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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見到葉深深,是因為工作。
《SHE’S》聯合99%花藝工作室做了一個名為“秘密花園”的欄目,教讀者插花,而林音希正是文案撰寫者,負責與花藝師溝通和采訪,除了將教程寫得清楚明白,還要與讀者分享每一束花背後的故事。
而正巧,99%與她對接的人就是葉深深。
撇開兩人過往的恩怨,林音希仍是敬佩葉深深,她花了三年的時間,靠著一己之力將這家原本隻有一個人的花藝工作室經營得有聲有色,工作室現有十多個花藝師,成為南澤有名的文藝花藝工作室,許多婚禮、開業典禮還有商演都會請他們負責場布,葉深深完全可以放手讓手下去做,但她幾乎事事親力親為,平均每天睡覺時間不到五小時,但每次見她,她都帶著優雅的妝容,看不出一絲倦色,隻要一談工作與花藝設計,她的眼睛永遠的帶著笑,帶著快樂與夢想。
兩人有“新仇”,又有“舊恨”,但都不是會將情緒帶到工作上的人,碰麵時那一點尷尬很快就在工作中煙消雲散,侃侃而談了一個下午。
當林音希將筆記本一合,說了“謝謝你的配合”宣告工作結束後,葉深深臉上的笑驀地收回,目光銳利地盯著她看,看得林音希汗毛四起。
“林音希,我沒想到你還有這樣的手段。說了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你倒好,在背後抽走我的木板,我可真沒想到。”
林音希雖沒傷天害理,也不曾殺人犯法,但背後所做之事是挺不厚道,以至於她對葉深深的指責全然沒有辯解之力,即便她是有苦衷,但非到萬不得已,她不能對葉深深說出口。所以,麵對指控,她隻能內心抗議,不能直接反駁,索性不接話題:“今天辛苦了,我把稿子寫好之後發到你的郵箱,你放心,我一定會好好寫,並做好宣傳。”
葉深深見她不回答,不怒反笑:“你現在還學會裝聾作啞這一套,我以前可真是小瞧你了。林音希,你做得出這樣的事,你就別怪我以後不客氣了。你以為來到這裏,你就可以丟掉你的過去嗎?你有個那樣的媽,你身體流著的永遠是她的血液,你和她脫離不了……”
她的話戛然而止,因為林音希的突然起身帶動了桌子,咖啡杯應聲而碎,褐色的**蜿蜒一地。
“不好意思,我先走了。”
林音希頭也沒回地往外衝,可葉深深的話卻一遍一遍地在耳邊回響,她跌跌撞撞地橫穿馬路,被汽車尖銳的鳴笛聲驚醒才發現自己闖了紅燈,急忙頓住腳步。
有些事情,發生就是發生了,無論過去多久,無論有沒有人提起,它曾經發生過,便在這個世界上留下不可磨滅的足跡。
林音希發現,自己逃了這麽多年,依舊被束縛在自己編織的繭裏。
林音希這幾日有些不對勁。
饒是李星這麽粗神經的人,都能察覺出她的心不在焉——每日下班就將自己關在房間裏,對著自己無賴需求也有求必應,更可怕的是,她看動畫時問她好不好笑她竟然跟著自己笑了,若是往常,她得到的一定是個白眼。
由此可見,林音希不對勁,太不對勁了。
除了她不對勁,這幾日,頂頭上司江boss也有點不那麽正常,變得敏感易怒,她不過是在快到午餐時間問了一句老板要不要餐廳定位,卻得到了他的一聲冷笑:“為什麽要定位?難道我要上趕著叫林音希一起吃飯?她來邀請我一起進餐我還要考慮一下呢!李星,你最近越來越自作聰明了,怪不得和某人是朋友。”
李星覺得冤枉得很,她不過問了一句要不要餐廳定位而已,畢竟前幾周她一直在做這樣的事情呀。
以她細微入至的觀察力,李星推斷出:林音希和江boss吵架了,兩人正處於冷戰期,所以都心情不佳。同時,以她多年來的戀愛經驗來講,這事無需緊張,吵架冷戰乃情侶之間常見的,過幾天就好了。
而林音希並不知道,自己這幾日的心事重重已經被李星妄下定論為感情煩惱,同時她也沒有察覺到自己與江照正在冷戰,他沒約自己吃午餐,她自動理解為:江照忙,江照新鮮感過去了不想整她了。
她的確有些失落,但稍縱即逝。
林音希平時都是與小謝一起去員工餐廳吃飯,後來中午都與江照一起吃之後,小謝就被冷落了,好在她並不介意,在林音希歸隊後毫無芥蒂地接受了她,甚至沒問為什麽她又與自己一起吃飯,於她來講,沒什麽是比吃更重要的事情了,一聞到食物的香氣,她什麽都忘記了。
這日還未午休,小謝已經放下工作站在林音希的位置旁邊叨念:“小音姐,我們中午吃什麽好?今天下雨,涼涼的,要不我們去火星吃火鍋?”
