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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田”事件後,林音希與江照的見麵機會並不多,他一直在忙,時不時還要出差,每周在公司的時間不超過三天。林音希時常聽到別人在私底下議論她與江照,多是猜測她是不是被江照甩了,怎麽好久不見江照與她吃飯,也有人旁敲側擊,但她向來不予回應。
林音希淡定得很,反倒是小謝沉不住氣,每天都惆悵地盯著她看。
“你到底有什麽事要和我說?”
小謝一臉欲蓋彌彰:“沒有沒有,沒什麽事呀。”
“那你為什麽對著我歎氣?”
小謝鬼祟地四處張望,發現沒人後才趴在她耳邊道:“你知道最近大家都在說你什麽不?”
“關心我的感情生活。”
“原來你知道啊,害我還怕你聽見不高興。他們都說你和江先生分手了啊,但是我知道肯定沒有是吧,前些天江四小姐不是才找你吃飯嗎?我看你的樣子也不像失戀的樣子。”說著,小謝又歎了一口氣:“可是啊,江先生都不來找你吃飯,我還想等你去銀河餐廳混熟了,帶我去吃呢!我每天經過餐廳,都恨不得變成一隻蒼蠅飛進去……”
林音希聽著小謝滔滔不絕地發表對銀河的景仰之情,三句不離吃貨本質,十分後悔自己多嘴問了她一句。
連日來,不僅是江照,連李星也跟著忙碌,出差是常事,更別提加班了。每日和許碩每日一視頻也暫停了,連澡也顧不上洗,一到家,就躺在沙發上橫屍,嘴裏哀嚎著:“我快死了,我快要累死了!你說我一個小小秘書,每天為老板做牛做馬還要承受老板的殺人目光,你說我造的是什麽孽,為什麽要這麽受苦,連與我寶寶見麵的時間都沒有!”
“你可以辭職。”林音希知道她隻是隨口抱怨,你越附和,她越是覺得自己是可憐的小白菜。
果然,聽到這話,李星幾乎是“垂死病中驚坐起”,動作大得連沙發都在晃動。她指責林音希:“你這就不對了,林音希同學,工作雖苦雖累,但是我們也要堅持下去不是嗎?你作為我的好朋友兼閨蜜,你應該鼓勵我,讓我好好堅持幹下去,畢竟江照給我開的工資也不低,你不能打壓我的工作積極性。”
她說得冠冕堂皇,林音希竟無言以對,隻能聽著她絮絮叨叨地繼續抱怨:“你讓我說江boss這個人什麽好呢?麥田這事才出了多久,他還處於風口浪尖,現在又準備和國外大牌公司合作內衣項目,每日應酬,他不累,我都要被累死了……”
林音希隻是個小小的雜誌編輯,和集團總部完全搭不上邊,雖知道這個國外品牌,但對什麽項目什麽融資是一竅不通,隻是豎起耳朵聽著,生怕錯過江照的一絲訊息,但李星說了一半,卻突然收聲,林音希等了好一會兒也沒見她繼續說下去,扭頭一看,才發現她癱在沙發上睡著了,手裏還緊緊地抓著文件。
林音希拿著床薄被幫李星蓋好,想要幫她把文件放好,卻聽見她忽然閉著眼睛嘶吼:“它在我在,它丟我亡。”好似手中抱著不是一份文件,而是什麽無價之寶。
林音希隻好由著她。
第二天,林音希是被李星翻箱倒櫃的聲音吵醒,走到她的房間一看,她已經將一整個櫃子裏的衣服都翻出來,**地上都是。
她一看時間,才早上六點,距離上班時間還有兩個多小時,李星已經焦躁地在挑選上班的衣服。
“你在幹嗎?”
“今天SU公司總經理要來遠洋談合作,我作為總經理秘書,肯定要有一個好形象啊,我這件衣服是不是太老氣?你看,這件襯衫有蕾絲花邊,太不莊重了。”李星丟了一件又一件,最後看著空空如也的衣櫃,忍不住哀嚎:“我平時衣服蠻多的,怎麽現在連件合適的都沒有!”
林音希看著一地的職業套裝,連顏色都隻是細微的差別,她實在無法在這裏麵分辨出李星說的是哪件和哪件。
此次與SU的合作項目江照十分重視,連李星都是如臨大敵,大清早就起來挑選衣服,光是化妝就用了兩小時,最後總算是精神抖擻地出了門。
而林音希的眼皮,從出門時就開始跳。
等紅燈的空檔,李星終於忍不住打斷不停壓眼皮的林音希:“你這是雙眼皮沒貼好啊,一路上壓個不停,像我一樣直接去割掉得了,完全沒有後顧之憂。”
“我這是純天然的好嗎?我是眼皮跳。”
“左跳財,右跳災,你是哪個眼睛跳?”
“左眼跳完右眼跳,右眼跳完一起跳。”
李星沉默半晌,道:“那沒辦法,無藥可救,本大仙幫不了你。”
一路上和李星插科打諢,不安減少了一些,到了公司,又開始一天的忙碌,倒也沒發生什麽奇怪的事情。
直到快到午休,林音希在整理服裝欄目的素材,忽然聽到一個低沉的聲音。
“您放心,江照這個項目一定黃。”
那是一個低沉的男聲,並不屬於他們這個辦公室,林音希抬頭望向忙碌中的同事,慢慢起身走向走廊。
“您放心,我已經讓人把移動硬盤裏的東西換了,等下會議一開,他們肯定會在SU麵前出醜。江照想挽回麥田的損失……這下,他沒有翻身的機會……”
隻有一個聲音,聲音並不大,似乎是刻意壓低,像是躲在什麽角落裏打電話。
林音希順著聲音往外走,才走幾步,說話聲逐漸變低,她才走到樓梯口,聲音忽然消失,任她怎麽豎起耳朵聽,皆是聽不到。
林音希頹唐地在樓道站了好一會,才猛然驚醒,連電梯也顧不上等,直接走樓梯。
等到林音希氣喘籲籲地爬到28樓,恰好到了午休時間,大家都準備去吃午餐,林音希的闖入有些突兀,不少人朝她投來注目禮。這會兒,林音希卻顧不上,直接衝向了經理室,走到半路被李星攔住:“小音,你怎麽來了?”
