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情幾何

生命是一個又一個過程。經曆了,感受了,還要學會去承受,學會忘卻。

一個陌生的電話打亂了我的生活,也把我的心攪亂了。我一時找不到自己,聽著電話那邊的聲音感覺到是那麽陌生,十四年多了,我想忘卻想著放下仇恨,可是,此時此刻聽到他的聲音,我還是心裏很亂,曾經的恨一瞬間都沒有了,隻有無奈和遺憾。

那天早上我老家的五姑夫給我打來電話,問我的電話號碼是多少?說他過些天來這裏玩好聯係,完了他告訴我他是拿別人的電話給我打電話的,我當時就意識到他說的別人是誰?我默默的放下電話,出了門走在馬路上感覺自己在車流中是那麽渺小。所有的往事曆曆在目,我不知道該恨自己還是恨五姑夫。事情還要從十四年前說起,那年我剛剛十八歲,父親已經去世三年了,那天是正月十二我一個人在家,我五姑夫帶來了一個小夥,他告訴我說小夥叫曹立,和他是一個村的。我禮貌的讓他們坐下,後來五姑夫說出了他們來的目的,是想介紹我們認識,並且邀請我到他們村看二人台去。就這樣我媽媽回家後,經過媽媽的同意我和他們一起走了,這一走竟然是我一輩子最後悔的選擇。

記得那天晚上,五姑夫先把我帶到了曹立家,一切都好像是準備好的一樣,我一到他們家,他們家的人都特別的高興,做了很多好吃的東西,並且提出了想讓我曹立訂婚的想法,不知道是為什麽?我竟然經不住五姑夫的花言巧語(他當時就是在我們那裏是很出名的媒人)在加上我和曹立互相都有好感,又聽說可以和他一起去河北打工,那樣不僅可以多掙錢還可以幫助家裏過日子。就這樣我在他們家吃了飯,當時幼稚的我並不知道,我們那裏的風俗,一旦同意吃飯就是表示我同意了,就這樣,我在五姑夫家住了幾天回了家,到家後媽媽一聽說我的事情就很生氣,說我怎麽能夠在那裏吃飯,並說她會替我打聽他們家的事情,還說絕對不同意我同他一起去河北打工。

可是,一切好像是命裏注定的一樣,後來發生的事情,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怎麽回事,我經不住去河北打工掙錢的**,在我們訂婚後我和他竟然一起私奔了,我當時隻是想,反正已經訂婚了,在我們那裏我在飯店辛辛苦苦幹一個月才能掙一百,到那邊一定會多掙點完了寄回家幫助媽媽過日子。就這樣我和他來到了河北三河市,我沒有想到我這樣幼稚的想法和舉動,給自己和媽媽帶來多麽大的傷害,在我們那裏這樣做一定會招來很多風言風語的,因為,必須等到結婚後才能夠一起出去,就這樣我給自己和媽媽帶來了後來想不到的痛苦。來到了外地,一切都是那麽陌生和新奇,我們在那裏一起打工,掙的錢省下來都寄給家裏,曹立對我也很體貼,日子就這樣過著,我們想著等兩年我們就辦婚禮。

可是,後來發生的事情讓人措手不及了,第二年我們一起回家了,村裏人都用異樣的眼光看我們,在當時我們的選擇注定是錯誤。這些我都可以忍受,因為,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麽?我沒有想到的是,曹立家當時因為蓋房子欠很多別人的帳,本來答應給我們家的兩千元彩禮竟然不給了,並且在那年的臘月27日要娶我過門,在我們那裏一旦訂婚是由婆家決定結婚日子的。媽媽,當時也可能是為了我想,在加上他們家出爾反爾,死活不同意我嫁過去了,並且和我弄的很不愉快,好幾次都哭暈過去了,當時的我,真是進退兩難啊!眼淚都流幹了,我不止一次的求他們家把答應給的那兩千元給我媽媽,可是,都是失望,曹立當時也很為難,手裏沒有那麽多錢,因為,我們出去打工也沒有攢下多少錢。就這樣,眼看婚期近了,我心急如焚,我恨自己的選擇也許是錯了,如果,我沒有和他一起出去,他們家也可能不會這樣子,無助的我,當時都想到了死,可是,看到媽媽和可憐的弟妹,我不知道該怎麽做才可以解脫自己。無奈的我,隻能去曹立家把五姑夫叫去,因為還是不能達成協議,我故意鬧了一場退婚。當時他們家把東西都買好了,親戚都請了。

我不知道我這樣做是對是錯,但是,我當時隻能這樣做,傷害的不隻是自己,也傷害了曹立,我們兩個當時感情是單純的,真實的。記得我哭著從他們家跑出來,他在後麵哭著追我,我攔了一輛去我們村的車前麵走了,看著後麵跑的曹立,我一路哭著回去的,晚上疲憊的他也趕到了我們家,那年他在我們家裏過的年,因為,他也對家裏人失望了,我本來想趕他走的,可是,看著同樣可憐的他我不忍心那麽做,他也一直把我媽媽也叫媽媽的,說心裏話他對我們家的情意,連我媽媽都不能說什麽的,就這樣媽媽也同意他留下來過個年,怕他也想不開出什麽事情。