林音希還未開口,已經有人替她回答:“不好意思,我中午想請林小姐吃個飯,不知是否賞臉?”
說話是名年輕的女性,青春俏麗,談不上特別美麗,笑容卻讓人及其舒服,林音希還在腦海搜尋關於她的記憶,對方又道:“我叫江北,江照的四姐。”
林音希的訝異直接擺在臉上:“江、江照的姐姐?”
江北笑道:“你是驚訝我來找你,還是驚訝江照的姐姐這麽年輕?”
林音希誠實地點頭:“都有。”
“小姑娘很上道,你還沒有回答我願不願意吃個飯?”
“可是,我和同事約好了。”
林音希望向小謝,小謝已從驚訝裏回過神,更加上道地道:“你們去吃飯吧,我突然意識到自己有些胖,該減肥了,我就不吃午餐了。”
林音希看著小謝臨陣倒戈,隻好跟著江北下了樓去外麵吃飯,用江北的話來講:“員工餐廳再好吃,吃個幾年都怕了。”末了補充:“我沒結婚之前,在遠洋工作了好幾年。”
於是林音希又結結實實地驚訝了一回:“您,看起來很年輕,像大學生,不像結婚了。”
江北對她的態度表示很滿意:“不用這麽客氣,叫姐姐就成。”
自與江照稀裏糊塗在一起之後,林音希總覺得有一天他的家人會找上門來,但丟支票的事情並未發生,江北隻是帶她吃了一餐火鍋,與她聊一些無關緊要的話題,比如她的喜好,比如一些網絡熱門事件,甚至嫻熟地為她燙菜,好像來找她就隻是為了吃飯:“我腸胃不大好,一吃辣就鬧肚子。我老公不讓我吃火鍋,你別多想,我隻是想找個人陪我吃飯,畢竟一個人吃火鍋,怪可憐的。”
江北並未帶給人一絲半點的壓迫感,可林音希麵對江家人仍舊覺得緊張。可江北像是未察覺,與她吃了餐飯,說了些話,便告辭了。
林音希還在雲裏霧裏,江北已經走了。
又過了兩日,她被蘇薇叫去雲海電商協商廣告,這些事情向來不歸她負責,但蘇薇還是執意讓她去:“周璐這兩日請假,隻是簽個合同,你去就是。”
到了雲海電商,接待的卻不是廣告部,林音希看著那張與江北相似,但是更加年長嚴肅的臉龐,大概明白蘇薇的欲言又止和執著是為了什麽,估計是有人施加了壓力,她也是不得已。
但對方似乎也沒打算為難她,一板一眼地與她談論公事,末了在合同尾端簽下自己龍飛鳳舞的大名:江東。
回去一查雲海的資料,創始人一欄儼然寫著這兩個字,為了見自己一麵,一個小小的廣告合作竟勞動了總裁出馬。
江照有四個姐姐,下一次,不知道來的又是哪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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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們輪番上陣像看熊貓一樣圍觀林音希這件事,江照是知道,但他並沒有阻止。
因為連日來,他亦是焦頭爛額。
身為遠洋集團的總經理,江照因為年輕,也因為乃江麒麟之子,在私底下被稱為遠洋太子爺,無論他工作多認真,仍舊不被認可,董事會的大半董事都覺得他不是辦實事的人,另外一小半,則是在等著看江照笑話。
這兩年來,江照在其位謀其職,未有讓人讚不絕口決策,也沒留下讓人詬病的把柄,隻能稱得上是不功不過。
江照表麵不動聲色,內心仍是想有一番大作為,一方麵是堵住董事會那些老家夥的嘴,一方麵則是真正得到父親的認可,所以他一直在努力。
一年前,江照與一獨立設計師簽約,投資創辦了名為“麥田”的原創服裝品牌,並在三個月內在全國各地開設了專賣店,反響不錯,贏得了不少聲望。而就在一周前,“麥田”被扒皮抄襲多個外國品牌,網絡上鋪天蓋地都是對比圖,很快,設計師和品牌都聯合被告上了法庭,對方申請法定損害賠償並要求禁止生產抄襲商品。
