬟婆子更熟練,不過看他神色認真,還是搬了小幾案過來,鋪上賬簿和筆墨。

蕭遲剛剛拆的是個緙絲錦盒,裏麵是一對掐絲琺琅描金瓶,他眯了眯眼,將瓶底倒轉細看紋章:“大明宣德年款,真貨。”

桃染染手一頓,接下去的時間,她感覺自己就是在鑒寶。

他將瓶子輕輕放回錦匣,又拆了第二個盒子。

桃染染低頭飛快記錄,心裏忍不住將眼前場景與現代博物館裏的文物鑒定師對比——動作細致、眼神銳利,簡直像在給展櫃裏的國寶“體檢”。

一個描金彩瓷瓶、一個金絲楠木佛頭、一套南紅瑪瑙珠串……

“這串南紅別放著,你隨便戴,老東西了,顏色是養出來的。”他說著,將珠串遞到她手裏。

桃染染接過,觸感極好。

果然是好東西,桃染染幾乎全都不認識,古怪的玩意兒可不少,蕭遲邊拆邊給她科普。

蕭遲拆到一個沉甸甸的木匣時,動作慢了半拍,掀開蓋子,裏麵是一柄鎏金獸首短刀。刀鞘暗紅,獸首金光隱隱,帶著淩厲氣息。

“這件——你出門可以隨身佩戴。”他收回視線,隨口吩咐。

桃染染眨眨眼,賀禮真是不少,可是每一件,蕭遲都在給它們想出路,不是給桃染染戴的,就是給她屋子裏擺著。

氣氛和諧,他心裏想的居然全是她。

這是成婚前,她完全沒有想到的氛圍。

反正,這一屋子的賀禮,拆著拆著,倒像是兩個人的小把戲——她記,他鑒,桌上漸漸堆滿了各色珍玩,外頭的日光透進來,像給這一幕鍍上了一層溫潤的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