就這樣我們的婚事成了泡影,過了年曹立幾次跪在我媽媽的麵前求她,希望,我媽媽能夠相信他能給我過上好日子,並且發誓一輩子對我好,求我媽媽能夠讓我們兩個在出去打工,可是,媽媽不同意,我知道她是為了我好,當時的我已經心灰意冷了,為了這個決定我付出了一生的代價,我隻有恨,已經對一切都失望了。就這樣,曹立無奈的離開了我們家,沒有回家的他一個人又去了河北。後來,我忍受著村裏人的閑言碎語,在附近的磚場打工給二十幾個工人做飯,在勞累和心酸的折磨下,我的話越來越少,並且,身體也越來越不好,時常的惡心反胃,當時也沒有在意自己會因為肝氣鬱結得了肝病。

後來親戚介紹我來到了銀川打工,並且在銀川結婚了。後來的日子即幸福又平淡,丈夫是個不善言談的人,但是,對我們家人都很好,為此我才能夠把媽媽和弟妹從老家帶出來。今天我一口氣寫下這些年想說的話,覺得很放鬆。我無法明白,如今,我那五姑夫,怎麽可以這樣做,把我的號碼騙走,就是因為要給曹立。這些年我已經想著忘卻了,如今在次聽到他的聲音,我心裏真是很亂,電話那邊的聲音是那麽熟悉又是那麽陌生,他說他很後悔當時沒有爭取和我在一起,這些年,他一直在思念我,他比我晚結婚三年,現在的愛人後來還是我五姑夫介紹的,他在前幾年因為心情不好,和別人打架坐了三年牢,如果我們兩個結婚的話,他不會這樣衝動的,聽他說這些的時候,我感覺在聽一個陌生人說他的故事一樣,一點都不難過,聽完電話後,我對他說,以後不要打擾我,我也不可能在和他見麵了,他聽完我的話,哭的很傷心,他說他知道我恨他永遠不可能原諒他,但是,他還是希望我過的開心快樂。

生命本來就是一次倒計時,每一天過去,距離老去就更近了一步,如果愛一個人,為什麽不抓緊呢!既然失去了,就讓它永遠的成為記憶。所以我拒絕和他以後見麵的機會,盡管他說他會等我回心轉意那一天,不管是多少年他都會等的,但是舊情幾何,見了又能如何呢!還不是更傷心,相見不如懷念,其實,我想說,我並不恨他,一切既然是命裏注定,何必要恨呢!隻希望他過的好一點,因為,畢竟愛過,感動過。

轉身後的我們

睜開惺忪的睡眼,留戀著被窩溫暖,昨夜的夢仍與我遙遠。

再平靜的一天,也要為下一秒再見你而波瀾。像推倒的骨牌,順著回憶的長梯,延綿倒下,直敲我的心房。

我總不能好好埋藏那些已經消逝的花瓣。如你給我第一次的微笑是黃薔薇,運動場上的歡笑是那向日葵,耳邊的那一句我愛你是紅玫瑰...此刻,因你我的擦肩而淩亂飄散,卻花香不再,情意不來。

春天,我們依靠著躲開毛毛細雨。夏天我們牽著手在回家的路上聽蟋蟀的演奏。秋天,泛黃的楓葉是我們紀念冊的書簽。冬天,我們相擁著,給你的溫暖融化了樹梢的霜雪。

再次遇見,不經意的對望後,春夏秋冬的不再出現,是因為彼此已經不在同一個世界了。

也許,你在校園的操場上散步,而我卻在回家的車上瞌睡著。也許,在上課的我察覺不到下課後經過門口的你。也許,在你呼呼大睡的時候,我還因為暖和不了的雙腳而輾轉反側。也許,你們一夥人唱K的時候,我一個人也在家對著電視哼著你熟悉的歌。也許,當你正

要清理關於我的東西時,我卻為找不到你織的圍巾而犯愁。也許,當他代替我曾經的手牽著你的時候,我卻為打球弄傷的手在擦藥酒。

遠在天邊,近在咫尺,你我的氣息,杳無聲色,消失無蹤了。

然而在漫長的歲月了,就在這一年的1/3153600的瞬間,你我的世界出現了交集,就是那轉眼即逝的眼眸裏,你讀懂了什麽??

轉身離去後的故事都折成紙星星了,埋藏在你身後的玻璃瓶裝滿了嗎?你的都是彩色星星吧,會掛滿你的天空嗎?

我是否真的要再去猜度?也許你也會像我一樣的猜度,然而彼此都在遏製著,是怕收拾從前的回憶,是怕打擾現在安逸的生活,是怕沒有一個共同的詞語,是怕把再見說多了......

在夜色朦朧,絲絲寒意的淩晨,將印著你笑臉的花瓣,深深的埋在

井底,漂浮在冰涼的井水上...

轉身後,讓我悄悄地躲過1/3153600年的交集。

因為,你漂亮了。

古典愛情

當初,我相信我的愛情已經走到頭了。臨近畢業,我懷著悲傷草草收拾行裝,準備盡快離開這座城市。一個星期前我還想永遠呆在這裏。在一個春光明媚的晚上,在苦竹掩映的初陽台裏,我對範妮婭說:“要是能永遠看著你,那有多好!”現在情況完全不同了。

出發的那天下了一場大雨。一支支水流在大街上匯聚,衝刷著城市垃圾。我提著行李箱走向火車站。我是一隻被人丟棄的塑料瓶,正被雨水衝進下水道。我想著,傘歪向一邊也毫無知覺。雨打在身上,涼颼颼的。透過雨幕,我看見前麵不遠一輛有這個城市標記的黃包車,牌照是007號。

