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到了冬季,這是窮人最害怕的季節,有房住有飯吃還好說,有家沒飯吃就難過了,既沒家也沒飯吃就靠在外流浪乞討那就更苦。身上沒有棉衣,腳上沒有棉鞋,咯吱窩裏夾個要飯碗,手裏提留一根打狗棍,東家爺爺長,西家奶奶短叫上一整天,運氣好了能要飽肚子,運氣不好連半飽都混不上,那日子簡直不是人過的。好在陳子如一家眼下結束了這非人的生活,暫時有了個落腳的地方,也就是有了個所謂的“家”,用不著再去沿街乞討了。

陳家今年也的確用不著討飯,地裏收獲的糧食基本上能夠養家糊口。林子南麵幾畝地收獲了三四百斤紅高粱,一百多斤大豆。其他地塊還收獲了幾百斤南瓜,一地窖紅薯,估計一冬吃飯沒有多大問題。再加天冷進入冬閑時節,陳子如可以去老東家打個短再往家裏添模幾個銅板,日子還過得去。

眼下最要緊的就是一家人要置換棉衣,這對陳子如來說是一件大事。多年來一家人沒有換過新棉衣,一到冬天就都穿著露著棉絮的破棉襖,棉褲沒有。今年日子好了點,棉衣是要換的。如果每人置辦一件棉襖,棉褲先不說,那也是不小的一項開支,估計至少要賣掉所有大豆才能夠用。至於棉被想都別想,眼下有個窩趴著就已經很不錯了。一旦天冷了,屋外麵有現成的一堆幹草,到時往地上一鋪,厚一點,又當褥子又當棉被,也挺好,最起碼暖和能睡好覺。

天漸漸冷下來,孩子們每天都喊著凍得很,每天吃過飯幾個孩子都趕快蹲進草堆裏取暖。這樣一天可以,兩天可以,天天如此就不是長法。天越來越冷,東北風不停地刮,大塊雲團不時從頭頂飄過,看樣子要變天了,大雪很快會飄落下來。陳子如心想,不能再拖延了,必須抓緊時間給孩子們置辦棉衣。

這天陳子如早早起來,他拿上一個口袋把收獲的大豆全部裝上,然後推上獨輪車趕集去了。他要去集市上售賣大豆,然後扯上幾丈最便宜的粗布,再買幾斤棉絮,回頭讓妻子抓緊給孩子們趕製棉衣,這樣孩子們一冬就挨不了凍了。

陳子如來到集市上把大豆口袋敞開開始擺攤售賣。這會兒北風正緊,集市上冷冷清清,幾乎沒人趕集,買糧食的人就更少。此時陳子如凍得渾身發抖,他不停地在地攤前搓手跺腳,還不時把快要凍僵的手放到嘴上哈口熱氣暖一暖,然後再使勁揉搓耳朵。就這樣好不容易等到晌午,終於有人來到他的大豆攤前詢問價格。陳子如說如果全要一百二十個銅板就行,要是零買價格就高一點。那人聽後撇撇嘴,價也沒還,走了。後來又來了幾個人,都說太貴,沒人要。看看集市上的人越來越少,陳子如咬咬牙說:“誰要?這口袋大豆一百個銅板就賣。”

還別說,有人貪便宜,陳子如這樣一喊大豆還真的賣了出去。就這樣陳子如賤價賣掉了大豆,隨後便購買了幾丈毛藍色粗布,然後又轉到棉花攤前買了四斤發黃的棉花,這才心滿意足地回到家裏。

一家人棉衣有了著落,這下可忙壞了陳子如妻子,她沒黑沒白忙活了七八天一家人的棉衣才算做好。大人小孩都穿上了新棉襖,陳子如樂得合不攏嘴。他活了快四十歲了,這是第一次看到一家人都穿上了新棉裝。他挨個撫摸著孩子們的棉衣,眼裏幾乎流出淚來。孩子們也是 個個歡天喜地,又蹦又跳。尤其騾子,更是高興。他身上不冷了,他一手拉著弟弟,一手拉著妹妹,兄妹三人一起跑進林子裏玩耍去了。

往後天逐漸冷下來,每天清早都會看到洗臉盆裏的水開始結冰,遠處的柳樹葉子也開始變黃飄落。有一句俗話說“柳葉黃逮黃狼”,這時的黃鼠狼身上長滿了絨毛,皮子最值錢。陳子如看著墳地裏不少墳墓上都有拳頭大小的洞口,他估計那肯定是黃鼠狼的洞穴。黃鼠狼最喜歡住進墳墓,那裏麵寬綽,有儲藏室,有衛生間,還有臥室,都是現成的,用不著再操心費力掏新洞,墳墓就是最好的選擇。陳子如心想,如果有空下幾個套子抓幾隻黃鼠狼去集市上一賣,說不定還會發個小財,那樣棉被也就不愁了,他想到這裏偷偷地笑了。

