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音希記得清楚,那一天是陰天。

天灰蒙蒙的,像是布滿水汽的磨砂玻璃。

她一整夜沒睡好,先是失眠,好不容易睡著了又是久違的噩夢,掙紮著從夢境中醒來,出了一身冷汗,徹底地清醒過來。也不知過了多久,朦朧的睡意襲來,鬧鍾也同時跟著響起,她隻好頂著昏沉沉的腦袋,踩著濃霧出了門。

天還未完全亮起來,陰沉沉的,街上行人與車輛都很稀少,隻有剛下班都環衛工人蹲在馬路牙子上發呆。

林音希深吸了一口氣,上了早班公交。

她踩著公交換乘地鐵抵達了高鐵上,坐了兩個半小時的高鐵才抵達海塘,又打車去了汽車總站,換乘了班車,馬不停蹄,緊趕慢趕,連飯都不顧上吃,才趕在探視時間內抵達海塘女子監獄。

整個過程繁瑣又枯燥,漫長又辛苦,但林音希始終沒露出一點煩躁來,因為這樣的事,她已做了無數次。

看門是個年紀挺大的男人,嘴角掛著秤砣一般往下墜,有著深深的溝壑,也不知多久沒笑過。

見了林音希,那皺紋愈發明顯,眉頭也皺了起來:“怎麽又來了?”

林音希卻像沒瞧見似的,朝他笑了笑,喊了聲“白叔”,背著包往裏走,假裝沒聽見身後的歎息聲。

海塘女子監獄已有三十多年的曆史,從她第一次來這裏便是這樣,高牆與鐵網,陰森肅穆,這些年這裏一直未曾修葺,連看門人和獄警好像都是從前那一批,無論外麵世界怎麽變換,這裏與記憶中從未有區別。

除了這裏的人。

時間摧枯拉朽,他們在這諾大的鐵網裏,一點點地老去。

無論是看門人、獄警,還是林萍。

林音希在會見室等了好一陣,才見到她等的人。

距離上一次見麵,已經過了三個月,林萍的頭發長了些,剛好蓋住了耳朵,她臉上有著很深的法令紋,顴骨有些高,讓她看起來哀怨又刻薄。

會見時間很短,但對她們來說卻足夠,因為兩人的交流實在太少,大多時候是林音希將一些物品與錢送進去,林萍則是提出自己的需求,便可結束這次會麵。

這一次,也不例外。

當林音希正準備離開的時候,卻聽見林萍叫了一聲她的名字。

她的聲音有些尖,卻是幹癟的,叫她也是連名帶姓,沒有一點溫情。

林音希有些詫異地回頭,畢竟這麽多年來,林萍是第一次主動要和她說些什麽,但她等了很久,林萍都沒有開口,隻是搖搖頭,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林音希還想追問,林萍卻已經起身,在獄警的陪同下,往監室的方向走,沒有再回頭。

海塘女子監獄位於海塘西郊,地勢偏僻,環山靠海,風景優美,早些年因為監獄建立在此,旅遊業始終沒發展起來,這幾年政府大力推廣,加上旅遊博主以及短視頻up主的帶動,西郊逐漸形成了網紅聖地,但監獄方圓十裏,還是人煙稀少,鮮有人至,連班車都少,兩小時一班,還極其不準時。

林音希走出大鐵門的時候,正好瞧見班車呼嘯著席卷泥土揚長而去,留給她兜頭蓋臉的尾氣。

林音希小跑著追出去幾十米,也不知那司機是沒聽見,還是覺得監獄太晦氣,硬是將大巴開出了在F1賽場的氣勢,毫不猶豫,一塵絕跡。

林音希有些氣餒,但也無可奈何。

因為地理位置以及某些原因,這裏壓根看不見出租車,打車軟件也永無響應,像是被人遺忘的角落。

所以想要回去,隻能靠等。

或許是前一夜沒睡好,又或許是林萍那最後一眼,讓她有些心神不寧。

她揉了揉眉心,還在計算著時間,思考等到班車來,也不知能不能趕上最後一班高鐵回南澤,手卻猛地頓住。

驚聲尖叫的女聲,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卻十分清晰,那兩個字,順著骨骼,直達心髒。

“江照!”

林音希猛地回頭,周遭空無一人,隻有她自己,和帶著濕氣的風。

天比原先又黑了一些,雲沉沉疊疊地堆砌都頭頂,好像下一秒,就要掉下來。

林音希想,一定是自己太累了。

可耳畔的聲音,卻越來越明顯,越來越密集,男聲女聲,慌亂又急促。

“江照,江照你沒事吧!”