我走進候車大廳,坐在長凳上,也忘了把傘合起來。許多旅客在打盹,離上車還有一個鍾頭,範妮婭來了。我記得當時車站門口那麵大鍾敲了八下,或者是七下。

範妮婭還是穿著那件藍色裙子,胸口繡著幾朵淡黃色的算盤子,裙子的下擺淋濕了,貼著小腿。本來我覺得愛情離我已經遠了,現在我仰頭看著範妮婭,發覺它又一次緊緊吸附在我身上。我臉色蒼白,想握住她的手,但是她把手舉了起來,擦額頭的水珠。我抓了個空。我說:

“我以為這輩子都看不到你了。”

“李強告訴我,你今天走。”範妮婭躲閃著我的目光,就像當初我們剛剛認識時那樣,她的左嘴角微微**著。這種表情使我產生了錯覺,以為一切又可以重新開始。我終於握住了她的手,說:

“隻要你對我說一聲別走,我就留下來。”

範妮婭背過臉去,對著門外的車站廣場。雨水沿著玻璃門淌下來,門外的建築物、建築物之間的人力車和出租汽車都模糊、變形了。範妮婭的肩膀開始顫抖。一陣風卷過,把她的一頭黑發弄得淩亂不堪。

我又陷入了悲傷,但是我並不認為這是範妮婭的過錯。要說過錯,那也是過去的事情,它們僅僅是一枚細小的楔子嵌在塵世生活的縫隙裏,毫不起眼,一定有一種更險惡更致命的東西隱藏在生活內部。

我神思恍惚,嘴角受慣性的驅使把剛才的話輕輕重複了一遍。說實話,這一次我並不希望範妮婭聽到。

“不要說了,”範妮婭把臉轉向我,說,“我已經夠難的了。”

她的雙眼被頭發遮住了,左嘴角開始抽搐個不停。想到她的眼窩裏一定早已蓄滿了淚水,我便不知所措。我訥訥地說:

“別哭啊,我不怪你,都是我命不好。”

話一出口我便後悔了。我不該把這種怯懦的話說給範妮婭聽。我不是一個脆弱的男人,再說,我也無意於博取女人的同情和淚水。

範妮婭雙手捂麵,淚如泉湧,中間伴隨著嗚嗚的哭聲。我幾乎要被擊倒。我對她說:

“別哭……我不該說這種鬼話。”

過了一會我又說:

“其實也沒什麽。還是分開好。我屬蛇,你屬鼠,我在一本書上讀到過,蛇鼠相克。”

我繞著範妮婭,陀螺似地轉著。

她從指縫裏看到我手忙腳亂的樣子,止住哭聲,哽咽道:

“你不要把我的眼淚當回事,就是不來送你,今天我也是要哭一場的。”

火車在外頭鳴叫,聲音穿透層層雨幕傳進大廳,變嘶啞了。

“去南方吧,那裏是你夢想要去的地方。”範妮婭說。

我扶她坐在長凳上,她的腦袋斜靠著我的肩膀,柔軟的冰涼的黑發撒在我的脖頸裏。她每抽泣一聲,我的心髒就緊縮一下。或許真正的愛情就是這樣,或許這就是愛情的顛峰時刻:兩顆燒焦的心貼在一起,互相撫摸對方的傷口,讓疼痛再進一層。或許我應該終生保持這種狀態。我不禁慟哭起來,我和範妮婭是真正相愛的一對。我曾經在日記本上寫下這樣一句話:“有人說我們的所愛僅僅是按照自己的願望塑造起來的幻像,我認為這是扯談。”我愛範妮婭,愛她的臉、頭發、腳趾,愛她的溫柔、軟弱、庸俗。我愛那個實實在在的範妮婭,那個範妮婭天下就一個。

我看著範妮婭,說:

“範妮婭,我會等,再等十年,十年以後,我會回到這個城市……”

我已經忘了當初怎麽會說出這句非常孩子氣的愛情宣言。當初我大概是這樣想的:我的愛情失敗了,因此我需要十年的時間把失敗的陰影徹底抹掉;或者我是基於這樣一個信念:我對範妮婭的愛情一定還可以延續十年,在這十年裏,我要過一種清教徒式的孤寂生活……當然,時過境遷,現在討論這個問題已經沒有多大意思了,因為結果是一致的。

不管怎麽說,我去了南方。南方是我經常夢到的地方。南方的油菜和小閣樓在我的夢中搖晃。在一座小鎮,在一間保險箱似的小房間裏我開始了孤寂的蟄居生活。我希望能徹底忘掉範妮婭,以便能開始正常的生活。把有害的感情剔除出去,讓生活重新變得純淨一些,這樣消磨漫長的青春時會顯得容易些。我竭力回避著一切可能使我想起範妮婭的人和事:在她那個城市居住的我原先的朋友,她那個城市出版的報紙、書刊,和她有著類似穿著、口音、姿勢、身材的本地姑娘……記得,範妮婭在一封給我的信中寫道:“把我當成你的朋友或者妹妹吧,如果你無法做到這一點,請把我徹底忘掉。”這句話是對的,雖然做起來相當吃力。我把她贈給我的相片全部撕掉,扔進垃圾箱裏;還有那些日記、書信、她買給我的那件咖啡色茄克衫、那條深紅色領帶,我都丟進了燃燒的火爐。幹這些事情時我額頭冒著汗珠,仿佛聞到了自己皮肉燒焦時發出的糊味。我的心頭湧起了一股受虐狂般的快感。我終於能夠把範妮婭從頭腦裏鏟除出去了,這是一項多麽了不起的工作。範妮婭像一顆砂子慢慢沉入我記憶的井底,最後淹沒在一堆水草中。我開始過起了枯燥而又有條不紊的生活。我白天躺在**,睡覺或者奇思冥想,晚上坐在燈前閱讀寫作。日子就這樣一天天地過去。