“我找江照……”
她的神情緊張慌亂,李星心下一滯,卻沒有放下攔住她的手:“沒有預約,你不能進去。”
“我有急事。”
“小音,你等等,我去請示江先生。”李星沒說完,林音希直接越過她衝進經理室,連門也沒有敲。
江照正在和助理說話,林音希的忽然闖入令他有些訝異,挑了挑眉:“沒人和你說過,非請勿進嗎?至少,敲個門把。”
林音希腳步一滯,很快道:“對不起,隻是我的確有緊急的事情。”
工作時的江照比平時少了一絲吊兒郎當,多了一絲嚴肅,並未因為林音希說有事而放下工作:“什麽事情回頭再說,我現在還有事。”
“我說完你再走可以嗎?”
江照看了一眼手表:“你隻有一分鍾的時間。”他轉向周凡,“你先出去等我。”
“你今天是不是要和SU公司談合作,你現在最好檢查一下計劃書、合同、策劃方案這些東西。我也不知道是哪個,反正隻要是給SU公司看的文件,麻煩你都檢查一下。”
“哦,好的,我知道了。”江照朝門的方向一指:“現在你可以走了。”
林音希沒有動彈,難堪地立在原地:“你不相信我?”
“你覺得我應該相信你嗎?我要與客戶會麵,你突然闖進來和我說這些奇奇怪怪的話耽誤我的時間,然後你覺得我應該相信你嗎?你說什麽話,我都應該聽嗎?林音希,你是不是有點蹬鼻子上臉了?”江照又看了時間:“我要走了,你自便。”
江照剛走出辦公室門,被林音希拉住了,她的手抓著自己的袖子,指關節有些發白,她的麵色亦是慘白:“你去看看,就看看,確認一下好嗎?我……我聽見有人說換了你的文件,但我具體不知道是哪一份文件,也不知道什麽文件,你都檢查一下好嗎?真的,拜托你了……”
他想掰開她的手,觸到她冰涼的指尖,忽然想起喝醉的那個深夜,她的手,亦是這麽涼。
他終於還是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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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音希在江照的辦公室等了將近半小時,每一秒都十分煎熬,終於等到了江照沉著臉推門而入。
“你是怎麽知道的?”江照劈頭蓋臉地問:“是誰告訴你的,還是你看見誰動了手腳?”
對於林音希突然沒禮貌地闖入辦公室胡言亂語這件事,江照原本是打算不予理會,但她卻不讓他走,好像他這麽一出去,世界末日就會突然降臨,地球會坍塌。他也不知道哪根筋不對勁,竟然鬆口了:“玩笑是要看場合的林音希,我現在可以推遲會麵的時間,但是你能夠給我保證,造成的損失你負責嗎?這是職場,不是玩笑,你能夠給我保證嗎?”他原本隻是想嚇嚇她,果然林音希的手縮了一下,但很快,她將他的手臂握得更緊。
“好,但你答應我,一定要去看。”
江照當即調了項目企劃書,策劃方案出來,最後是合同,完全沒有任何問題,他覺得自己是瘋了,會相信林音希的話,但又覺得她這個謊言說得毫無意義,隻好耐著心思對項目組負責人楊超說:“你把下午要給SU負責人看的宣講PPT給我看一下。”
這是屬於商業機密,PPT 是存放在私人移動硬盤裏,江照昨天才過了一遍,覺得案例可靠數據嚴密有理有據一定能夠打動SU,結果,這會兒他剛打開文件,便發現PPT並非昨天他看到的那份,顯然是被人替換過,滿滿當當都是SU建立以來的發生過的負麵新聞,其中就包括前總裁陷入貪汙醜聞。
不僅是他,項目經理楊超也愣住了:“這是什麽東西?”
江照在下屬麵前極少甩臉色,這會也忍不住冷笑:“那可要你來告訴我。”
楊超冷汗津津,一臉菜色:“江總,我真的不知道會有這種情況,我拷貝過來之前是檢查過的,不會出紕漏的。”
“那你告訴我,這些東西是怎麽來的?這些東西若是給SU看到,他們會不會以為我們故意羞辱他們?誰會聽你解釋,到時候別說合作了,不結仇就感天謝地!”江照說完,用力的合上電腦:“下午開會前,這件事要是沒有給我處理好,後果你自負。”
話是這樣說,但江照清楚地明白,最終這個黑鍋是要楊超背的。
因為文件是在他手上出的紕漏,無論是不是他,這件事的責任都在他。如果不是發現得早,造成的後果真是不堪想象。
現在問題是,林音希是怎麽知道的?
“你是怎麽知道這件事?”
“是誰告訴你?”
“你是有什麽目的?”
“你想從我這裏得到什麽?”