“天啊,怎麽回事……”

“江照……”

她站在那,沒動,後知後覺想起什麽來,忙給李星打電話。

電話甫一接通,林音希顧不上寒暄,直截了當地問:“你知道江照今天的行程嗎?”

李星也不知道在哪,背景音很是嘈雜,聞言笑嘻嘻道:“喲,你要查勤啊!雖然我是秘書,可今天是休息日,我怎麽知道老板去哪……”

“我不和你開玩笑,你仔細給我想想,你知道他今天去哪嗎?”林音希頓了頓,“他原本今天要帶我和他的朋友見麵,但我拒絕了。”

林音希極少這麽嚴肅,李星也收斂了嬉皮笑臉,說了句“等一下”,過了一會兒才道:“可能去海塘,前些天他有讓我訂票,那邊有個攀岩基地,他是攀岩愛好者……喂……”

話沒說完,林音希已經撂了電話。

那攀岩基地林音希知道,也是這兩年才建立的,距離海塘女子監獄並不遠,先前在網絡上大火,還有不少人因為距離近,點錯了定位,直接定在海塘女子監獄,還引起了不小的誤會。

她先是茫然地望了一眼四周,隨即朝著某個方向快步走,但沒走兩步,她便跑了起來,拚了命地,飛快地奔跑著。

她很累。

無論是身體還是精神,都是緊繃著,且已達到了臨界值,但她沒有停下來,即便這劇烈的運動讓她的心髒都跟著一抽一抽地疼,她仍是沒有停下。

她奔跑著,風呼呼地從耳畔刮過,吹得她臉頰有些疼,耳畔的聲音也因此而變得模糊。

“江照……”

江照到底在哪裏,是否發生了什麽意外。

她一定要見到他。

她一定要見到他。

林音希腦海中隻有這一個念頭,以至於,當她氣喘籲籲地狼狽地出現在攀岩基地的時候,看見江照齊齊整整地在自己眼前時,她的大腦有一瞬間是空白的。

他很高,一身休閑的裝扮在人群中也是顯眼的,他被許多人簇擁著,是耀眼的,不容忽視的。

像是感覺到有人在看自己,江照驀地回了頭,目光與她碰在一起,是驚喜的,也是疑惑的。

他大步朝她走來,林音希這才注意到,他的手纏了紗布。

“你不是說不來嗎?不是說你有很重要的事要去處理嗎?怎麽忽然來了?”

“你又是怎麽知道我在這裏?讓李星查我的行程嗎?不對,她也不知道我來了海塘呀!”

“你怎麽來的?”

江照看見她的那一刻,難掩內心的欣喜。

從好幾天前,他便約了她,但林音希拒絕得幹脆,說自己有事。他雖有些不開心,但也覺得男女朋友應該有自己的空間,所以將心情藏得很好。

結果今天到了攀岩基地,卻始終有些心不在焉,剛剛快登頂的時候還出了一點意外,因為你手滑,從岩壁上飛了出去,好在綁了安全繩,有驚無險。

這會兒見到她,壞心情都一掃而光,他走路都帶著一點雀躍,並沒注意到林音希的異常。直到走到她麵前,似乎才察覺到女朋友情緒的不對勁,在起哄聲中低下了頭,聲音也壓低了一些:“怎麽了,看起來這麽狼狽?”

林音希站在他麵前,昏沉沉的天都被他擋在了身後,她的喉嚨有些幹澀,腦子嗡嗡亂響,半晌也沒組織好語音,隻能避重就輕,盯著他的手:“你的手,怎麽了?受傷了嗎?”

“嗯,剛剛在攀岩的時候,出了一點小意外,不過沒事,我穩住了。”他不想在她麵前說這些,又回到了原先的話題:“你怎麽來了?”

林音希看著他,他的發梢和額頭還有汗,精致的五官也因此顯得柔和了一些,他看著她,目光溫柔,長長的睫毛在眼睛下方遺落下一點陰影。

“我想見你。”她說。

江照愣了一下,似乎是有些不好意思,轉過了臉,但很快又想起了什麽,伸手牽住了她。

他的手是溫熱的,她的手卻是冰涼的。

“怎麽這麽涼?”

他還說了什麽,她沒有聽清,隻覺得自己的心像坐了一趟過山車,起起伏伏,難以平靜。

這一刻,她終於明白。

有許多事情,即便是可以預知的,即便想方設法用盡全力去阻止,它依舊不會被撼動。

該來的,終究會到來。

這個秘密,終究會有瞞不住的一天。

“江照”二字在她喉腔裏湧動,卻始終都沒有發出聲響來。

林音希想,至少,不是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