然而,我發現自己還是錯了。一年後的一個傍晚,我在箱子裏尋找衣服時翻到了一塊花手絹,它整整齊齊地疊放在眾多的衣服中間,散發著慘淡的光澤,仿佛一位不速之客。我不知如何是好。記得,範妮婭把它送給我時曾經說過:“你不要把它當作什麽寶貝,它僅僅是一塊手帕。”多年來,我一直把它放在貼身的衣服裏,直到後來我到了這座小鎮。現在我不知該怎樣對付這塊花手絹。我已經沒有勇氣燒掉它了。我把它放在書桌上,凝視著它。天色漸漸暗下來,夜的霧汽彌漫進房間,在燈下縈繞。不久,範妮婭出現了。我們並排坐在初陽台的情人凳上,範妮婭手指絞著一片竹葉,說:“我一個人的時候非常想你,晚上想進入你的夢鄉中去。”隔了一會兒,範妮婭又說:“可是我從來沒感覺到自己去過你的夢境,也許隻有我死了,那才成為可能。”範妮婭說完,把頭靠在我的肩膀上。夢中的範妮婭是這樣真切,帶著溫柔的笑靨,我死死掙紮著不願從夢境中撤退出來。然而早晨的光亮使我的眼皮疼痛,我睜開眼睛,發現自己伏在書桌上,那條花手絹已完全被淚水濡濕。

我幾乎要哭出聲來。我發覺我為了忘卻範妮婭而所做的努力已經全部付諸流水。我看到,失去了範妮婭,我的生活麵臨著怎樣一個無法填補的空洞啊。

經過一場翻箱倒篋似的搜羅,我和範妮婭交往的所有細枝末節,統統回到我的頭腦裏來了。同時,我開始相信,範妮婭仍在思念南方的我。範妮婭在給我的那封絕交信上說:“我還是非常想念你,我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活下去的勇氣。”我相信範妮婭對我的愛情絕不止火車站離別時的那一些,她完全有足夠的毅力也等我十年的時間。在這十年裏,所有來自外部的障礙將在時間的衝刷下淡化、消失,僅留我們兩人默默相視。

我欣喜若狂,仿佛又回到了從前的日子,仿佛又擁有了開始新生活所需要的一切。一天早晨,我走出了小木屋,看見許多晴蜓在濕潤的空氣中飛翔。我重新開始和人們接觸,還買了一麵鏡子。在鏡子裏我找回了自己的過去:單純、富有**、對未來充滿信心。而範妮婭似乎就站在我的後麵,用目光鼓勵我去好好生活。到了第二年年底,我竟能做到一邊回憶範妮婭一邊背誦英語單詞了。時光飛速流轉,無聲無息,我每天都非常舒暢,以至慢長的十年都快過完了還渾然不知。我在生活,勤奮地工作。當那個約定的年頭悄然來臨的前夕,我才恍然驚覺。

我踏上了北上的旅途。臨行前我去理發店做了個發型,但是沒刮胡子,這滿臉胡子都是十年間長出來的。它是愛情的證物。我依然背著十年前用過的那隻旅行包,包裏裝著我準備送給範妮婭的禮物,它們是:一枚藍色蝴蝶結、一枚銀色胸針、一副發卡、土特產以及兩本我自己寫的書。我仍然是十年前的那個小夥子,我甚至產生了這樣的念頭:範妮婭本來就是我的妻子,我離開她是為了賺錢讓兩個人生活得更體麵一些。

從火車站出來時,我如履春風。我在廣場附近一個旅館開了個房間。然後出去買一盒速溶咖啡和一包小方糖。我準備先在房間裏坐一會,考慮一下行動步驟。

從商店出來時我撞上了老同學李強。李強紅光滿麵,一眼就認出了我:

“嘿,林小軍!”

“嘿,李強!”我隻好應了一句。十年前,我老是在範妮婭的房間裏遇上他,他梳著當時最流行的倒背式發型,一臉可憐相。碰見他,我有一種不詳的預感。我希望快點結束這次會麵。

“你怎麽在這兒?”李強興衝衝地說。

我隻是咧了一下嘴。我竭力掩飾對他的反感。

“怎麽樣,晚上到我們家吃飯?”李強把肥厚的手掌放在我的肩膀上。

我說不行,把他的手拿開。

“吃頓飯有什麽了不起的,你還可以住下來,我們有個空房間。”李強說。

我告訴他我已經在旅館裏訂好了一個房間,晚上準備洗個熱水澡,好好休息一下,明天還有要緊的事情等待去做。我告訴他旅館的地址和房間號碼。

李強好像沒有聽見,繼續刺激著我的神經:“難得見一次麵嘛,我和妻子都非常歡迎你!說定了,晚上七點,我們一起喝喝酒,敘敘舊。記住:康平街13號!”