麵對江照的質問,步步緊逼,林音希全無招架之力,隻能要緊咬牙關,用力地搖頭:“我不能告訴你我是怎麽知道的,說了你也不會相信。”
“你不說怎麽知道我不會相信。”
因為如果是我,我也不會相信世界上會有這麽荒謬的事情。
林音希的沉默,讓江照忽然覺得焦躁。
最初,江照是討厭她的,林音希三個字,於他來講就是麻煩,就是厄運。
先是時裝秀,因為她出現在不該出現的地方而發生服裝被毀風波,雖後來證實與她無關,也給江照留下了極差的印象。第二次又突如其來撞進他與葉深深的飯局,潑了葉深深一身紅酒,連帶他都備受牽連。再後來,無論他走到哪裏都會遇見她,吃飯遇見她,迷路遇見她,車子壞了都遇見她,遇襲住院睡個覺睜開眼就看見她站在床邊含情脈脈與自己對視,參加傅見西的生日會,竟被她壓在地上強吻。可她又在他深夜醉酒時出現,無微不至地照顧,又在鬧劇開始之前伸出手,幫他阻擋住,讓他無法再厭惡她。
這些年,江照遇見過無數的女人,有溫順的,有潑辣的,有故作矜持的,也有欲擒故縱的,但無一不是因為他是江照而刻意接近,包括葉深深,雖然她掩飾得很好,但是眼睛卻騙不了人,她看他的眼神充滿了野心,好像自己已是她的囊中之物。若是早幾年,他可能會因為葉深深的特別而喜歡上她,而現在,卻很難,甚至帶著一點厭惡。
因為她和陸佳爾,簡直是一模一樣。
江照不得不承認,最初他是故意任由葉深深接近自己,亦是故意做出一些讓人誤會的舉動,他在等待一個契機,讓葉深深狠狠地自高處摔下。
但是,林音希打亂了他的計劃。
江照活了二十六年,第一次遇到她這樣的女人,像一塊甩不掉的牛皮糖,緊緊地黏著他。他的無視,他的躲避,他的厭惡,甚至是羞辱都不曾使她後退。她不停地擾亂他的腳步,將他的世界攪得翻天覆地,卻又在每一次他需要幫助,深陷困境時突然出現。
她是突兀的,她是空白的,她是神秘的,她是意料之外的。她像夏日裏的暴雨,毫無預兆地降臨,淋得他一身狼藉,卻又束手無策。
她的眼睛像是籠罩著茫茫大霧,他始終無法看清她。
有那麽一刻,就那麽一刻,江照看著站在光影裏的林音希,覺得她看自己的眼神充滿了感情。
她是喜歡我嗎?
但這個念頭隻是稍縱即逝,隻是剛浮現,便被他狠狠地壓了下去。江照啊江照,你吃過那麽多的虧,現在還沒長記性,這個世界上,什麽都是可以偽裝的,包括感情。你覺得她喜歡你,說不定她已經在心裏笑得前俯後仰。
生活從來不乏演技精湛的演員。
所以,江照更願意相信,她是帶著目的,從來就沒有毫無緣由的恨,更不會有毫無緣由的愛。
“你不說嗎?”
林音希的聲音顯得幹澀:“我沒有什麽好說的,我沒有惡意。”
“但你是怎麽知道的?還是說,這件事本來就是你做的,你現在來我這裏賣個好,博取我的信任?”江照居高臨下地俯視她,目光帶著壓迫性:“我知道你和我的秘書是朋友,從她那裏知道我不少消息,但是,李星壓根沒有機會接觸到楊超的移動硬盤,PPT不可能是李星換的,她沒那麽機會,也沒那個膽子。你是怎麽辦到的?”
“不是我……”林音希慌了,“不是我做的,我怎麽可能換了文件,我壓根就不知道是哪方麵出了差錯,我隻是知道,有人要破壞這次合作。”
“是誰?”
“我不知道。”
“你從哪裏聽到的?”
“如果,如果我說我聽見有人打電話,但是我不知道他在哪裏打電話,也沒看見他的人,你相信嗎?”
江照氣極反笑:“你聽見他打電話,卻看不見他的人,那他的聲音該有多大?有人做壞事就大聲地昭告天下嗎?撒謊也請嚴密一點,完全沒有邏輯可言。”
可,這是真的呀。
雖然早知道江照不會相信,但林音希還是忍不住失落,失望。
看,他壓根不相信你。
3
遠洋集團和美國SU公司的內衣合作項目正式簽約啟動,雖隻是一個開始,但遠洋從兩年前就開始與SU洽談,但合作一直沒有拍板,這次江照成功簽下合同,無論是對遠洋還是對江照來說都有非凡的意義。
江照因此在董事會上挽回一點信任。
雖然項目順利啟動,但先前有人在PPT上做了手腳這件事,卻不容不正視。想看江照笑話的人不少,敢在背後捅刀子的人卻不多,不知是對方來頭太大楊超惹不起,還是楊超收了人好處,第二天他便引咎辭職,無論江照如何追問都不肯透露一言。
楊超是公司的老員工,自江照進入公司以來也給予了他不少幫助,江照雖不甘,卻也沒再為難他,更不願打草驚蛇,事情就這樣不了了之。
江照知道,如果林音希當時沒有出現,或者沒有那麽堅持,那麽這會兒引咎辭職的便是自己了。
那日在辦公室,江照卻沒有因此而感激林音希,反而懷疑她是始作俑者。對於江照的懷疑和指責,林音希不做辯駁,隻是紅著雙眼離開。
江照看著她瘦弱的背影,有那麽一瞬間,他也懷疑自己的判斷,卻沒時間去顧及她。
他要做的事情太多了。
待合作塵埃落定,手上的事情也忙完之後,江照恍然才想起,林音希已經好幾天沒有出現,像是忽然消失,連空氣都變得安靜了不少。細思自己的所作所為,江照並不認為自己有錯,林音希的神秘才是錯誤的源頭,但她總歸幫了他,怎麽也得對她表達一下感謝。
於是江照便給林音希打電話,被提示關機。
他想了想,按了桌麵上的電話,喊來自己的秘書,很快,李星便推門而入。
“江先生,請問有什麽事?”
李星一臉嚴肅,卻見自己的上司欲言又止,猶豫了半晌又叫她出去。李星還在惴惴不安是不是自己做錯了什麽,卻聽見江照又問:“林音希……林音希有沒有別的號碼?”
李星一頭霧水。
“我打她的電話是關機,你們不是好朋友嗎?”
“哦,小音回海塘了,可能是手機沒信號。”
“辭職了?我不過就罵了她幾句就辭職了,真是不堪一擊。”
江照突然的發火讓李星更加不明所以:“你罵她了嗎?小音沒有辭職啊,她是回老家了。她說自己好久沒有回老家,剛好年假還沒休,最近又不是很忙,就回去了。”
“回老家了?怎麽不告訴我?”
