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時值三月,春寒料峭。

壓抑了一整天的雨,終於淅瀝瀝地落下來。

雨勢不大,帶著梅雨固有的纏綿和潮濕,如煙又如霧,將整座城市都包裹起來。

忽如其來的雨,打斷了後麵的計劃,攀岩也因此中斷。

林音希的到來,引起了一陣小喧鬧,在起哄聲中,她有些無所適從。

好在,這些都被江照擋住了。

他推著她找了個地方避雨,自己卻肆無忌憚,站在雨霧中和幾個朋友說著話,她遠遠地看著他,語氣歡快,嘴角微微上揚。

她卻沒有笑,心反倒沉了下來。

這場攀岩活動,並非江照起的頭,而是他的一豬朋狗友,叫趙禹。

趙家和江家算是世交,他和江照一起長大,還有一群家世相當的,年紀又差不了幾歲的,因著家裏的關係,時常混在一起。關係談不上特別好,卻也不壞,每個月都會聚上那麽一兩回,有時候是喝酒,有時候是打球,有時候是釣魚,有時候也喜歡玩些刺激的,譬如滑翔翼跳傘和攀岩,用趙禹的話來說,有事別忘記找兄弟,但有大事,千萬別找兄弟。

趙禹活得清醒,江照也不糊塗,一直都是這樣處著。

結果這好幾個月,江照是酒也不喝了,球也不打了,人也見不著了,電話打了好幾次,才知道江照太極打得好,趙禹直接去了遠洋,這才將他堵在電梯裏。

結果江照理都不理他,溫聲細語地打著電話。

趙禹是個人精,一聽就知道這廝是談戀愛了,一下子震驚了。

他們這一夥人,談戀愛就和喝水吃飯似的,但江照和他們不同,這些年他的女伴換了無數個,也沒見江照身邊有個人,清心寡欲得堪比和尚,江照電話還沒掛,趙禹已經群發了無數條信息,將這消息通知了眾多豬朋狗友。

大家都想看俘虜了江照的“將軍”長什麽模樣,偏生江照不為所動,隻有趙禹還不死人,天天纏著要他把人叫出來,攢了好幾次局。

江照被趙禹纏得煩,才答應了一回,結果林音希卻有事,怎麽也抽不開身。

所以,他最終一個人赴約。

趙禹見他一人,有些失望,但看見江照臉色不虞,也沒敢再開玩笑,這事就掀開不提了。

江照一整天都心不在焉,還險些受了傷,趙禹還有些自責,沒想到臨結束,林音希卻來了,憋了一天的雨落了下來,沉悶了一天的江照,也終於笑了。

他聞著這戀愛的酸臭味,攛掇著大家多在海塘留一天:“附近新建了個度假村,我哥有股份,我讓他給我們留幾個房間,晚上住下得了。”

海塘還未完全開發,雖風景優美,交通卻沒那麽方便,他們是開了好幾個小時的車來的,加上運動了一天,都累了乏了。

話音剛落,便聽他的女伴道:“前麵不是監獄嗎?怎麽還有度假村,怪陰森的!”

趙禹一聽就冷了臉,正要發怒,江照也開了口:“你們住下吧,我有事,晚上先回南澤。”

趙禹往林音希的方向望了一眼,沒有再說話。

他們這一行人,看似是趙禹在發號施令,但實則做主的卻是江照,他一開了口,原先說要留下的幾人也訕訕的,找了理由,說不留了。

趙禹冷眼旁觀著,直到林音希上了車,他才叫住了江照。

“阿照,你變了。”

趙禹目光哀怨,欲言又止,江照啼笑皆非,一點也不想了解他的心理活動,直接開車門,將他擋在了門外。

來時,林音希輾轉換了幾趟車,累得骨頭都散了架。

回程,坐的是江照的車,寬敞又舒適,還是他常用的司機老張,車開得又快又穩。

林音希的神經卻未曾放鬆,僵著身體坐在後座,耳邊還是趙禹不甘的聲音,似在和女伴抱怨。

“江照真是見色忘友,太不像話……”

“你不是說江照之前受過情傷嗎?怎麽就栽了……”

“噓!”