幾天時間,欣欣向榮的“麥田”被勒令停產,罵聲一片。遠洋公關雖第一時間表示不知情,支持原創並全麵撤資,形象仍舊因此事大受影響,股價下跌。
江照一個錯誤的決策,導致遠洋虧損,不僅江麒麟勃然大怒,董事會更是當即召開會議,幾個看江照不順眼的董事當即提出了罷免江照職務,雖然經過投票,最終江照還是坐在總經理的位置,但是岌岌可危,隨時有摔倒的危險。
“你坐在這個位置上,多少人在看著。我和你說過,萬事不要隻看到眼前的利益,不要急功近利,而你呢?將我的話當成了耳邊風,現在你看看,你做的是什麽事?因為你一個錯誤的決策,遠洋不僅遭受巨大的經濟損失,更重要的是名譽受損,這是多少錢都買不回來的。”江麒麟年過六旬,近年來已經極少來公司,為了此事,他連日都在遠洋坐鎮。
江照無話可說,垂頭不語。
江麒麟的憤怒隨著他的沉默而攀升:“我看你啊,就是被你媽媽姐姐們慣壞了,才會這樣自以為是。現在整個董事會都對你很不滿,江照,我告訴你,你現在是走在懸崖邊上了!”
“大哥,阿照還年輕,他這樣已經很好了。而且年輕人犯些錯誤難免的,你對他太過嚴厲了。”江亞男見江麒麟勃然大怒,忙對江照使了個眼色,讓他先出去。
“還年輕,你看看見西,見西才比他大一歲,就把童夢經營得有聲有色。要死哪天我死了,把遠洋交給他,肯定就敗在他手裏。”
關上辦公室的門,江照隱約可聽見父親的咆哮。
這些年,他在事業順風順水,雖未曾有大成就,但也未曾受過這樣的打擊。父親的話像針尖,字字句句紮在他的心上。
此時已過了下班時間,整層辦公樓空****,隻有廊燈晦澀的光芒。
江照看著腳下自己長長的影子,從未覺得如此狼狽。
遣退了助理周凡和司機老張,江照獨自離開。
江照已經想不起多久沒有喝醉了。
那時候突然從國外回來,遭受打擊後一蹶不振,每天喝得爛醉如泥。媽媽與姐姐自小都順著他,看他這樣除了擔心也沒有別的辦法。直到某一天,他醉酒與人打架,受了傷也不自知,第二天從小旅館的**醒來,因為迷了路,無法隻能找姐姐來接,最後來的卻是父親。
那是他有記憶以來,父親第一次打他,全然不顧他的傷。
“江照,如果當時我知道你今天會是這個模樣,我一定……”一定什麽,他沒有說下去,隻是看著他搖頭:“你真是讓我失望。”
或許是父親的眼神,或許是那一巴掌徹底將他打醒。
那一天之後,他開始改變,照著父親想要的樣子。
他變得上進,變得謙虛,變得有禮貌和紳士,逢人臉上都帶著三分笑,隱藏自己的情緒,掩飾喜怒哀樂。他以為他做得很好,可到了這一天,他才明白,自己始終沒有變化,他還是那個敏感,脆弱,嫉妒與自以為是的他。
江照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也不知自己喝了什麽,他將錢包往桌上一拍,和酒保說一聲酒,便源源不斷地喝了起來。
這些年,他並沒有刻意不喝酒,卻從沒讓自己喝醉過,他始終克製著自己,而這一夜,他迫不及待想讓自己醉一場。
江照如願以償地喝醉了。
而他沒有想到的是,自己醒來依舊是陌生的旅館,和多年前的那個很像,但相對寬敞了不少。他以為自己在做夢,想要翻身起來,又狠狠地栽了下去,杯子帶倒桌上的水。
隨後,他看見有人從洗手間走了出來,手中抓著的毛巾還在散發熱氣。
這個場景很奇妙,像是曾經發生過一般,深刻地印刻在腦海裏,可除了林音希,這屋子裏所有的一切卻都是陌生的。
“你怎麽在這裏?”江照聽見自己沙啞的聲音。
林音希沒有回答,與他麵麵相覷了許久,似乎在確認他是醉著的,還是醒著的,見江照一動不動地望著自己,小聲地嘀咕:“正常情況不是應該問‘我怎麽在這裏嗎’?”