李星看著江照那張嚴肅的臉,就差跪下痛哭,我怎麽知道,你自己不會問嗎?我明明不是單身狗,為什麽也被被發狗糧。
李星在內心咆哮,麵上卻不可能顯露,依舊筆挺地站著,與boss大眼瞪小眼了好一會,終於確定自己眼睛還是沒有他大這件事,小心翼翼問道:“江先生你還有事嗎?沒事的話,我先出去工作了。”
“等等。”
李星在心裏哀嚎,臉上依舊帶著笑:“江先生,請說。”
隻見江照一臉牙疼的表情:“你知道林音希的老家在哪嗎?”
林音希每個月都會回海塘,但基本都是當天來當天走,很少逗留過夜。
每次都是悄無聲息地來,安安靜靜地走,連李星都不知道她回的老家。
隻有這一次,高中班主任生病住院,她可能要逗留幾天,才和李星說,自己回趟老家。
她離開海塘好幾年,對這個地方並不留戀,以前舅舅一家還在她還偶爾會回家。自從舅舅舅媽也搬到別的城市生活後,林音希每一次回,都是像是過路客,甚至連城區都沒進。
這一次,是因為給陳老師打電話,得知她住院才急匆匆趕回家。
林音希上學時期並不討人喜歡,老師們多數不喜歡這個成績雖好卻沉悶內向的女同學,隻有陳老師知道她家庭困難,經常找借口將她帶到自己家吃飯,讓自己兒子陳登給林音希補習,不僅教給她知識,更教會她為人處世。林音希每隔一段時間就會給老師打電話,偶爾還會回去探望她。陳老師的身體不大好,隻是她沒想到已經到了這個情況,第二天就便休了年假買車票回海塘。
到了醫院,林音希才發現陳老師的情況比自己想象中要嚴重一些,已經到了彌留之際,每日都是昏睡,偶爾清醒一小會,便是看著慈祥地看著圍在病床前的學生,好像她這會還是站在講台上,而不是躺在病**。
此次回海塘,林音希不僅見到了許多高中同學,也終於見到了一直對她避而不見的陳登。他是雙腿高位截肢,坐在輪椅上,林音希看到他光禿禿的下半身,眼淚差一點就掉下來,害怕他發現,急忙轉過臉。
他卻笑了:“不要哭,我這個模樣很難看,不過我已經習慣了。沒什麽好哭的。”他的眉目還是俊秀的,隻是瘦了許多,臉頰深深地往裏凹陷,加上陳老師病重,他每日守在醫院,滿臉都是憔悴。
陳老師的情況並不好,昏睡的時間越來越多。
舅舅一家已經搬走,林音希也沒有地方住,索性在醫院附近的酒店下榻,也方便探望陳老師。這天,她在醫院呆到深夜,直到過了探視時間才在護士的催促下離開,在深夜的醫院走廊,林音希看見了葉深深。
她看見葉深深小聲地與護士小姐賠不是,躡手躡腳地進了陳老師的病房,過了一會兒,又輕輕地關上房門出來了,看樣子,並不是第一次做這樣的事。
她回到海塘三天,不曾聽同學說過葉深深來過,卻在深夜裏遇見她。
葉深深顯然也看見她了。
外麵不知何時下了雨,潮濕的空氣撲麵而來,她們站在屋簷下避雨,誰也沒有開口打破滴滴答答的雨聲。她們本就不是特別好的關係,這會兒相對無言也是正常。
良久之後,還是林音希憋不住,直接問:“你什麽時候回來的?”
“昨天。”
“來看過陳老師了?”陳老師桃李滿天下,教過的學生沒有一個不喜歡她的。
“嗯。”
“為什麽……”
葉深深有些不耐煩:“為什麽我要深夜偷偷摸摸地來,林音希你知道我不喜歡你什麽嗎?我最討厭你明明看得清楚,還要吞吞吐吐,一點都不光明磊落。”
“你光明磊落,你光明磊落為什麽要深夜來看老師,不就是害怕遇到陳登嗎?”
或許是林音希尖銳的語氣,或許是陳登這個名字刺痛了她,葉深深忽然勃然大怒:“對,我就是不想遇到陳登,一點也不想,我再也不想看到這個懦弱的男人。林音希,你懂什麽?你什麽都不懂!在你心裏,你肯定覺得我是個壞女人,自私自利,愛慕虛榮,隻能同富貴不能共患難,是吧?你他媽的根本什麽都不知道!當年,是陳登離開我的,是他不要我的。”
直到許多年後的今天,林音希才知道那場令人唏噓感情背後的真相。
那一年,陳登車禍受了傷,需要大筆的治療費用,這對陳老師一家來說絕對是個不小的數目,葉深深為了幫助陳登,一個人打了好幾份工,甚至不惜休學,就這樣撐了大半年,她將陳登照顧得無微不至,連陳老師都覺得心疼,陳登卻突然和她提出分手。她當然不同意,哭過,鬧過,最後甚至求陳登讓她留下來,他還是執意與她分手。
“你一定不知道那種感受。那種你願意為一個人低到塵埃裏,他卻告訴你他從來沒有愛過你的感受。”葉深深凝視著林音希,忽然笑了:“這些年來,我一直刻意忽略這一件事,也不願意去想起,可是林音希,當你出現在我麵前的那一刻,我才知道,我始終忘不了。無論我怎麽偽裝得不在乎,無所謂,我也忘不掉,陳登不愛我,他愛你這件事。”
林音希著著實實驚了一下。
雨勢漸大,風吹到臉上有些涼,葉深深的目光卻比雨水更冷:“林音希,你知不知道我非常討厭你,比你討厭我還要討厭你。我那麽優秀,陳登還是喜歡你而不喜歡我,和我在一起不過是為了激怒你,也為了忘記你,可是他可憐得很,比我還要可憐,到現在你都不知道他喜歡你。念書的時候,你覺得我總是輕而易舉就得到你想要的東西,你壓根不知道為此我付出了多少努力。可你呢,才是真正不費吹灰之力就搶走別人想要的,以前是陳登,現在是江照。”
“你喜歡江照嗎?”林音希忽然打斷她。
“喜歡不喜歡?有什麽關係嗎?感情這東西,還不如金錢來的牢固。”葉深深站在台階下,居高臨下地睥睨著林音希:“你別和我說大道理,也別裝得你有多高尚,你和江照在一起,不過就是因為他有錢,再者,就是為了贏我一場嗎?但我告訴你,我不會輸給你的。你覺得江照會和一個綁架犯的女兒在一起嗎?林音希,你覺得江家可以接受一個綁架犯的女兒嗎?你以為你到了南澤,就沒有知道你在海塘的背景嗎?”
