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大兒子騾子走進屋來,他看到床板上放著一個大包袱,便心生好奇順手打開。
呀!那包裹裏裝滿了許多半新不舊的衣服,有棉的,也有單的,大多是小男孩穿的,也有幾件女人的衣服,成色都還很好,有八成新。再往下翻看,騾子更是眼睛一亮,隻見那包裹中間放著一個金黃色小布兜,裏麵鼓鼓的。騾子猜想布兜裏一定是包著好東西。他拿起布兜打開一看,不由得“啊”了一聲,那布兜裏竟然是十塊銀元。李氏聽到兒子的驚訝之聲很快走過來,她接過布兜,看到了明晃晃的銀元,心中一陣狂跳。心想,自己已活到三十多歲了,隻是聽說過銀元,從來沒見過銀元是什麽模樣。今天看到了,看到的還不止一塊,是整整十塊,她感覺自己在做夢,她不相信這是真的。可事實擺在眼前,十塊銀元就捧在手心裏,一點不虛。李氏明白了,這肯定是張老爺子知道自己一家要回老家有意資助的,老人家看到娘幾個可憐,善心大發,偷偷送給的。
李氏看到那麽多銀元心中著實不安,她感覺老爺子的饋贈太過厚重,自己受之有愧。十塊銀元盡管對張家來說算不了什麽,可對窮人家來說卻是一筆不小的財富,獲得這些錢李氏並不感覺心安理得。她想了許多,感覺如果把這些錢送回去,顯然不合適,可留下來心裏還覺得不踏實,總覺得哪裏不得勁兒。
這時,聰明的騾子看出了母親的心思,他說:“媽,你看到這麽多錢感到意外也感覺難為情,是嗎?其實沒必要。老爺子給咱們這些錢就有他給的理由,行善也好,施舍也罷,既然給了我們,那就拿著。我們眼下不是正缺錢嗎?先拿著,這大恩暫且記在心裏,以後再報。”
李氏聽了兒子的話點了點頭,說:“也是,先拿著,往後隻要有合適的機會絕對回來報恩!可這麽多錢我們路上怎麽帶?這年月兵荒馬亂,身上帶那麽多錢是有很大風險的,萬一露了餡兒那將招來殺身之禍!”
騾子想了想說:“媽,我有辦法。”
李氏問什麽辦法,騾子把母親拉到獨輪車前說:“媽,你看這獨輪車橫梁不是很厚實嘛 ,我就在它一側小心開個洞把銀元藏進去,然後再把洞用木板重新釘好,這不就萬事大吉了嘛。這樣咱們不管走到哪裏,誰也不會懷疑我家這個破車架子裏藏有銀元。”
李氏聽完兒子的話點了點頭,她撫摸著騾子的頭說:“我兒子長大了,會動腦子,會想辦法了,那我以後就省心多啦!行,這個辦法好,咱們就這麽辦。但不能把所有銀元都藏起來,留下一塊換成零碎錢路上用著方便。”
騾子說:“行,就留下一塊零用。”
娘倆商議妥當,騾子開始動手挖洞。很快洞口便挖好了,李氏把九塊銀元包好塞進洞裏,隨後騾子便找來一塊木板重新把洞口封好蓋嚴。
一切準備妥當,到了二十六日淩晨,公雞剛剛叫過三遍景一坤便來到陳家。李氏看到老景來了,便叫醒孩子們,然後一家人穿戴整齊,把大門鎖好,趁著村子裏的其他人還沒有醒來便出門上路了。
景一坤推著獨輪車,李氏挎著印花包袱,騾子一手牽著弟弟,一手領著妹妹,一腳深,一腳淺地走出村去。
就這樣,一行人風餐露宿,一路上沒少了躲躲藏藏,有時大路不敢走,走小道;村莊不敢靠近,繞行;陰森地帶天晚絕對不走,等天明碰到行人搭伴通過。就這樣走了將近二十天才來到黃河邊。
看著滾滾黃河水,景一坤心裏犯了嘀咕。他想,按組織的交代把李氏一家送到這裏就算完成了任務,可看看咆哮的黃河,自己說什麽也不能把李氏娘幾個拋棄在此處,不送過黃河去不能算完成任務。可如何過河成了一大難題,這河上本是有一架浮橋的,可橋的兩端都由日本人把守,很難通過。要過河,隻有搭乘渡船。可渡船又哪裏能找到?景一坤帶領著娘幾個沿著河岸尋找碼頭,希望能發現一艘渡船。
走了一段路,景一坤看到了不遠處有一個簡易碼頭,碼頭上停著一隻木船,那木船很可能就是渡船,景一坤大喜過望。他招呼李氏娘幾個抓緊走過去趁著天還沒有黑趕緊過河。就在他們走到離碼頭不遠處,突然看到七八個二鬼子正排著隊從遠處向碼頭方向走來。再向大堤看,不遠處就有一座日本人的炮樓,很紮眼。
景一坤發現了二鬼子,他迅速向四周看了看,想尋找藏身的地方。也巧,就在小路左側二三十米處有一片幹枯的蘆葦叢,那蘆葦叢很是稠密,足已隱身。景一坤帶領李氏娘幾個迅速躲進蘆葦叢,靜靜等候二鬼子離開。可事不湊巧,那一群二鬼子來到碼頭上竟然不走了,開始停下來盤問船工什麽事兒,然後開始打轉,直到太陽落山這群狗漢奸才慢慢離開碼頭,返回狗窩。
眼下天盡管很涼,景一坤頭上還是急出了汗珠。他看到二鬼子走遠了便推起小車走向碼頭。這時船家正坐在小屋裏喝水,景一坤走過去順手從腰間取出一個小布包遞給船家,然後說:“大哥,我們是逃荒的,眼下河北不安全,我們要回山東老家去,請大哥行個方便把我們送過河去。”
船工仔細打量著李氏娘幾個,回答說:“你們來晚了,天要黑了,河上風大浪急過河不安全呀!”
景一坤知道,這是船家在找借口,目的是想多要幾個過河錢。心想,你船家在此擺渡多年,什麽樣的風浪沒有經曆過,什麽白天黑夜不是一樣行船嗎?隻是看到天黑了,我們又急著過河,抓個機會多要兩個錢罷了。
景一坤說:“船家,開個價吧,我們都是窮人,說個大差不差的價格就行。我知道,你也不易,風裏來雨裏去的,咱們相互照顧著點就行!”
船家也知道這是一家逃難的窮人,也沒有過多的錢財,不打算黑人,開口說:“都是窮人,給十個銅板就行。”
景一坤聽到船家並沒有獅子大開口,便爽快地答應,然後掏出錢來交給船家。這樣,加上一開始送過去的一包旱煙絲頂多值十一塊銅板,便宜,這船家不是惡人。
李氏向船家說了一些感激的話,然後領著孩子登上渡船。老景又對李氏做了一番交代,這才揮手告別。
渡船離開了碼頭,人們眼含熱淚不停地說著“再見,再見”,直到看不見對方的身影,聽不到對方的聲音這才各自趕路。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