“對,你怎麽在這裏?”江照不覺得自己問錯了。
“是‘你’怎麽在這裏。”
“夠了,你直接和我說,我們怎麽在這裏吧。”
江照頭疼得厲害,索性又躺回**,伴隨他的動作,床發出“咯吱”一聲響。
林音希是在警察局裏撿到江照的。
李星突發奇想要去看午夜場電影,林音希是被她拉著出門的。
車快開到電影院的是時候,那個熟悉的名字忽然躍入耳中。
大概有一個月吧,整整一個月,她沒有再聽到這些奇怪的聲音,所以當聽到“江照”的名字的時候,她下意識望向窗外,馬路上隻有零星的車。
耳邊李星的絮絮叨叨,和那個突如其來的聲音交織在一起。
“警察同誌,錢包裏的錢真不是我拿的。他到酒吧消費,喝了好多酒,說要把錢喝完,好在裏麵的現金不多,不然這個喝法會死人的。酒喝完了,他喝了好幾個小時,喝醉了,我想拿他手機打電話找人接,誰知道他沒帶手機,我隻能送到警局來啦。”
“那你怎麽知道他叫江照?”
“身份證上有寫啊!”
“你們這些人,見到冤大頭就拚命宰……”
……
“停車。”林音希突然道。
李星猛地一踩油門,完了才想起問她:”要幹嗎?”
“我忽然想起我有點事,你先去看電影。”
“大半夜你有什麽事,電影快開場了,我一個人去好奇怪的,會被笑的。”她不滿地嘟囔,林音希已經解了安全帶下車,壓根沒理會她。
她走的是人行道,這裏又不能停車,李星想追也不行,隻能委屈地開著車獨自去看電影。
林音希靠著手機導航,很快就找到了最近的警察局,果然一進門,就看到了被扔在椅子上不知是醉是睡的江照,還有在與警察解釋爭辯的男人,看穿著打扮,應該是酒吧的工作人員。
現實與記憶緩慢地重疊在一起,跨過時間的河流,她走到了那個男人身邊,輕輕地,輕輕地觸碰他的臉。
很燙,和多年前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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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還是半夜,江照從醉生夢死中突然醒來,腦袋疼得厲害,心情也很糟糕。
我為什麽在這裏?你為什麽又在這裏?這一幕為什麽這麽熟悉?又為什麽我無論去到哪裏你都能找到我,是不是在我身上裝了追蹤器,還是猥瑣地每天跟在我身後?