葉深深麵無表情地注視著她,林音希感覺像又回到了上學時期——他們排擠她,往她的課桌上潑墨水,沒有人願意與她成為同桌,放學走在路上忽然被人狠狠從背後踹了一腳,她匍匐在地,沒有一個人扶她起來,反而往她臉上吐口水:“綁架犯的女兒,綁架犯的女兒,你怎麽不去監獄,你來學校幹嗎?快,滾出我們學校。”那時候年紀小,遇事隻知道哭,那些人看她哭了,發現不好玩來才罵罵咧咧地走。林音希哭著收拾自己被他們撕壞的書,遠遠地看見葉深深與幾個女孩一起回家,她似乎感覺到她的目光,也回過頭看她。
葉深深的目光沒有嫌惡,沒有譏諷,也沒有憐憫,她睥睨著林音希,高高在上,像是看著地上的螻蟻。
一如現在。
“我給你一個月的時間,離開江照,離開遠洋,不然我會把你最不想讓別人知道的秘密揭穿,讓你在南澤待不下去。林音希,你知道,我從來都沒什麽同情心。你也要知道,我真的真的很討厭你。”
“你想說,現在就可以去說,何必要等到一個月之後?”
“因為我不想做那個將你推入萬丈深淵的壞女人,除非萬不得已。所以,你最好不要逼迫我。”
葉深深背過身走進雨中,她沒有打傘,身影在雨霧中慢慢變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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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林音希回到海塘的第三個夜晚,下著大雨。
她住的旅館就在醫院附近,她卻忽然不想回去,一個人沿著馬路走走停停,也不撐傘,在寂靜的雨夜像個突兀的異類。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林音希在一家便利店門口忽然看到一輛熟悉的車,車停靠在路邊,車裏卻沒有人。
她還在往裏張望,車的報警卻忽然響了,林音希嚇了一跳,後退了兩步,恰好有人自便利店推門而出,手中還拿著一杯熱咖啡,見到她,亦是怔住。
江照穿著白色POLO衫和卡其色休閑褲,在這陰暗的雨夜顯得尤為鮮明,雨霧迷茫,兩人隔著一小段距離,他站得筆直,像從《SHE’S》撕下來的街拍海報。
“你怎麽在這裏?”
“你怎麽在這裏?”
林音希幾乎是和江照同時脫口而出,兩人對視了一眼,又是異口同聲。
“你手機怎麽關機?”
“我回來看老師。”
江照這麽一說,林音希才想起自己手機已經關機兩三天了,忙道:“我老師生病了,我回來看她,走得急,忘記帶充電器。反正也沒什麽要緊事,所以沒有去買個新的充電器。你呢,你怎麽會在這裏?”
深夜,下雨的小城鎮無論與江照還是他的車都是極度不般配,他也沒有撐傘,在林音希詢問的目光中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道:“雨越來越大,我的咖啡都要涼了,你要我邊淋著雨邊和你說話嗎?”他額前的發微濕,雨水掛在發尖,像是一小顆一小顆寶石。
江照上了車,林音希卻不動。
“還不上車?要在這裏過夜嗎?”
林音希指了指不遠處的旅館:“你怎麽知道?我就住在樓上。”
江照看著那棟裝修老舊的旅館,滿臉嫌惡:“你怎麽總住在這裏小破旅館,我可不願意住在這裏,也不知道幹不幹淨。你們這個地方,難道沒有好一點的酒店嗎?”
“有,你這個路口左拐,再走一公裏左右有個連鎖酒店。”
林音希這麽說,江照的車子卻沒有離開原地,過了一會兒,她才聽見他壓抑不住怒氣的聲音:“你難道要我一個人過去嗎?我不認識路。”
對哦,她忘記,他是個路癡。
林音希正想帶江照過去,他卻執意讓她退房:“這裏不安全。”
“我住過,很安全。”
“夜這麽深,你等下一個人回來也不安全,遇到搶劫怎麽辦?”
“不怕,我學過拳擊。”
江照噎了一下,上下打量她,完全不敢相信她這瘦弱的身板還學過拳擊。江照的表情明顯不信任,林音希原想同他解釋自己學了好幾年,還曾經參加過業餘比賽,但想到他會追問,便默默收了聲,任由他去懷疑。
林音希退了小旅館的房,坐上了江照的車。半路,江照突然停下下了車,林音希還在想著他去哪裏,江照已經回來了,並將一個充電器丟在她身上:“手機關機是一個極度不負責任的行為。”直到車在酒店門口停下,她還是雲裏霧裏,搞不清楚狀況:江照是來海塘做什麽的?
出差?今天是周六,又是一身休閑裝扮,明顯不像。
旅遊?海塘這兩年旅遊業雖發展起來,但是度假村什麽的都在城郊,不在市內。
看朋友走親戚?這個念頭剛浮起來就被林音希狠狠塞回去,江照這畫風明顯不符。
一路上,林音希隻要提起這個話題,就會被江照打斷,以至於江照進了酒店辦了入住手續將房卡遞給她,她也沒成功得知答案。
“我們房間在一起,你有事可以直接過來敲門。”
江照說完就往房間走,林音希在他關上房門前叫住他:“江……江照,等等。”
“做什麽?你不會是想要和我一個房間吧,我可是不是什麽隨便的人。”
林音希看著江照抱著手臂警惕地盯著自己,漲紅臉:“不是不是,我沒有那個意思。我隻是想問,你為什麽會來海塘?”