陳子如回到屋裏把自己的想法告訴了妻子。妻子一聽瞪大了眼睛,趕緊使勁搖著手說:“不行不行!黃鼠狼是仙,得罪不起。它就是人們常說的羆獺狐子,興一家敗一家。你要得罪了它們,沒咱的好果子吃,會遭報應,一家人不得安寧,不行不行,趁早打消這個念頭,以後千萬別再這提這事。”

陳子如看著妻子一本正經的樣子笑了起來,他說:“沒影的事,那都是人們編出來嚇唬人的,不讓你禍害黃鼠狼。再說了,假如東家哪天來上墳,發現好多墳墓上都有黃鼠狼洞,他也會讓我們想辦法解決的,或抓,或趕,絕不會任其在墳墓裏掏洞藏身。黃鼠狼住進墳墓那是對主上的大不敬,它攪亂了靈魂的安靜,幹擾了冥界的正常生活,該殺!到那時我們還不照樣得罪黃鼠狼嗎?我們的職責就是給人家護林的。我們提早下手總比讓主家催我們下手好得多!”

陳子如妻子李氏還是擔心,堅持不讓丈夫捕捉黃鼠狼,她說:“我們先不要行動,等主家發話了我們再幹不遲。畢竟抓的是黃鼠狼,不是老鼠,主家也應該知道這中間有忌諱。”

陳子如聽妻子說的也在理,心中開始猶豫。可他一想到眼下黃鼠狼皮毛很貴,而且又很好出手,他還是心有不甘。黃狼皮都是富人用,很好賺錢。他後來打算這事不再與妻子商量,自己偷偷做,等換到錢了再告訴妻子,給她個驚喜或許她就不再反對。

這天中午,陳子如去東家打短找來了幾圈細鐵絲。到了晚上他偷偷做好了幾個套子放到黃鼠狼出沒的洞口。從此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前去樹林察看是否有黃鼠狼中套。一天,兩天,三天,一連過去五六天沒任何收獲。陳子如估計,大概這些洞口不是黃鼠狼的住處,或者說是黃鼠狼不是一般動物,它們真的通仙、通神,早就算計到人類向他們動了黑手要加害它們,所以早就避開了圈套。

這天陳子如又天不明就起床了。他有心事,盡管幾天來沒有什麽收獲,但他還是不甘心,還想去看看下的套子有沒有抓到獵物。他估計今天也不會有什麽收獲,可心中仍然期盼能有意外驚喜出現。他走到下套的地方,看到第一個洞口套子完好無損,接著走到第二個套子前,也沒有發現獵物。他心涼了半截,歎了一口氣準備回家。臨走時習慣性地又去看第三個圈套。這一看不要緊,第三個圈套上有一個大個頭的東西在動。陳子如心中一陣狂跳,是驚喜還是害怕他自己也說不清。由於天色尙暗,他看不清逮住的是何許物件,反正不是黃鼠狼。陳子如穩定了一下心神,悄悄走過去察看,來到跟前一看,呀!套住的竟然是一隻大塊頭灰色野兔,那野兔足有五六斤重。陳子如高興地幾乎蹦起來,這是意外的收獲,妻子不會抱怨。她不光不抱怨,還得感謝自己呢。陳子如想,一家人來到此地居住三個多月了,還沒有吃過一頓葷腥,今天抓到一隻大野兔,孩子們可得好好解解饞了。

陳子如拔起了圈套,連帶野兔一塊帶回家裏。這時天色已經大亮,孩子們全都起床了。騾子眼尖,第一個看到了父親手中的野兔,大聲喊起來:“媽媽,你看,我爸抓來了一隻大野兔。我們今天有肉吃了!”

李氏聽到兒子的喊聲走出屋來,她看到丈夫手中的野兔知道那肯定是丈夫下套子抓到的,她沒誇獎,也沒抱怨,隻是自己在心中念叨阿彌托佛。心想,好在丈夫抓到的是一隻野兔,不是黃仙,得罪不了神靈,還意外地解了一回饞嘴,也算是好事兒。

陳子如拿來了刀子開始殺野兔剝皮。他心想,這會抓到野兔一家人既解了饞又得到一張好皮子,一舉兩得。這僅僅是一張,以後如果抓到更多野兔,那就可以做一床皮褥子,這樣一來,孩子們身子底下就不會再冷了,會很溫暖的。

陳子如小心翼翼把野兔殺好洗淨,然後又燒了一鍋溫水再把野兔皮敷好晾曬起來。就這樣一家人美美地吃了一頓兔肉,過了一個不是年的“肥年”。(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