後麵說了什麽,林音希沒有聽見。

“你在想什麽?”江照伸手在她麵前揮了揮:“怎麽一直心不在焉?”

林音希轉頭,車廂昏暗的光線中,江照的臉不甚清晰,她含糊應了一聲,腦子仍舊不停地轉動,思考著江照要是繼續追問自己怎麽來的,為什麽來這個問題的時候,應該怎麽應對。

江照卻沒有問,他靠著座椅靠背,閉上了眼睛:“我今天本來挺不開心的,但你來了。”他似乎是有些累,聲音也是懶懶的,纏著紗布的手卻伸過來,精準地抓住了她的,握在手心裏,抓就抓了,還要吐槽:“你這手怎麽這麽涼,像冰窟窿裏撈出來似的。”

車裏還有別人,林音希掙了兩下沒掙開,抬頭見司機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隻開車,索性便讓他握著。

江照覺得奇怪,她並非沉悶的性格,今日話卻少得可怕,聯合起今日的行為,怎麽看怎麽反常。

他又睜了眼,坐直了身子,正想開口問她怎麽了,卻對上林音希的眼。

她的眼睛又大又圓,像受了驚的小兔子一般,帶著微微的濕潤。

“阿照,你記不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麵?”她問。

江照忽然就笑了:“你這是抽查作業?當然記得啦,到現在我都能想起Zoey的臉色,可真難看。你說你,怎麽就這麽倒黴呢?”

林音希順著他笑了笑,心裏卻說:那可不是我們第一次見麵。

在那之前,他們已經見過了無數次。

隻是他不知道,她也不會讓他知道。

2

那天,是遠洋旗下知名高端服裝品牌My life的首席設計師Zoey的高定時裝秀,《SHE’S》派了攝影師和林音希跟蹤報道還有采訪。

Zoey畢業於英國聖馬丁藝術學院,曾被評為國際最佳設計師,擁有個人冠名的品牌,其標新立異的風格在加入My life之後受到歡迎和追捧。Zoey的主場秀一票難求,早在一個月前就售空,網絡和黃牛更是門票炒到天價,媒體的邀請函也是有限,若不是《SHE’S》是遠洋旗下的雜誌,林音希估計連秀場大門都進不了。

采訪機會落到林音希頭上,多是主編蘇薇對她的偏愛,林音希也從一周前就開始做功課,深入了解Zoey的風格和喜好,確保采訪順利完成。

沒想到,意外還是發生了。

秀開場前兩小時,攝影師劉戈正準備和林音希去給Zoey做專訪,預約時間到了,正準備去貴賓室,卻見林音希突然頓住腳步,左右張望,臉上的表情也十分凝重。

“你怎麽了?”

“劉哥,你聽見了嗎?”她忽然問。

劉戈不明所以地撓撓頭,看著空無一人的走廊:“聽見什麽?大晚上的,你別嚇我。”被她這麽一說,他忽然覺得盡頭掛著的藝術人像有些詭異,表情似笑非笑。

林音希卻搖搖頭,欲言又止。

劉戈對林音希印象不錯,覺得這小女孩工作認真能力也不錯,平時相處得少,也沒聽說她有神神叨叨的毛病,正想告訴她有自己在別怕,還沒讓她見識到自己的男性魅力,林音希已經將手中的資料袋和錄音筆一股腦塞到自己手裏:“劉哥,我有事先出去一下,你先給Zoey老師先拍幾張照。”

“預約時間要到了呀,你還去哪裏?”

“我去去就來。”

“你到底要去哪裏啊?”