李強拍拍我的肩膀,走開了。可是我邁不開步子。“康平街13號”,怎麽這麽熟悉?對了,那是範妮婭的家。範妮婭的父母,曾經把我堵在釘有“康平街13號”門牌的大門外,呲牙咧嘴,罵我是“窮光蛋”“牛糞”“騙子”,威脅我從此不準再碰一下他們高貴的女兒的哪怕一根頭發絲。

我獨自回到旅館。天氣突然冷起來,天空灰蒙蒙的。廣播裏說要下雪了。我把窗簾拉上,斜靠在沙發椅上。眼皮有點發緊,想睡,但是睡不著。我一動不動,直到傍晚,才想到要泡一杯咖啡,結果發現自己四肢僵硬。從前,我們喜歡給咖啡加小方糖。記得有一次,範妮婭在一杯咖啡裏加了六塊方糖,還說加得不夠。

我想起了李強,明白了他為什麽待我那麽熱情:他想減輕一下自己的歉疚之情。範妮婭也沒什麽不對,我僅僅給自己立下了誓言,並沒有要求她也來遵守。她的臉像火苗一直在我的腦海裏竄著。從明天起我可以不用再想她了。天色漸漸暗下來,我的心境和冰涼的夜色融為一體,在黑暗中裂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雙手捂麵的範妮婭的形象和若有苦無的塵埃一起飄浮在空中。我跪在地毯上,仰麵看著她,輕輕啜泣起來。

空氣中的範妮婭消失了。我停止哭泣。房間裏顯得很安靜:席夢思、椅子、球形吊燈。然後我看見範妮婭從門外進來。

在這之前,我似乎聽見了敲門聲,又好像不是。車站那麵大鍾在響。範妮婭穿著那件藍色裙子,裙子的下擺濕漉漉的。

我怔了一怔,迎上去。我抓住她的手。她的手是涼的。我又攬住她的腰。她的腰很纖弱。我想吻她,這時我看見她眼角幾條細微的皺紋。我又怔了一下。外邊下著雨,範妮婭說。我半信半疑地走到窗前,拉開簾子,雨絲如織,細雨拍打著茶色玻璃窗,在上麵留下一道道細密的繡花針形狀的痕跡。仿佛這是十年前那場雨的繼續。我握著範妮婭的小手,手心正一點點地潮潤起來。

範妮婭眼角的魚尾紋一次次地刺激著我。它是李強留下來的痕跡。李強臭哄哄的臉曾經粘在她的臉上。然而範妮婭的眼睛在鼓勵我。我低下頭,吻了她的眼睛。她的眼睛是涼的。我覺得範妮婭又屬於我了。我吻她的鼻子、臉蛋、脖頸,然後是嘴。我說:

“範妮婭,我們再也不要分開了。”

範妮婭什麽也沒說,憂傷地看了我一眼。我感覺她的目光中包含著對我的愛和憐憫。我原諒了她對我的背叛。當她一聲不吭地轉身離去時,我毫不猶豫地追了出去。

範妮婭很快就在走廊上消失。我呼喚著她的名字,跑到街上,但是大街上一片靜寂。我一邊跑一邊念叨:雨還沒停呢,街上積滿了冰涼的雨水。我這麽一說,便覺一股徹骨的寒冷迎麵擊來。我幾乎要仰麵跌倒。雨水淹到了我的腳踝。我疾步向前方趟去,聽到了嘩嘩的水聲,看到了白色的水在腳下裂成無數碎片。我問一位戴傘的姑娘,有沒有看到範妮婭,穿著裙子。她說她不認識範妮婭,還驚懼地看了我一眼。

我想了想,沿著左邊的那條大街追去。範妮婭一定會走這條路,因為她的家在這個方向。我一定要追上她,這是我一生中最後一次機會。我要追上她,向她證明在這個世上,隻有她才是我的最高目標,隻有我真正愛她,隻有我願意化費十年甚至一生的時間和精力來獲得她的愛。我要告訴她並且使她相信,在過去的十年裏,她是我所有的夢、回憶、力量和愛的源泉。我這樣想著,竭力控製著猛烈上竄的感情不至於脫韁。我不能發瘋,要保持正常的頭腦。為了範妮婭我得保持正常的頭腦。腳下的水阻擋著我的道路,我像踢一塊小石子一樣試圖踢開它們。汗水迷糊著我的雙目,我一次次舉起笨重的手掌擦亮眼睛,以便從街上寥寥無幾的行人中找到我的範妮婭。我的腿這麽沉重,前麵的道路又這麽漫長,我產生了一種熱切的想法,想跪下來,用膝蓋行走,要麽趴在地上,爬著前進。範妮婭在哪裏啊,我一次次地陷入絕望之中。追上她的可能性似乎越來越少了。

我發覺自己來到了這個城市的郊區,一塊墓地擋在前麵。墳墓上長長的青草在朝我搖曳。範妮婭怎麽會走這條路呢?我走偏了道。我這麽一想,絕望便以它精確的算計劈開了我的頭顱。我暈倒在地。

我在旅館房間裏睜開眼睛時,已是第二天午後。李強和她的妻子坐在我的床前,我還沒看仔細,又暈了過去。我發燒,說胡話,念叨著範妮婭的名字。恍惚中來了一位穿白衣服的人,給我打針。隨後頭腦裏又是無邊無際的黑暗,黑暗漸漸化開,往事和夢境像活動拚貼畫一樣同時顯現。再次醒來時已是第七天早晨,柔和的曦微穿透茶色玻璃窗,灑在被子上,我的臉上。房間裏空****的。桌上的咖啡依舊涼在那裏,表麵結了一層薄薄的冰屑。我試圖伸展身體,發覺四肢已經麻木,根本不聽使喚。

發生了什麽事啦?我想。好像發生了許多事情,又好像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一直在做夢,一個連綿不斷的夢,又好像自己從來就沒存在過,包括現在,仍是一位貪睡的傻子的夢境中的一個角色。

後來我回憶起這是十年來第一次回到這座城市,現在躺在一間被當成病床的旅館房間裏。牆壁上掛著七隻葡萄糖溶液空瓶。

我打算馬上離開這個房間,這個旅館,這個城市。馬上。我無法再多呆一刻鍾。我化了十年的時間跟自己打賭,結果輸了。範妮婭並不屬於我,這在十年前就已明確的問題,我卻為此繼續耗費了十年時光。我掙紮著爬起來,抖抖索索地拉開窗簾。街上積著厚厚的雪。孩子們互相追逐著,擲著雪球。我嗬了一口氣,外邊模糊掉了。

我提起行李包,跌跌撞撞走過去打開房門。我也沒考慮我是否一走出旅館就重新跌倒,死去。我隻想離開這裏。

在走廊上看見李強,後麵跟著他的妻子,我眼睛望著兩人之間的空隙,天花板、牆壁開始旋轉。李強一把扶住我,一臉驚愕:

“你想幹什麽?”

