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去春來,天一天比一天暖和起來,地裏的小麥開始返青。

這天陳清水領著兒子去村外閑逛,他忽然想起來應該去麥地裏看看小麥返青情況。來到地頭上,陳清水大吃一驚。他看到滿坡莊稼一片焦黃,小麥由於太過稠密葉尖全部幹枯,一直擔心的災情還是上演了,陳清水立時傻了眼。他蹲下身子用手巴拉了一下麥壟,隻見滿地麥苗就如一塊線毯覆蓋在地麵上,麥葉細如猴毛,大半截已經幹枯,隻有靠土層的一段還透著綠意。麥苗全部癱軟在地,沒有一棵挺直腰杆站立在地麵上。

陳清水薅起一把麥苗仔細看了看,接著又數了數棵數,結果一把小麥竟然有四五十棵之多,一大半已經枯死,隻有少部分還有生命跡象。陳清水看罷搖了搖頭,接著長長歎了一口氣。

陳清水心想,這樣的境況、這樣的苗情,何來畝產上千斤上萬斤?純屬自欺欺人。看眼下境況,麥苗能保住小命就已經是上天眷顧,如果再能抽穗結出三五個麥粒就應該謝天謝地。可是,事實能有這回事嗎?不會。一切都完了,小麥歉收已成定局,老百姓挨餓是肯定的了。更可憐的是原本各家各戶還有點餘糧,如果沒有瞎胡鬧還能將就一段時日。可由於要求過度播種剩餘糧食已經全部拋灑到地裏,吃飯的食堂也沒有了老底兒,災難明顯擺在了眼前。

陳清水心急如焚,急得在地上不停地搓腳。心想,看苗情大局已定,歉收是板上釘釘的了。怎麽辦?不能坐以待斃眼睜睜地等著挨餓呀!必須提前動手把那些毫無指望的麥田全部毀掉抓緊補種春季作物。種那些生長期短的,產量不太高的,比如萹豆麥,黑蕎麥,另外再種些春地瓜、南瓜等。想到這裏,他抱起兒子急忙回家轉。

陳清水打算去找曹淑章,想把今天看到的情況對他說一說,再把自己的想法講給他聽聽,並要求曹淑章抓緊動手,寧冒受處分的風險也要把沒有指望的地塊全部毀掉改種其他作物,動手越早越好,機不可失失不再來,錯過了後悔也就晚了。

今天陳清水還做好了另一個打算,那就是如果曹淑章不敢動手毀掉無望的麥田,他就挑頭幹。心想,反正身上已經背負了一個處分,也不怕再多一個。眼下最要緊的就是能讓老百姓有一口飯吃,其他的都無所謂。就是再挨一次處分又有什麽?老百姓能有一口飯吃比什麽都重要,人們不挨餓就是對自己最大的安慰也是最高的獎賞。

陳清水想到這裏很快來到大隊辦公室,正巧村委一班人正在開會。他心想正好,這是個好機會,自己把想法說出來讓人們討論一下再好不過。

這時辦公室裏陳清亮正在講話,他一眼看到了陳清水趕緊住口,他站起來招呼陳清水:“大哥,快進屋參加我們的會議,給我們講幾句話指導指導我們的工作。”

陳清水笑了笑說:“哪有指導工作一說?我今天來是有點事,是想跟你們提提建議。”

“建議?什麽建議?請講!”

曹淑章也站起來說:“什麽事?說吧!”

陳清水說:“我剛剛從田間回來,我發現了一個嚴重問題,不知你們注意到沒有。麥田地裏的大部分麥苗已沒有任何指望,麥棵幾乎全部幹枯,歉收或者絕產已成定局。當務之急就是抓緊時間把這些沒有指望的麥田毀掉重新改種春季作物,例如春萹豆麥、黑蕎麥、春地瓜、南瓜等,這些莊稼到麥季還能多少有所收成,不至於到時收不到小麥幹瞪眼等著挨餓。”

“你說的情況我們都知道,不過,小麥才開始返青,能收不能收還不好下結論。再說了,這是響應上級的號召種植的小麥,說是能高產。這你是知道的。如果我們貿然毀掉小麥改種其他作物,上級追究責任怎麽辦?誰來擔責?”曹淑章有些擔心地說。

“我來擔,你們不要害怕。其實我早就想到了這一點,到時你們把責任推給我就是,我不怕。不過有一點我告訴你們,老百姓挨餓比我們受處分要難受得多。看看當下的形勢,作為正常人,一個會種莊稼的人誰都明白這麥田絕對不會有收成,早毀掉早好,早動手早有利。上級也是人,他們也知道好歹,也明事理,也知道那樣做好那樣做不好。抓緊動手吧,趁早改茬,有備無患。”陳清水說完轉身就走,此時他突然想起來一件事。

曹淑章說:“清水,先不要走,我們在你沒來之前說起過你的事。你剛才提出的問題,咱們暫且一放,先說說你的事。你現在沒有什麽差事了,辭去了所有公職,無官一身輕(清)。其實我知道,你是閑不住的人,政府官員不做了,那就在村裏任大隊書記吧。我以前給你說過這事。我年歲大了,不能再擔任書記一職了,幹起事來力不從心,我打算辭職讓你接任,你意下如何?你不知道,在你沒來之前,我剛一提出這個想法在座的所有人都表示讚成,說這是好主意,隻要你接任書記一職咱們泉窪村肯定會越來越好。”

陳清水聽會笑笑說:“我給你們當個助手可以,書記還是不當的好。我目前暫且是沒有什麽事情可做,可支書不願當,讓我幫助你們出謀劃策,或者動手幹些事還可以,支書是肯定不當。你們想,上級停了我的黨委書記,結果我又回家當大隊支書,官迷呀!別人不笑話我自己還感覺不好意思呢!”

“這是說的什麽話?”曹淑章板起了麵孔,“咱們村的人誰不知道你是出了名的實幹家,是幹正事的人,你無論走到哪裏都是一心想著老百姓,人人佩服你。你就是接任支部書記沒有一個人笑話你,這事我敢保證。人們都還巴不得你回村當支書呢,你要當了支書咱們村的人就挨不了餓了!”

“言過其實,我沒那麽大本事。這事以後再說吧,你們繼續開會,商量商量我的建議,看看可行吧!我還有別的事,我先走了。”陳清水說完抱著兒子走回家裏。

陳清水說的別的事,是指泗河下遊幾個村小麥高產田的事。他想親眼去看看那裏小麥長勢情況,證明自己的擔心是有道理的,證明真理是掌握在頭腦清醒的人手中的,真理永遠不會落在異想天開出風頭趕潮流的人手中的。

陳清水把兒子交給母親,然後向老人說了一下自己的想法,接著快步出村奔向高產田。(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