林音希頭也沒回地消失在走廊盡頭。

事實上,林音希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裏,順著聲音循跡而去。

她並沒有走遠。

秀已經快要開場,後台一片混亂,林音希有工作證,一路倒是暢通無阻。模特化妝師和服裝管理人員時不時擦肩而過,她卻頓住了腳步,在這忙碌的人群中顯得有點格格不入。

很快,她又想起了什麽,順著指引朝服裝間的方向奔去。

當林音希推開服裝間的門的那一刻,她便後悔了。原先腦子一熱就衝過來,這會手觸碰到服裝間冰涼的手把腦子也跟著冷靜下來,但身體的反應遠比大腦要快,她意識到自己不該出現的時候,她已經置身於服裝間。

不知慶幸還是不幸,服裝間空無一人,各式各樣的時裝琳琅滿目,皆是即將發布的新品。最顯眼莫過於正中央的仿真模特身上的粉藍色長裙,半透明的刺繡鑲嵌上了粉晶,荷葉邊裙擺垂在地上,燈光下散發著夢幻的光芒,宛如童話般美好。

就連林音希這種活在寓言裏,早就不知道少女心是什麽東西是人也忍不住駐足停望,也就是這一眼,才是她後來災難的根源——禮服的後背有好幾道口子,一看就是人為的破壞,看起來像一個放大的哭臉。

林音希與那豁開的口子麵麵相覷,還未反應過來,服裝室的門忽然被推開。

嘈雜的腳步聲與人聲隨著空氣爭先恐後湧進來,同時湧進林音希大腦是巨大的兩個字:完了。

果然,走在最前麵的人看到林音希先是詫異:“你是誰,你怎麽在這裏?”林音希還未回答,來人隨即不可置信地發出驚呼,“這是怎麽回事,裙子怎麽成這樣了?”

“這是怎麽回事?這是壓軸禮服啊,怎麽成這樣?”

“怎麽辦?是你弄的嗎?”

“快,抓住她,別讓她走。”

“Zoey在哪裏?快去通知Zoey。”

“天啊,快檢查別的服裝。”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林音希腦子“嗡嗡嗡”地響,被推搡到了一邊,在此起彼伏的質問裏,她的無力的辯解很快被淹沒:“我來的時候衣服已經是這樣了。”

“你是誰?你來服裝間做什麽?”

“誰允許你進來的?”

“我……”

“人贓並獲你還想抵賴?”

後來看了監控的李星同她講,她被當成罪魁禍首一點兒也不冤枉,畢竟那一刻她驚慌失措的表情和欲言又止的無奈看起來更像是心虛和抵賴。

“Zoey來了!”

人群中有人喊道,很快就讓出了一條小路,使這本來就不寬敞的服裝間更加擁擠。

林音希幾乎是同時看向門口。

說來奇怪,走在最前麵的是一身正紅色連衣裙的Zoey,不規則的剪裁襯得原本就高挑的她氣勢逼人,特別顯眼,但林音希第一眼看到的並不是她,而是走在她身後的人——那人有著立體精致的五官,穿著剪裁合身的高定西服,屹立於高挑的超模之中依舊顯得挺拔,他看似有些漫不經心,一隻手懶懶地插在西服的口袋裏,氣場卻是不容忽視。

偌大的服裝間擠滿了人,但林音希什麽都看不見。

她的視線裏隻剩下他纖長的手,他寬廣的胸膛,他幹淨的脖頸,他深沉的輪廓,最後是他深邃的眼睛。那人正好也在看自己,她的心裏咯噔一下,迅速地垂下頭,依舊能感覺到那道視線懸掛在自己身上,陌生的,並不帶有攻擊性,但仍叫她心虛。

周遭一片喧嘩,可林音希什麽也聽不見。

她的聽覺似乎在這一刻已失靈,腦海裏隻不停地重複播放兩個字。

江,照。

江照。

3

是從什麽時候開始,這兩個字一直跟隨著自己呢?