江照神色古怪地看了她一眼:“你不會以為我是來找你的吧?”
“不……”
“你以為你幫我解決了大麻煩,我就會對你感激涕零,並為自己對你的發怒而懺悔嗎?”
“沒……”
“我告訴你,林音希,你的嫌疑還沒有解除。雖然你這次幫了我一次,但是你現在還處於危險期,在你說實話之前,在你洗清嫌疑之前,你還是個危險人物,要重點觀察,你以後要任性失蹤前,麻煩告知一聲。”
江照說完,“嘭——”一聲甩上房間,阻斷了林音希接下來要說的話。
林音希看著緊緊閉合的門,忍不住浮出一絲笑,很淺,很淡,很快融成了化不開的愁。
與林音希隻有一牆之隔的江照,此時正處於後悔之中。
他是瘋了才會在林音希休假回老家又關機的時候打聽她家的地址,還被李星充滿粉紅泡泡的眼神視奸了一整天;他是瘋了才會開好幾個小時的車來海塘,嚐嚐海塘特產順便看看林音希有沒有想不開;他是瘋了才會在迷路一整天之後找個便利店問路,還想連夜趕路,就怕他晚到一秒林音希已經做了不好的事。
他是瘋了才會擔心林音希因為自己的態度而傷心難過,她這會兒好得很,突然跑回家是因為老師生病,完全和他無關。他就應該讓她一個人淋著雨回那個陰暗破舊的小旅館住著,她的可憐委屈全部都是錯覺,他就該丟下她一個人。
江照這樣想著,並未察覺自己的焦躁和不安在見到林音希之後已消失殆盡。
這一夜林音希睡得並不安穩,她不停地做著夢。
夢並不清晰,虛無縹緲,隱約隻有幾個人影,連看都看不清,但來帶的壓迫和恐慌卻十分真實,沉甸甸地壓在她身上,幾乎要讓她窒息。
是門鈴聲解救了林音希,她睡眼蓬鬆地醒來,才發現壓著自己的是酒店的被子和枕頭,頭暈腦脹地坐了好一會,才在門鈴的催促下迷迷糊糊卻開門。
門外站的是精神抖擻的江照。
昨夜下過雨,今日陽光卻是明媚,從廊窗延伸到江照腳下,讓林音希一瞬間有些睜不開眼。
江照白了她一眼:“你怎麽這個鬼樣子。快去洗漱,今天陪我去一個地方。”他昨晚雖是沒睡好,但已經換好衣服洗漱完畢,哪像她剛從**爬起來,頭發蓬亂,眼角還黏著一坨不知名的東西。
江照忍住伸出手去抹掉它的欲望,對著還在發愣的林音希道:“你還在夢遊嗎?快去洗漱,瞧你髒的。”這對白有點像李星每天在看的偶像劇,若不是江先生的語氣充滿了厭惡和嫌棄的話。
林音希看了一眼時間,還不到六點鍾,此時窗外的天卻已經大亮。
“這麽早要去哪裏?”
江照估計也是沒有睡好:“昨天經過一個地方覺得特別熟悉,當時也沒有多想,結果昨晚做夢一直夢到,所以想去看看。”或許是知道自己大清早擾人清夢不大好,江照破天荒地多解釋了幾句:“我五六歲那會兒摔傷過腦袋,以前的記憶都沒有了,但經常會做一些夢,夢到一些陌生又熟悉的場景,我後來看過醫生,說可能是我以前的經曆。”
林音希一震:“你想起了什麽了嗎?”
“並沒有。五六歲的小孩的記憶無非就是吃喝玩樂,記不記得也沒有關係。”
“那你為什麽……”
“哪裏有那麽多為什麽?你話怎麽那麽多,我在你房間門口站了這麽久你也不請我進去,真是沒禮貌。”江照並不想繼續這個話題,直接說:“我給你十分鍾的時間。”
林音希急忙衝進洗手間。
水聲“嘩啦啦”,林音希似乎聽到江照在說話,急忙關了水龍頭。
“你和我說什麽?”
江照揚聲道:“你隻有八分鍾的時間了。”
林音希不敢再說話了,抓緊時間清理自己。她沒有再追問下去,所以她並不知道剛剛在她見洗手間的時候江照說了什麽。
江照說的是:我想知道,那一年我是如何度過的。
5
南澤與海塘相距400公裏,前者是充滿現代化的大都市,後者民風淳樸的小城鎮,有著天與地的差距。
江照從酒店出來,才開了十幾分鍾,就發覺不不對勁,問林音希:“我有一種一直被跟蹤圍觀的錯覺。”
林音希望向窗外,看著好幾個從車窗探出頭對著他們拍照的人,心說,還真不是錯覺。
“因為你的車太好了,在我們這種小城市,一年甚至好幾年都難得看到一次,所以大家都比較好奇。”
江照固然不能理解這種所謂的“好奇”,也沒因此而表現出厭惡的情緒,隻多踩了幾下油門,很快,圍觀者就被遠遠地甩在後頭。
林音希問江照:“你要帶我去哪裏?”
江照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慢悠悠道:“我昨天下高速的時候,經過一個地方,有很多很多的樹,我也不知道是什麽樹,長得綠油油的,挺高的,還有一條很長的河,蠻清的。現在已經很難看到那麽清澈的河水了。”林音希這才想起他路癡的本質,果然,他的下一句是:“你知道怎麽走嗎?那個地方。”
他的描述簡略又籠統,換了別人可能真猜不出他說的是什麽地方,然而林音希卻知道,因為那個地方她很熟,是她生活十多年的小鎮。
見林音希盯著某一處神遊天際,江照騰出手在她麵前揮了揮:“不知道嗎?”