“我要離開這裏。”這是我惟一能說得出來的心裏話,我心裏隻有這麽一個念頭。

“你不要命了!”李強和妻子把我攙回房間,扶我躺在**,蓋好被子。

“我們每天都來看你,你一直昏睡不醒,你的病很嚴重。現在也不能多動。”李強說。

嚴重,我想,嚴重倒好。我喘著氣,越來越感到無力。我看著天花板,白色的天花板慢慢變成了藍色。

“那天晚上我們在家裏等了你兩個鍾頭,後來趕到這裏,發現你倒在沙發旁。”李強說。

沙發?我有點疑問,但是已經沒有力氣說出來,也不想說出來。反正現在,對我來說,所有的問題都無所謂問題了。

“你的臉一點血色都沒有,全身冰涼。我們立即打電話給急救醫院,趕來一批醫生。醫生說你不能動,所以就把旅館當成了臨時醫院。你不知道,有許多醫生、護士治療、護理過你。而外邊下了整整一個禮拜的雪。”李強說。

一個禮拜的雪?一直沒下雨嗎?像一粒火星,這個問題在我的頭腦裏閃了一下。眼皮很重,有股力量在拚命把它們拉合起來。

“從你來的那個晚上開始就在下雪了,一直到今天早晨才停,正好是你昏迷的時間。”李強說。

“剛才我進門時看見你的神色不對,你可能誤會了,”李強說,“你一直想念範妮婭,我知道。可是範妮婭自從你走後,一年以後就患病去世了。這位是她的妹妹範小婭。怎麽啦,林小軍?”

我不想回答。那顆火星燃燒起來,照亮了我的世界。我睜了睜眼睛,看了一眼範小婭。我想起七天前我頭腦裏的雨水和墓地。範妮婭死了。十年來,我一直跟她的亡靈抒發愛情。範妮婭曾在我的夢境中說:“晚上我想進入你的夢境中去。”後來她又說:“也許隻有我死了,那才成為可能。”範妮婭死了,所以她才有可能兩次進入我的夢境,一次在九年前,一次在七天前。她第一次來是向我、向塵世告別,第二次是想叫我作伴,她眼角的魚尾紋是死亡的標記。我第一次知道人在陰間也會老去。我們相逢在人間和陰間的交界麵上。

我相信範妮婭是因為我而死去的。我卻沒有追隨她而去,像蟲子一樣活了下來。要是我知道她九年前就已離去,我也不會繼續活在那座小城。

現在我累了,沒有力氣想那麽多了。醫生進來了,李強在呼喚我的名字。但願現在誰也不能阻擋我走向範妮婭的腳步。我知道,我和範妮婭開始相愛的時候,生活與愛情合謀,從背後朝我射了使我慢性死亡的七槍。

黑色折痕

傍晚,他忽然想起要到街上走走。

下著細雨,路麵有些潮濕,鞋子踩在上麵吧嗒、吧嗒地響。

臨街的店鋪很多都已關掉。昏黃的路燈被雨霧包裹著,發著柔和的光。一位行色匆匆的中年男人和他擦肩而過。劇院門口稀稀落落停著幾輛自行車。雨中的廣告牌。

他拐進一條古老的小巷。小巷又深又窄,像根細竹竿兒。兩側低矮的房子裏逸出一股股油煙味。一個十幾歲的小女孩坐在門檻上,專心地嗑著瓜子。

他看見一位穿紅風衣、留披肩發的姑娘在他前麵騎著單車。漂亮的背影。

雨打在臉上,涼絲絲的。這是春天的雨呢,他想。

賣花嘍。他回過頭,看見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提著花籃。小男孩的頭發濕漉漉的,一支支貼在額頭上。賣花嘍。聲音很悅耳。一隻鳥在空中盤旋。

小男孩跑了幾步,跟上他。叔叔,買花吧。小男孩長長的睫毛飛快地抖動著。男孩穿著一件肥大的上衣,衣襟一直拖到膝蓋,鈕扣大得出奇。他微笑了一下。

小男孩也許是捕捉到了他的微笑,立刻把花籃舉起來。叔叔,買朵花吧。

小男孩跑了幾步,走到他的前邊,滿懷希望地看著他,一邊倒退著走。

他買了一朵康乃馨。兩元錢。兩個硬幣。小男孩愉快地接過去,扔進上衣的大口袋裏。硬幣互相敲擊發出兩聲脆響:叮、叮。

他繼續往前走。這是一朵開了一半的康乃馨,在路燈的照射下,散發著微弱的紫紅色的光芒。他舉著花,越過它,他看見那位穿紅風衣的姑娘在前麵慢悠悠地騎著單車。那是一輛嶄新的小巧玲瓏的單車,刮泥板是綠色的,鋼絲上吊著一隻毛絨絨的黃色小球。