小學,亦或是更早的時候,林音希記不清了。

最開始是她會莫名其妙地聽見這個名字,隨即是更多與之相關的對話,就像是有人站在自己身邊,貼著自己耳畔熱烈地討論,可當她回過頭去時,身邊卻是空無一人。

她聽見的聲音並非同一個,有男有女,時而大聲時而小聲,有時是一天聽見好幾次,有時候一年半載都沒有出現過。次數多了之後,她才知道,這所有聲音的唯一關聯來自同一個名字——江照。

最初,她以為是自己聽覺出了毛病,看了醫生,做了檢查,吃了藥,依舊沒有好轉。後來,她覺得是自己出了幻聽,也不敢告訴別人,從惶恐、排斥、煩躁到默默地承受這一切。

上大學之後,林音希才知道,發生在自己身上的這些不可思議的事情,源於人的聽力選擇能力,叫做:雞尾酒會效應。

雞尾酒會效應發生在許多人身上,大部分人都經曆過在非常吵鬧的地方,比如擁擠的公車或是雞尾酒會上,雖然周圍很吵,吵到連電話鈴響都聽不到,但是如果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即使他聲音不大,還是能第一時間就聽到。

而不同的是,林音希聽見的,並非自己的名字。

半個小時前,林音希站在貴賓室門口,奇怪的聲音又伴著風毫不客氣往她耳裏灌。

“就算你做了主模特又怎樣?就算今天晚上江照來了又怎樣,你覺得他會看得上你嗎?”

“那也總比墊底候補的強,又老又醜,穿了龍袍也不像太子。”

“你說誰呢?”

“誰答應我說誰!”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麽,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對江照存著什麽心思。別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了,江先生會看得上你?”

“看不上我,他也不會看上你。”

“至少我沒準備做那些惡心的事……”

爭執聲伴隨著瑣碎的碰撞聲戛然而止,無論林音希多仔細辨認都隻聽得見“江照”二字,她知道自己應該將這些聲音甩在腦後,但還是跟著聲音和記憶尋覓而至到服裝間。

隻要是關於這兩個字,隻要是關於這個名字,她都忍不住靠近,無法控製自己的腳步。

像是有一雙無形的人,在黑暗中拉扯著自己。

可她怎麽也沒想到事情會發展成這樣。

Zoey麵對自己的心血被毀,不發一言,隻是盯著林音希,像是要將她磨牙吮血。她的助手,一個年輕的聲音尖銳的小姑娘,對著裙子捶胸頓足,因憤怒而像京劇演員一樣揮舞著她寬而長的袖子,林音希被她推搡到一邊,在一句接一句“你知道你毀了今晚的壓軸作品嗎”“你讓這場秀怎麽收場”“你和Zoey什麽仇什麽怨”“你知道這條裙子花了Zoey多少心血嗎”的質問裏,她回答不上,隻能不停地重複“不是我”。

那個人——遠洋集團太子爺,現任總經理江照,與她隻有不到兩米的距離,在那小姑娘再次朝林音希撲來的時候,他輕輕伸手一擋,眼睛卻看向沉默的zoey:“現在距離開場還有一段時間,當務之急是搶救,而不是追究責任。過後,我會給你一個交代。”

他的聲音不輕不重,甚至稱得上是溫和,於林音希卻比Zoey的驚聲尖叫更具壓迫性。

他話音剛落,一個清脆的聲音突兀地從背後響起。

“請讓我試一試。”

林音希順著聲音望去,便看見葉深深——許多年不見,她依舊那麽漂亮,引人注目。

場麵一度混亂,她也不知葉深深是何時出現。

或者說,她一開始就被眼前的人吸引住了目光,壓根沒有注意到他身後還浩浩****地跟著一群人,其中就有葉深深。

林音希愣愣地看著她撥開眾人走到自己麵前,對自己笑了笑:“好久不見,林音希。”說完,朝她揚起手。

畢業那會兒,她借著酒勁狠狠地推了葉深深一把,沒想到這會兒她還記著,竟然要在大庭廣眾報仇。林音希下意識閉上了眼,卻沒有聽到巴掌落下,而是刺耳的布帛撕裂聲,以及幾聲分貝極高的質問:“你做什麽?”