但他喉嚨又熱又疼,原先那幾句已經耗盡他所有的力氣,又無力地栽倒在這充滿消毒水味道並不鬆軟的**。
林音希麵對江照質問的目光毫無招架能力,卻又無法與他解釋自己為什麽會突如其來出現,並將他從警察局撈出來。手機又不停在口袋震動,李星已經給她打了至少三十個電話,不停質問她為什麽突然失蹤,為什麽還不回家,現在和誰在一起。
林音希無奈,隻能說實話:“江照遇到了一點麻煩,我和他在一起。”
她偏偏不信,執意要來找她,最後林音希隻能發了一張江照的照片過去。這可好了,李星不再電話追蹤,改成發短信,大意就是孤男寡女幹柴烈火讓林音希好好把握時間,又傳授了不少經驗,還讓她記得注意安全。
眼看她越說越不正經,林音希索性調了靜音,將手機扔在口袋,不再理會。
這邊,江照還在發著燒,而他自己似乎不知道,隻是說難受,直挺挺地躺著。原本林音希準備給他擦洗身體,喂些退燒藥,等他好一點自己就悄悄地撤退,誰知他突然醒了,她拿著熱毛巾,覺得無從下手。
她呆立了半晌,咬咬牙,也不去看他的目光,低頭給他擦洗,先是臉,而後解開他的襯衫,看到他脖子上戴著一個穿著紅線的玉石小元寶,她的手忽然頓住。
江照一身酒氣與嘔吐物的味道,早就覺得難聞,自己又沒什麽力氣,所以林音希幫他擦洗身體的時候沒有反抗,到了這會她卻盯著自己胸口的小元寶發愣。
“出生就戴在身上的,奶奶給我的。”他不知道為什麽要解釋,或許是希望她早點回過神,他覺得冷。
林音希忙收回目光,細致地用毛巾將他上身擦了一遍,迅速地將他用被子包裹起來。江照迷迷糊糊的目光追逐著林音希,她的動作,看起來很是嫻熟,亦是有些熟悉。
隻是喝醉了又低燒的某人不知道,自己此時自認為犀利的目光,在林音希看來如隔靴搔癢,不癢不痛,她完全可以忽略。
好不容易收拾完江照和被打濕的床頭櫃,林音希又倒了一杯熱水:“喝點熱水。”因為江照喝了酒,也不知道能不能吃退燒藥,林音希索性翻出退燒貼,正準備往他頭上貼,卻被江照製止。
“這個玩意是什麽?你要把它貼在我頭上。”
“不是什麽玩意兒,是退燒貼,你病了,發燒了。”
江照身體裏的酒精還沒完全散去,反應很慢:“我怎麽會發燒,我很少發燒。”
“你喝了酒,又吹風,有些低燒,難道你不覺得身體很難受嗎?”
“因為喝酒,所以難受。”江照理所當然。
林音希覺得和醉鬼完全沒有聊下去的必要,直接將他按住,撕了退燒貼貼在他的額頭上。
江照反抗無果,隻能任由她的手小心翼翼在自己的額上撫平退燒貼。
退燒貼很涼,她的手亦是涼的。
江照僅剩的意識終於在這舒服的涼意裏慢慢地消散,他的眼皮越來越沉,完全貼合在一起之際,他看見林音希望向他的目光充滿了擔憂。
他似乎沒有那麽討厭她了。
第二天江照睡眼蓬鬆醒來,對前一夜發生的事印象是模糊的。
若不是還置身於這陌生房間,若不是沙發上還坐著一個打盹的林音希,他會覺得那是一場夢。當他發現自己身上壓著兩床被子,皺巴巴襯衫被丟在一邊,地上還有一些類似嘔吐物的東西,他真心希望自己真的是在做夢。
可是隨著他的動作,坐在沙發上的林音希突然一躍而起,衝向了洗手間,將一條熱乎乎的毛巾捂在他的額頭:“是不是不舒服,還是又想吐了嗎?不對,已經沒有再發燒了。”見江照目光灼灼地盯著自己,林音希才發現他是真的醒了,訕訕地收回手。
林音希杵在一旁不語,江照也突然語塞。
他向來是討厭林音希,答應與她在一起是看看她玩什麽把戲,帶著一點報複的心理,畢竟把敵人放在遠處,還不如放在身邊安全。但她明知道自己是整她,對他的要求卻是有求必應,每一次他遇到難題,她總會神奇地突然降臨。這會兒,雖然好奇她是怎麽找到自己,也知道問了得不到答案,但她照顧了自己一整夜是不爭的事實,江照一時半會也不好意思對她冷言冷語。
這麽一來,氣氛就顯得尷尬了。