他眼睛直視著前方,也不看雙腳是否要踩進水裏。小巷深得似乎沒有盡頭,遠處黑洞洞的像個窟窿。

後來他把頭別開。那團紅影兒在他的腦海裏消失了。晚上回到房間就複習哲學史,他想。

小巷兩側的店鋪大都已經關掉,還開著的正準備打烊。店主把門板一塊塊地豎上,燈光從板縫裏透出來,照在小巷潮濕的石板路上,分割著夜色下的小巷。小巷像一架筆直的梯子,伸向小城的深處。

鞋底漏了,水滲了進來。早該買一雙新鞋了,從他桑園的住處出來,彎過兩個街角有一眼鞋店,價錢比什麽地方都便宜。

細雨還在下著,飄飄灑灑,像粉末。他折身轉入另一條小巷。腳下的石板都是三角形的,腳踩上去,黑色的水就會從石板縫裏擠上來。小巷兩側是些高高的圍牆,裝著路燈的電線杆從圍牆裏探出來,漠然俯視著靜謐的小巷。有點睡意。眼皮打架。該好好睡一覺了,也許回到房間裏不該馬上就開始複習,而應該好好休息一下。他揉了揉眼睛,再次看見那位穿紅風衣的姑娘在他前方慢悠悠地騎著單車。

他心頭一動,不由得加快了步子。髒水從石板縫裏射出來,濺在他的褲管上。沉滯的腳步聲在夜晚的小巷裏回響著:吧嗒,吧嗒,吧嗒。好像在許多人在行走。

很快他就離那位姑娘僅僅幾步之遙了。他意識到自己弄出的聲音太響,就把步子放輕,慢慢地跟著單車走。姑娘甩了一下頭。線條柔和的一張側臉,在路燈下是那麽迷蒙。他低了低腦袋,把衣領豎起來。

春天的天氣還真有點冷呢,他想。

賣花嘍——又是那個小男孩。叫聲從很遠的小巷裏傳出來,越過一座座房屋,在他的耳邊盤旋,它是那麽輕飄飄,久久落不下來。

她騎得很慢。一陣風吹來,掀動著她的衣角,她的綠色毛衣下擺迅速地露了一下。

叔叔!叔叔!小男孩疾步跑上來。

他聽見小男孩肥大的衣服在空氣中舞動的聲音,中間還隱隱夾雜著幾聲硬幣的碰撞聲。他回頭。

你的花丟了,小男孩喊。

男孩把那朵康乃馨遞還給他。

他一陣臉紅。有點難為情。他接過他不知什麽時候丟掉的花,覺得姑娘也許正在回頭看他。

這麽晚了,穿了一雙漏了的鞋,在細雨中像傻子一樣尾隨一位陌生的姑娘。

他看著從石板縫裏湧上來的黑色的水慢慢流回石板底下,咕嚕嚕,咕嚕嚕,好像有人在喝水。他忽然有些厭惡自己。

男孩長長的睫毛上閃爍著無數細小的雨滴,朝他天真地笑了笑。小男孩的額頭上有一道柳葉狀的傷疤,臉一笑,它就陷下去。

他看著小男孩拎著花籃跑向前麵,並迅速地超過那位姑娘。因為地麵坑窪不平,小男孩搖搖晃晃的,那肥大的衣服仿佛要把他絆倒似的。小男孩很快就消失在小巷深處了。

康乃馨的花瓣折過了了,露出幾道黑色的折痕。不要有什麽天真的想法,他一邊走一邊凝視著這些折痕,還是回去吧,走完這條小巷就是濱江大道,沿著那條大道往東走一裏路就回到他那小小的房間裏麵了,那裏有屬於他一個人的書籍,就一個人。他隨手把康乃馨放進上衣口袋裏。

他眼睛看著路麵,開始快步前進。路的低窪處有一些積水,像一麵麵蒙著厚厚的塵垢的鏡子,模糊地映出他的臉。他跳躍著過去,每跳一下,他的鞋子就咕的一聲。鞋子裏的水越積越多了。

他很快又趕上了她。她回了一下頭。他低下腦袋,放慢了腳步。他考慮該不該超過她,把她甩在後麵。她單車後輪鋼絲上的黃色小球隨著輪子轉動著,像隻可愛的小狗。現在超到她前麵太不合適了,那樣她就可以細細打量尾隨了她很久的人。他不願意讓這位姑娘把他看得清清楚楚。他會很局促的。在陌生的姑娘麵前,他都這樣,姑娘越漂亮他就越局促。

他這樣想著,注意到姑娘又一次迅速地回了一下頭,然後他看見她驟然加快了車速。她的黑發飄了起來。瘦削的肩膀急促地前後擺動著。

她一定把我當成了壞蛋。一種澀澀的味道湧上他的喉嚨,但是這隻在很短的一瞬間,他甚至都來不及體味它。他聽著她單車腳踏板轉動時發出的咿咿聲,恢複了剛才的快速的步伐。可是這樣一來,姑娘又甩不掉他了。他和她一直保持著二十米左右的距離。姑娘慌慌張張地衝進一窪水潭,嘩啦一聲,灰白色的水被帶到空中。又衝進一個水潭,又是嘩啦一聲。

他苦笑了一下,側轉腦袋,眼睛看著爬滿苔蘚的牆壁。他把腳步放得很慢,希望呆會兒把腦袋轉回時,姑娘已在他的視野裏消失。用不著這麽快地趕路,慢慢磨蹭回去也不要緊啊。

不久他就聽到了江水的聲音。濱江大道就橫在前麵。他跟著姑娘往東拐入大道。江水緩緩流淌著,仿佛從很深很深的夢境裏漫出來,淹向這個靜穆的世界。細雨還在下,在黯淡的路燈下斜斜地飄飛著,像一股股輕煙,逸向四周那黑暗的虛空裏。