林音希睜開眼,發現連衣裙後背原本隻是幾道口子,現在被葉深深撕開破成兩半,像兩片蔫了的葉子垂頭喪氣地掛在模特身上。

周遭一片嘩然,葉深深也不解釋,微笑著與Zoey對視:“雖然原來的設計非常美,但我覺得此時這件衣服,更符合今夜的主題。”

今晚的主題是——自由。

從衣服被毀到現在,Zoey除了在葉深深伸手撕衣服的時候驀地變了神色,其餘都是冷著一張臉站在喧嘩中,不發一言。此時,她盯著自己被毀的設計,又看向葉深深,在窸窸窣窣的議論聲中,忽然笑了:“好好,我怎麽沒想到。My life,不就應該是這樣自由自在嗎?你叫什麽名字,是設計師嗎?”

“不不不,我是99%工作室的花藝師葉深深,負責My life秀場的場布。”

“我想我知道下個係列的主題是什麽了。江先生,葉小姐的酬勞麻煩替我加百分之五十。你們還杵著幹什麽,該化妝該換衣服還不快去。”Zoey扔下這幾句話,便匆匆轉身而去,臨走時深深地看了林音希一眼:“江先生,今夜的事情,我想您會處理好吧?”

“放心。”江照朝她點頭。

林音希壓根聽不懂Zoey在說什麽,不僅是她,在場眾人都是不明所以,一頭霧水。林音希看著Zoey匆忙消失的背影,深覺沒有與設計師與藝術家溝通的天分,她垂頭喪氣地站著,等待自己的判決。

她壓根沒想到,葉深深會在這個時候開口。

“江先生你好,我想事情是不是有什麽誤會,林音希是我的好朋友,她不會做這樣的事情。”

又來了。

我才不是你的好朋友。

我一點也不想成為你的好朋友。

林音希痛苦地捂住了臉,此時她雖然身陷囹圄,可一點也不想聽到葉深深為自己求情。

4

最後是服裝間角落的監控證明了林音希的清白。

服裝間位於角落,在成為服裝間之前,是資料室,被臨時征用,誰也沒想到這裏會有監控,還是葉深深一遍遍強調拿出證據,江照在服裝間裏走了一圈,才看見角落裏落灰的攝像頭。

監控室並不是所有人都能進,即便是當事人,林音希也未獲得這個權利,她隻是在江照進入監控室不久後被告知洗清了嫌疑,至於到底是誰破壞了服裝,那就不是她的事情了。

那日回到樹園後,李星也回來了,一臉疲憊卻掩不住她的八卦之心:“你怎麽攤上這樣的爛事情呀,江照哢嚓一個令下,封殺了劉馨予和唐唐你知道不?”劉馨予和唐唐都是Zoey的禦用模特,兩人一個風頭正盛,一個長寵不衰,一直都是勢不兩立,林音希原先便覺得聲音耳熟,這下終於確定兩人是誰了。

當然,這些,她都不可能告訴李星。

李星是林音希的大學同學兼現任室友,念書時交集少,隻知道她是個嬌氣的富家女。後來林音希來到遠洋時尚集團旗下雜誌《SHE’S》編輯部,發現李星也在遠洋工作,得知她在找房子,李星十分仗義讓她搬過來和自己住。她本是猶豫,但李星卻先斬後奏直接幫她退了公司宿舍,同居之後才發現,李星雖家庭優渥,但脾氣與性格都好,就是有些膽小和咋咋呼呼。兩人同住一屋簷下一年有餘,兩人幾乎沒有紅過臉,吵過架,漸漸也從普通室友發展成無話不談的閨蜜。

同在遠洋集團工作,雖在同一大樓,卻不是同個部門,李星是總經理江照的秘書,簡稱“大內總管”,而林音希則是旗下時尚雜誌的編輯,大約是個衙門差役。

雖階級不同,但也不受管製。

林音希像爛泥一樣躺在沙發上,任李星怎麽戳都不動彈。

“不過話說回來,那個葉深深膽子可真大。誰不知道Zoey喜怒無常還有些神經質,她是江照花了大價錢從別處挖來,他都不敢輕視她,葉深深竟鋌而走險二話不說手撕她的設計,真是不要命了,沒想到竟然還得到她的賞識。這下,連江先生都對她另眼相看,還讓我明天約她吃飯呢!”