兩人麵麵相覷了一會,江照終於忍不住開口:“你別盯著我看,我要穿衣服。”嫌棄地將皺巴巴的衣服穿好,他下樓退了房,然後大步朝外走,自始至終,林音希都沉默無聲地跟在身後。
出了酒店,到了拐彎路口,江照終於停下來。
他不知是羞是惱,直愣愣地問林音希:“人民西路怎麽走?我昨晚將車停在那裏了。”
林音希想笑,卻是不好意思。
我們江boss又一次迷路了,林音希隻能充當免費的人體導航。
關於“麥田”抄襲被告和勒令停產事件,林音希回了公司才知道。
她不愛八卦,與江照在一起後公司的同事對她更是客氣又疏遠,隻有小謝會同她分享每日的所見所聞,再想要得到江照的消息,便要依靠那奇妙的能力。而近段時間,她的能力忽然“失聰”,李星與她講過一些,她隱約知道“麥田事件”,卻不知道與江照有這麽深的牽連。
這一天,她剛踏進遠洋大廈,各種風言風語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湧來,讓她一時間有些招架不住,好不容易才理清思路。
怪不得江照心情那麽差,怪不得他會失控地喝醉。
林音希回想起昨日江照醉酒後的失落,心情忽然變得沉重。她還在擔心他會不會因為這件事沒有上班,會不會又去喝得酩酊大醉,結果下一秒,她看見江照與李星從電梯裏出來。
李星朝她使了個眼色,而江照明明看見她了,卻飛快地移開目光,猶如她隻是一麵沒有特色的背景牆。
看他的樣子,不像心情不好,依舊帶著得體的笑,但她懸著的那顆心並沒有因此放下。
這樣活著,很累吧。
可惜這句話,她沒有機會問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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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音希接到江北的電話,是在周日的清晨,她睡得迷迷糊糊,所以那邊的人說她是江北的時候,她還反應不過來:“誰?江北是哪位?”
“哦,沒有哪位,你男朋友江照的姐姐。”
林音希愣了三秒,才將電話內容消化完畢,起身換衣服和洗漱。
不巧的是,李星占據了衛生間整整一個小時三十分鍾,任憑林音希怎麽敲門都不開:“我要去約會,好不容易這周許碩有空,你這個沒人約的,先等等。”
最後林音希的洗漱在是廚房的洗手池完成的。
她飛快地衝下樓,江北不知道已經等了多久,懶洋洋地朝她招了招手:“這裏。”
直到車開出了好遠,林音希才忍不住將話問出口:“您,您是怎麽知道我家的?還有,要帶我去哪裏?”
江北忍俊不禁:“我和你說了,不用這麽客氣,還‘您’,你以為我是大姐那種老古板呀。你住哪入職時不時填了一份資料嗎?並不難找呀。我和阿照見西打高爾夫,我讓阿照將你帶上,那小子假裝聽不到,我就自己來了。”見林音希沉默,她覺得還是要為弟弟開脫一下:“他是個路癡,我也不敢讓他來接你,等下兩人都丟了。”
江北性格活潑友善,但與江照那種表麵上的親和又有著明顯的差別,和她說話很輕鬆。你不用在她麵前拐彎抹角或說謊,她一眼就可以看穿你的偽裝,但她卻不會讓你為難。
“為什麽……”
“為什麽要叫上你?你不是阿照的女朋友嗎?”江北目不斜視地開車,卻聽出了林音希的緊張和不安,“今天沒有誰,就我們姐弟三,再說,見西你也認識。”
到了高爾夫球場,江照與傅見西已經等在那兒。陽光正好,兩人都是一身高爾夫運動服,一黑一白,傲人的身高尤為引人注目。
見到林音希,江照摘下墨鏡,嫌棄地撇了撇嘴,話卻是對著自家姐姐說:“你真把她弄來了?”
“怎麽?還來不得了?這個球場是我的,我來這裏還要你批準?”