“不,我知道。”
林音希已經許久沒有回來,這裏留給林音希並沒有太多美好的回憶,她縱然回到海塘,也極少踏足這裏,當然,更多的原因還因為舅舅一家搬走之後,房子也賣了,她回來亦是無處可去。
暴雨後的清晨,陽光清透,林音希帶著江照走在河邊,腳下是被風吹落的香樟葉,好幾年沒回來,這裏卻是沒什麽變化,還是那麽安靜,那麽古樸。
“這個地方叫樟城小鎮,因為有很多的香樟,所以叫做樟城。你看到的那些綠油油的樹,就是香樟。”
“你好像對這裏很熟悉。”
“我在這裏生活了十多年,這裏算是我的老家。”
江照下車之後顯得很深沉,認真地打量著路邊的一草一木,一花一樹,一切都覺得如此熟悉:“我有種我在這裏生活了很多年的錯覺。”
“不可能。”
林音希態度激烈的打斷讓江照覺得詫異:“你反應怎麽這麽大,怎麽就不可能了?”
“因為你是江照,你怎麽可能在這種小地方生活,別和我說笑了。”林音希幹笑了兩聲:“嗬嗬,這個笑話真好笑。”
林音希麵部表情僵硬,聲音也在顫抖,江照覺得她奇怪得很,轉念一想,她一直以來都是這樣,如果她不奇怪,才是最奇怪的。
“我以前做夢總會夢到很多小碎片,走到一些地方也會有曾經來過的錯覺。但沒有一次像現在這樣,這麽強烈,好像我在這裏生活了很久,發生過不少事情。”江照自顧自往前走:“樟城大嗎?你能陪我逛逛嗎?說不定,我能想起一些什麽來。”
江照走了好遠,才發現林音希並沒有跟上,還站在原先那裏,臉色十分難看,一片慘白。
“你怎麽了,不舒服嗎?”
“沒有。”
“不舒服直說,你現在看起來很不對勁。”江照說著,伸出手去探她的額頭,卻被林音希避開。江照長這麽大還不曾被人這麽嫌棄過,一時間,臉上有些掛不住,也十分後悔為什麽要伸出那隻手。
林音希知道江照誤會了自己,又無法與他解釋。
就在兩人尷尬地僵持著,林音希的手機忽然響了。
掛了電話,她的臉色又難看了幾分。
“怎麽了?”
“陳老師過世了。”
江照的樟城之行因為陳老師的過世而取消,臨時改成送林音希去醫院。
陳老師走得很突然。
前一夜林音希去看她,她的狀態還很好,雖已經不能說話,卻與她有眼神的交流,還握了好一會兒她的手。
淩晨三點,是護工發現她的不對勁,一直在抽搐,叫來了醫生,送進來搶救室,卻仍是無力回天,在清晨五點半離世。
那會兒,林音希還在噩夢中。
她趕到醫院的時候,病房裏都是陳老師曾經的學生,有四十多歲的,有十幾歲的,還有與她差不多大的,年紀參差不齊,麵容皆是悲哀沉痛,幾個年紀小一些的女孩子已經小聲地嗚咽。林音希看到蓋在陳老師臉上的白布,忽然也抑製不住內心的悲痛,跟著哭了起來。
她的哭是悄無聲息的,垂著頭,若不走近,不曾看過她臉上的悲慟與眼淚,壓根難以發現她在哭泣。
江照將她送到醫院,一路上,林音希寂靜得像不存在,連呼吸聲都微乎其微。她下了車,連與他說再見都不曾,江照也不知道自己是出於什麽心理,鬼使神差地跟了上來。
然後,他看見了無聲啜泣的林音希。
江照從不曾這麽近距離地接觸過死亡,在林音希的悲愴裏,他忽然覺得難過。
那是一種,無能為力的感覺,無論你有多少的成就,無論你有多少的財富,在死亡麵前,你永遠是無能為力的,連悲傷都無法抗拒。
他伸出手,輕輕地抱住了她,林音希身軀一震,發現是他之後,似乎是被按下了某種情緒的開關,忽然嚎啕起來。
江照從不知道一個女孩會有這麽大的力氣,她緊緊地抱著他,力氣大得令他覺得疼痛。
“為什麽,為什麽人會死?為什麽都要從我的生命中離開?他死了,現在陳老師也死了……我知道人出生,總有一天要死亡,但是為什麽我身邊的每一個人都要死,都要離開我……”
江照不知道她口中的“他”是誰,她的哭聲像一根細繩,縛住了他的心髒,讓他有些無法喘息。
他回答不上她的問題,隻能任由她抱著。
那麽討厭的林音希,在這一刻顯得特別可憐,無助。
江照猶豫了一下,伸出手,輕輕地反抱住了她。
她一直在絮絮叨叨地說著,聲音並不大,被病房裏喧鬧的人聲所掩蓋。江照沒有聽清她到底說了什麽,唯有一句,十分清晰。
她說的是,江照,對不起。
為什麽要對不起?
因為擁抱抱得太用力嗎?還是因為克製不住悲傷的情緒?
無論哪種情況,江照都決定原諒林音希。
於是他說了:“沒關係,我原諒你。”
6
林音希的變化,是從海塘回來後開始的。
起初,江照還以為她沉浸在恩師過世的痛苦中,後來發現,並非這樣。
那日他與林音希送完陳老師最後一程,她的同學似乎才發現他的存在,不停地追問:“林音希,你男朋友嗎?”語氣並不是非常友好。
江照與林音希在一起不過一場玩笑,連自己也沒當真,後來發展到人盡皆知,也並非他所願。他從未和林音希約過會,從未和她看過一場電影,從未帶她去見他的朋友,認真算來,她壓根不是一個真正的女朋友。
但她卻出現在他迷路的街口,車壞掉的山路,喝醉的深夜,為他解決了不止一次的麻煩。
林音希的同學態度並不友好,也不覺得在這個悲痛的時候問起這些問題有何不妥,目光灼灼地逼問她。她倉皇無措地看了江照一眼,抿著唇沒出聲,眼角的淚還來不及擦,看起來有些不安。
江照想,她雖然討厭,至少也幫他解決了好幾次麻煩,這次就當是禮尚往來。
“是,請問有事?”