“屍體”林音希忽然從沙發上彈了起來,將李星嚇了一大跳。

“你幹嗎?”

“江,江照約葉深深?”

那個名字從林音希口中說出來,和別人總有些不一樣,李星隻是疑惑地看了她一眼,並未放在心上:“對啊,葉深深不是負責場布的工作室老板嗎?雖然是個網紅工作室,但和遠洋集團也是第一次合作,但我估計以後遠洋的活動場布都歸他們了。對了,Zoey說給她加報酬,她竟然拒絕了哇,你知道百分之五十是多少錢不?我好幾個月的工資哇!江先生一聽她拒絕,也不意外,讓我給定個餐廳,說要請葉小姐吃飯。”

這明顯就是偶像劇的橋段,自帶光芒和金手指出場的漂亮女主卻不為錢所動,為此吸引了霸道總裁,然後兩人就天雷勾地火劈裏啪啦擦出了火花,甚至是燎原之火。

李星是江照的秘書,平時唯唯諾諾,這會兒編排起老板來卻毫不客氣:“你說吧,我們老板模樣長得周正,也沒那些亂七八糟的花邊新聞,都成了集團裏已婚未婚小姑娘的夢中情人,大半男員工的假想敵,我還想著未來老板娘鐵定是個三頭六臂的才拿得住我們老板,沒想到他也是英雄難過美人關呀……”

李星還說了什麽,林音希都沒往腦子裏去。

她的腦袋“嗡——”的一聲,亂糟糟的一片。

李星不明所以地看著林音希變了臉色,小心翼翼地要從她手中抽回許碩送她的兔子玩偶,免遭**,卻不想林音希殘忍地揪住它的耳朵:“餐廳是你定的對吧?那你一定知道時間地點?”

那隻醜兔子是許碩十幾歲時送她的禮物,雖每天和許碩吵吵鬧鬧,但兔子卻是寶貝得緊,見林音希如此**,她直接跪在地毯上,知無不言:“知道知道,明晚八點星湖西餐廳。”

下一秒,林音希已經從沙發上起身,消失在李星視線內。

第二天非節假日,林音希的工作是采訪Zoey。

因那場服裝風波而擱置的專訪最後在林音希的道歉後重新約了時間,因為Zoey和《SHE’S》主編蘇薇有多年交情,而林音希又是蘇薇親手帶出來的,Zoey接受並表示不會為難林音希,至於在采訪半途讓助理買了三次咖啡,又換了四次衣服,最後甚至喊來了發型師重新做發型,一個小時能完成的事情整整拖到了五個小時的意外,她則聲稱自己是一個隨性的藝術家,所做的一切憑心而行。

總之,林音希做完采訪離開酒店天已經完全暗了下來,距離江照與葉深深的約會時間僅剩半小時。

這事與林音希無關,但她仍舊趕得火急火燎。

星湖餐廳位於星湖度假酒店,特色高空旋轉餐廳,可俯瞰整個南澤。林音希正處於城市南端,打車最快也要半小時,又恰逢下班高峰期,她拿著手機靠著打車軟件滴了半個小時都沒打到車,看著時間越來越接近,她隻好鋌而走險,直接衝到路邊瞅準了等紅燈的私家車打開車門坐進去。

司機姐姐被她嚇了一跳:“你這是做什麽?”