還有幾個人在沿著江邊走。江麵氤氳一片,細雨打在水麵上,形成一層濃濃的霧,在水麵上縈繞不散。漁燈在霧裏閃爍著。

姑娘可能不感到那麽恐懼了,在前麵越騎越慢,後來幹脆在路中央停下來,一隻腳支著地麵,另一隻腳踩在單車踏板上。

他低著頭,盡量靠近江邊走,想繞過她。

你怎麽老是跟著我?姑娘叫道。

他愣了一下,抬頭看眼前的女孩。與柔和的側臉相比,她的正臉有一些不那麽分明的棱角,這使她看起來大膽而老練。她盯著他看。他冷不丁地打了個哆嗦。

他把目光移開,不知道怎麽回答才好。他的右手在上衣口袋裏反複地旋著那朵康乃馨的花柄。花有些癟掉了。

隻是湊巧同路吧,他說。

一輛夜行貨車喘息著從他們身邊疾馳而過。隻是湊巧同路嗎?他想,如果晚上不看見她,他也許不會走這一條路線。

我住在桑園新村,惟恐她不信,他緊接著又補充了一句,我在那裏租了一個房間,住了將近一年了。

他站在原地跺了跺腳。鞋子裏的水冷得像冰一樣。他等待著姑娘說話。如果她不開口,他就走,盡快把這條濱江大道走完,回到桑園的房間裏,把濕鞋子脫掉,坐過被窩裏。他想像著自己雙腳剛伸進被窩時全身冷得直打哆嗦的情形,不由得縮了縮脖子。

然而,當她真的久久不開口時,他又難住了。她歪著頭,似乎在思考什麽。他的兩腳像水蛭的吸盤一樣,牢牢吸附著潮濕的路麵,怎麽也挪不開。江麵上有艘漁船搖起了櫓,聲音咿咿呀呀地傳到了岸上。

如果還不走,跟蹤的嫌疑就大了。想到這一點,他毅然邁開了步子。然而一邁出去他就後悔了。他老是要非常倉促地給某件事情圈上句號,早早地從事情中抽身出來,躲進一個人的世界裏。

細雨無聲無息地打在地上,一切都是灰蒙蒙的。他想到姑娘可能正看著他,就快步疾走起來,然而雙腳是那樣沉重,以致都有些跌跌撞撞了。

姑娘騎著單車追了上來。單車咿咿地叫著。

我們真的是同路呢,她說。

他沒有看她,但是側耳聆聽。她的聲音是多麽悅耳啊,像一把鋒利的刀子切開了他那堅硬的果核。

不過我感覺你一直在跟著我,她說,我能感覺出來。

他不吭聲,為了表示禮貌,他朝她輕輕地咧了一下嘴,但是馬上意識到這可能根本不是一副笑容,又趕緊收回來。

他問:你住在桑園附近嗎?

我就住在桑園啊,她愉快地答道,兩眼直視著他的臉。

是嗎,他竭力用一種很平淡的語調說話。他稍稍放慢腳步,使它跟江麵上櫓聲的節拍相合。

怎麽以前一直沒看到你,她說,我已經在那裏住了五六年了。

哦,她都在那裏住了五六年了。那裏是她的家嗎?如果不是,她為什麽住在那裏?她看起來是那麽年輕,可又不像學生,那她是做什麽的呢?她為什麽願意和我講話?她在想什麽呢?這些問題像針一樣一下一下地刺疼著他。

路燈越來越稀疏,越來越灰暗,她車輪鋼絲上轉動著的那隻黃色小球現在變成了灰黑色。

他想告訴她,他大學畢業,居住在這裏隻有一年,沒什麽朋友,一直很少出門,他每天都要複習功課,以便早日考上研究生,離開這個陌生的小城。

然而他什麽也說不出來,隻是神經質地朝她笑笑。他腦海裏浮現起那個賣花的小男孩的形象。

她也有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說話。雨稍稍大了一些,他抹了抹頭。頭發已經濕漉漉了。這種天氣跑到外頭來,他想,把頭發都淋濕了。

他們很快就到了桑園,到了她居住的那幢房子麵前。他的住處還要再過去兩幢。

上去坐坐吧,她說。

他覺得自己的腦袋就要飄起來了,不屬於他了。太晚了,他囁嚅道,會不會影響你休息。是有點晚了,這是一個孤寂的夜晚,居民家的燈都已熄盡,天底下似乎隻剩下昏黃的路燈了。

不要緊啊,她說,明天我可以睡個懶覺,醒來後就離開這裏。

啊,她明天就要走了。明天。為什麽不繼續住下去?明天我還呆在那個小小的閣樓裏。

我不上去了,他說。他看見她那明亮的眼睛撲閃了一下。

那就再見啦,她朝他笑了笑,轉過身去。

再見,他說。

他看著她推著單車離去,朝那個黑乎乎的單元門洞走去。他站著不動,雙手插在口袋裏,右手摸到了那朵康乃馨。他馬上想到要把它送給眼前這位姑娘,便張開喉嚨喊,然而與此同時,他又意識到這是一朵幹癟、花瓣上布滿黑色折痕的康乃馨,又立即縮回了舌頭。發自他的喉嚨的響亮聲音經過變形不顧一切地衝出了他的雙唇,在空氣中轉化成為了幾個難聽的絕望的音符。

他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春天的雨還在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