江照不笑的時候有些嚴肅,對方原本還想開玩笑:“林音希,沒想到你有男朋友了,他知道不……”
“我隻知道,在這個時候這個場合說這些話並不合適。”
對方訕訕收了聲,見兩人都不願搭理他,尷尬地搓搓手,轉身離開前,又不甘心地提了一句:“林音希,沒想到還真有人不介意你的背景。”
江照覺得奇怪,林音希的第一反應不是出口否認,或是與之辯駁,而是迅速地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對上他的目光後又逃避閃躲,像做錯事般心虛不安。
“走吧。”
江照拉著林音希往外走,快到門口的時候,迎麵而來的人詫異地叫住他:“江先生?”
是葉深深,她與林音希是同學,會出現在這裏並不奇怪。江照與她點了點頭,卻發現,葉深深叫的是他,目光卻是徘徊在林音希身上,但停留的時間並不長,她與他們打了招呼,匆匆地擦肩而過。
林音希看著葉深深的背影,微不可聞地歎了一口氣。
她到底有什麽秘密呢?
江照越與她接觸,越是覺得她神秘,充滿了不確定的因素,讓人忍不住一步步靠近,就像潘多拉的魔盒,散發著無限的吸引力。
然而,不到最後一秒,你永遠不知道那裏麵裝的是糖果,還是毒藥。
也就是從那一天開始,林音希變得不一樣。
往常時不時總會出現在他麵前的人,忽然銷聲匿跡。遠洋這麽大,要遇見一個毫無工作交集的人並非件簡單的事,但之前,林音希怎麽就能夠天天出現,現在卻無影無蹤。江照想著,她或許是請假沒有上班,但他那個下午不小心按錯電梯層到了十八樓,他便想著順便巡視一番,走到辦公室門口,卻見她戴著眼鏡埋頭趴在電腦前,連他路過也不曾發現。
江照發誓,他想請林音希吃飯絕對不是因為看她最近憔悴可憐,隻是因為她幫了他一次,解決了大麻煩,他是個恩怨分明的人,一定是為此心存內疚才會想要請她吃飯,結果呢,他主動打電話過去,她卻在那邊沉默了半晌,就在他準備看是不是手機沒信號,才抱歉地說,她工作太多,中午需要加班。
“那加班也需要吃飯吧?”
“我已經叫了外賣。”
好吧,這就算了。
第二天,江照是在下班後給林音希打了電話,她在那邊支支吾吾:“我今天身體不舒服,想早點回家休息。”
江照深吸了好幾口氣,才忍住了發脾氣的衝動,直接把電話撂了。
“結果,結果你猜我看到了什麽?”江照揚起球拍,壁球與牆壁撞擊發出清脆的聲響,隨後回彈,他又反手擊了回去。
傅見西陪江照打了兩個小時壁球,有些累了,正坐在一旁喝水,江照看起來卻精力十足:“看到什麽?值得你這麽生氣?”
“我哪有生氣,我看起來像生氣的樣子嗎?”說話間,揮打球拍的手並未因為而減輕力道,傅見西盯著那個可憐的球,如果它會說話,此時估計已經不知道發出多少聲哀嚎了。
“不像,你看起來不像生氣,你看起來就是在生氣。”
對於傅見西的吐槽,江照選擇性失聰,憤慨地說起自己的所見所聞:“那個說身體不舒服的人,下了班和我的秘書相約去逛商場,還被我撞了個正著。”
“所以,你並非特意推了應酬來找我吃飯,而是被人拒絕心情不好來找我發泄?”
傅見西非常擅長抓重點,江照放下球拍,搶過他手中的水,擰開就喝,“咕咚咕咚”灌了好幾口才道:“見西,你就不要妄自菲薄亂吃飛醋了,我和她是逢場作戲,你才是我的真愛。”
傅見西捏著嗓子,在靠過來的江照身上捶打了幾下:“死鬼,你還騙我,你明明就是已經對她動了心,還要騙我,說,你到底愛我還是愛她?在我和她之間,你隻能選一個。”傅見西力道不小,江照被他揍得麵有菜色,急忙離傅見西遠一點,順手彈掉了被傅見西嚇出來的一身雞皮疙瘩。
江照休息一會,見傅見西專注地打球,沒有繼續原先話題的欲望,還是先按捺不住:“見西,你有沒有發現,林音希這個人非常神奇?”
“你喜歡上她了嗎?阿照。”
“你瘋了嗎?我怎麽可能喜歡上她?見西,我看你是最近太久沒運動,這麽一會兒就大腦缺氧了吧?你胡說什麽,我怎麽可能喜歡她。”
傅見西放下了球拍,饒有興致地打量著江照:“我不過這麽一句,你為什麽這麽緊張?再說了,你們不是男女朋友嗎?喜歡很正常,有什麽好稀奇的。”
“我說了,沒有。”
“Ok,ok,沒有,我多嘴行了吧。”傅見西揚起球拍投降:“你剛剛要和我說什麽來著?為什麽覺得她很神奇。”
“我懷疑,她在我身上裝了追蹤器,好像我走到哪裏,她都知道。更可怕的時候,在我遇到麻煩的事情,她總能第一時間出現。你還記得前些天我和你說的SU嗎?那天開會前,項目主管硬盤裏的文件被人調換了,她不知道怎麽就知道了,跑到辦公室來告訴我,我問她怎麽知道,她竟然說,是她聽到的,可笑嗎?問她哪裏聽到的,她又說不出所以然……她還不如直接說自己有超能力得了,當我是三歲小孩嗎……見西,你在聽嗎?”江照絮絮叨叨說了好一會兒,卻沒聽見傅見西的回應,轉頭才發現他不知道在想些什麽,想得出了神,頓時間也失去說話的興致。
他起身拿起球拍,將壁球當成了林音希的臉,狠狠地擊向牆壁。
“嗷嗚……”球音希發出了一聲哀嚎。
江照已經為鬱結的心情找到了抒發口,傅見西卻為江照的話顯得心事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