這是發揮演技的時候了,林音希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眼眶就紅了:“姐姐,你不知道,我每天朝五晚九上班累得要死要活,這會才加班結束,就有人告訴我,我老公和狐狸精私會。我實在打不到車了,你能送我過去不?我怕去晚了,他們就走了。”

司機姐姐上下打量了一眼蓬頭垢麵的林音希,頗為恨鐵不成鋼:“我說你,長得漂漂亮亮的,怎麽不好好拾掇拾掇自己,這樣怪不得老公會出軌。”嘴上不客氣,腳下卻豪邁地踩了油門,林音希還沒來得及係安全帶,差一點給甩了出去。

抵達餐廳僅用了二十分鍾,林音希扶著車門下車,還沒來得及道謝,司機姐姐又在櫃子裏翻了翻,塞給她一個防狼噴霧:“男人出軌了就不是什麽好東西了,你可別相信他以前說的那些屁話,什麽山盟海誓什麽甜言蜜語都別聽。這個給你防身,保護好自己,現在的男人急起來可是會打女人的。你瞅準了臉噴,不要戀戰,噴完就走,知道嗎?”說完,擺擺手,又是一踩油門,留給林音希一個紅色車尾。

也不知道這個好心人姐姐到底經曆了什麽,竟有如此之深的頓悟。

餐廳位於四十八層的高空,360°全景玻璃,夜幕已降臨,一踏入餐廳,整個南澤的繁華一覽無遺。

林音希無心留戀風景,她的目光全都匯集在不遠處的江照身上。

是的,餐廳這麽大,她仍是一眼就看見他。

他今日穿的是一身高級定製的深藍色休閑西裝,剪裁合身,輕鬆隨意卻不隨便,龍息石袖扣在襯著窗外的夜色,閃著微弱的光芒。林音希這個方向,隻能看到他淩厲的側臉,他無時無刻不筆挺的背脊。

林音希腳步一頓,因為她已經看到坐在他對麵的葉深深,她正垂著頭聽江照說話,微微一笑,露出臉頰的酒窩。

林音希眉頭一跳,由服務生領著,挑選了離他們還有一小段距離的位置,不敢坐得太近,唯恐被發現。她用餐牌擋住臉,伸長耳朵竊聽,聽了整整五分鍾,也沒聽到他們說什麽,隻有葉深深輕輕的笑聲傳來,聽起來兩人談得頗愉快。

就在她努力伸長脖子,企圖從鋼琴師越來越慷慨激昂的背景音樂中辨別出兩人的談話內容時,服務生終於忍不住打斷了她:“小姐,請問你需要什麽嗎?”

林音希這才發現服務生的存在,隨手在餐牌上一指:“就要這個。”

“就要這個嗎?需要餐前酒和甜點……”

“不需要不需要。”林音希依舊盯著江照與葉深深,目不轉睛。

“那餐牌我收走了。”

“等等,再讓我看看還需要什麽。”

這一看可不得了,她發現自己隨手一指的竟然是招牌澳洲大龍蝦,一份的價格,抵得上她一個星期的工資,她想要叫回服務生已經來不及了。

自己點的餐,含淚也要吃完,等到她吃完大龍蝦,江照和葉深深那邊已經開了紅酒。

所有的言情小說和偶像劇都說明,酒並不是好東西,它容易擾亂人的心智,俗稱酒後亂性。

服務生已醒酒完畢,眼看兩個人的杯子已經碰到一起了,林音希腦袋亂糟糟的,也不知如何是好。她咬咬牙,站起身,低著頭朝站在一旁為他們倒酒的服務生撞去,那一瓶看瓶身都知道價值不菲的紅酒就這樣狠狠地澆在葉深深的頭上。

她正準備趁亂離去,卻被人扼住了手腕。

“不準備道個歉再走嗎?”

他的手可真冷啊。

5

隨著服務生的低聲驚呼,這一騷亂使餐廳完全安靜了下來,幾乎所有的目光都匯聚在他們身上,原先沉浸在自我世界搖頭晃腦的鋼琴師也停了下來,愣愣地看向他們這邊。

雖然兩人接觸的次數屈指可數,林音希也沒有回頭,但她清楚地知道身後的人是誰。

那句“對不起”梗在喉嚨許久,才僵硬地擠出來。

“林音希,怎麽是你?”

葉深深已經叫出她名字,迫使她不得不回頭,林音希不敢看江照,對著頭發濕漉漉貼在頭皮,衣服一片狼狽的人又道歉了一遍:“對不起,我趕時間不是故意的。”

“門是在左邊,洗手間在後麵,你往這個方向走,是死路。”江照忽然道,他說話永遠不緊不慢,好像什麽事都難以使他動怒。

林音希看著盡頭光禿禿的牆壁,餐廳忽然又響起了悲壯的《亡靈序曲》,她扭頭怒視不遠處的鋼琴師,可惜他又開始閉著眼睛自我陶醉,完全感受不到林音希的憤怒。

仍舊是葉深深幫她解圍:“我沒事,沒有關係的,她肯定不是故意。不過小音,你怎麽一個人在這裏?”

“嗯,我約了人吃飯,被放鴿子了。”在江照探究的目光中,林音希僵硬地撒謊,“好巧遇到你。”

“是,沒想到我們兩次遇見都是這麽戲劇性。”葉深深一點也沒被滿身狼藉影響,她甚至沒有憤怒,而是優雅地起身:“江先生,不好意思,我可能要先回去了,改天我再請你吃飯。”

江照脫下自己的外套,披在葉深深身上:“我送你吧。”

臨走前,他回頭看了林音希一眼。

那一眼很奇妙,林音希被他輕輕一瞥,竟有些慌亂,不敢與他對視,匆忙地低下頭,直到聽見他們的腳步聲遠去,方才抬頭。她看著兩人並肩而行的背影,感覺自己似乎做了件蠢事,似乎將兩人原本還是客氣陌生的關係一下子拉近。

果然兩天後,林音希旁敲側擊從李星那得知,葉深深預約了江照談工作,往常日理萬機每日都忙得不可開交的總經理大人竟然刻意騰出了時間。

《SHE’S》編輯部在17樓,總經理室在28樓,林音希與之完全沒有工作交集,從不踏足。而這天剛好總編蘇薇要送新出的刊到28樓經理室,往常這些事情都是小謝在做,林音希見小謝忙得不可開交,便道:“我這會有空,幫你送上去。”

“小音姐,你是個大好人。”

小謝埋頭校對,聞言感激涕淋,還未等她抱著林音希表達感激之情,她已經抱著雜誌走到電梯口了。

電梯門剛開,林音希見到裏麵的人,明顯愣了一下。

遠洋大廈有六部電梯,其中有兩部的高管專用,江照與他的特助周凡怎麽會出現在這普通電梯裏。她愣愣地看著裏麵的人,直到周凡問她“不進來嗎”,她才硬著頭皮進了電梯。

“江先生,你好。”

在這並不寬敞的空間裏,林音希越發覺得手足無措,她盯著電梯按鍵,努力不讓自己的目光亂瞟,縮小自己的存在感,卻忽然聽見江照叫自己的名字。

“林音希,你是叫林音希是吧?”

她詫異地抬頭,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觀察江照,他微微垂著眼,長睫毛微微發顫,像蟬扇動著透明的翅膀。

林音希聽見自己劇烈的心跳,與他低沉的聲音相呼應:“這周我們已經遇見三次了吧?你,挺特別的。”

他的嘴角微微上揚,但林音希卻在他深邃的眸子裏讀出了一絲厭惡,可認真地看,他的眼睛卻仍是笑著的。

好在,電梯終於抵達28樓。

她下意識側身,隨著江照大步跨出電梯,林音希緊繃的神經才逐漸變得放鬆。

她抱著樣刊往經理室走,沒走幾步便見李星踩著細高跟自走廊深處朝她走來,工作時的李星與平時大為不同,她優雅而謹慎,疑惑地看向她:“小音,你怎麽來了?”

林音希卻頓住了腳步,一時沒有回答,因為她看見了葉深深,她正在會客室門口笑著與江照寒暄,兩人臉上都帶著笑。

明明是陽光燦爛的下午,林音希卻忽然覺得冷。

冷意自她的內心,由內而外一點點蔓延,她忍不住打了個噴嚏,書籍散落了一地。

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她感覺江照朝這邊看了一眼,而待她抬起頭望過去,那邊兩人已經進了會客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