“是是是,球打得那麽爛,還好意思說得這麽大聲。”
江家姐弟鬥嘴的瞬間,傅見西已經三言兩語給林音希理清了思路:“四姐喜歡打高爾夫,但是技術比較一般,四姐夫知道後就承包了這個球場,這地兒是四姐的專用果嶺,她經常邀請我和阿照過來打球。”怪不得剛剛坐在電瓶車上,越往裏開越安靜,原來這裏是專用場地。
林音希從未接觸過高爾夫,連如何得分都看不懂,傅見西估計來之前已經打了一陣,這會兒正坐著休息,她索性也坐在他旁邊,但她的目光卻不自覺地追逐著江照。
他極少穿黑色的衣服,一身專業運動服襯得他身姿修長,他側對著林音希,帽簷遮住了光,也蓋住了他的表情,他的動作似乎很輕,但揮杆的時候她卻清楚地聽到風聲,隨後是球杆與球撞擊發出的悅耳聲響。
她看不見球,也看不懂得分,但看江北氣得跳腳也知道成績不凡。
她還在頂著他的背影發愣,江照卻像感覺到她的目光似的,忽然回過頭,她忙轉過臉,但目光交接的那一刻,她清楚地看見他眼中的驕傲和笑意。
他的心情不錯,那日的失落與陰霾似乎已經遠離他了。
“阿照,你是打球還是調情,我不想和你打了。見西,你來。”江北見江照漫不經心,不開心道。
“你怕輸得太慘,找借口是嗎?”
眼看姐弟倆又要吵起來,林音希忙看向傅見西,他卻慢悠悠地喝水,一臉事不關己:“你不去打球嗎?”
“我不會。”
“我教你。”
林音希還想拒絕,卻看江照扭頭喊了一聲“姑姑”。
林音希順著江照的目光望去,果然看到了江亞男,她亦是一身運動服,柔和的白色壓蓋不住她淩厲的神色,林音希對上她的眼睛,她也正在審視地打量她。
“阿照你們也在這?”與江亞男一車的還有兩個與她差不多年紀的男人,以及一個年紀小些的看起來像是秘書模樣的女孩,估摸著是陪客戶打球。
江北與江亞男關係似乎一般,與她打了個招呼便自顧自揮杆練球。傅見西與母親也並沒有很熱絡親密,江亞男對著他似乎是很嚴厲,板著臉連笑容也極少給予,而傅見西亦是習以為常,對母親客氣得幾近疏遠。比起傅見西,江照更像是江亞男的孩子,她對著他噓寒問暖了許久,才指揮著司機開著車走了。
臨走前,不知是不是林音希的錯覺,江亞男又朝她看了一眼。
她的目光令林音希覺得不舒服,但又說不出為什麽。
人的第六感是敏銳的,對方喜歡不喜歡你,縱然沒有言語交流,一個眼神也可以感知。
很快,林音希便知道,為什麽她看到江亞男總覺得不舒服。
傅見西要教林音希打高爾夫,林音希拒絕後他便去和江照打了,而江北是個高爾夫狂熱愛好者,被弟弟嘲笑也絲毫不能減少她的熱情, 一個人尋了個地兒練習揮杆去,林音希一個人充當了半個多小時背景牆,也不覺得無趣。
傅見西最後被一個電話叫走了,江照沒有對手,看了無所事事的林音希一眼:“你,來陪我打。”
“我不會打。”
“不會打你來幹什麽?”
又不是我要來這裏的,是你姐姐去挾持了我。
估計江照也想到這點了,慢悠悠地看了她一眼:“不會還不學,難道你準備在這裏坐到下午?”
“可是我沒有帶運動服。”林音希運動細胞一點也不發達,曾經有過打羽毛球逼瘋老師的經曆,她可不想把江照逼得跳腳。
但江照不知是無聊,還是今日有好為人師的衝動,指揮著林音希:“你去問問江北,她應該有。”
林音希隻好老老實實去和江北借衣服。
更衣室離球場有一定距離,不知是因為這地方太大,還是因為近段時間與江照接觸太多,被傳染了路癡,林音希在會所裏兜兜轉轉,竟然迷路了。
找不到更衣室,她想去找工作人員問清楚,越走越偏僻,就在她想打電話求助的時候,她忽然聽到了一個熟悉的女聲。
“對,你幫我查查她,我總覺得這個女孩不簡單,帶著什麽目的。”
緊接著是傅見西的聲音:“哪有什麽目的,隻是一個普通的女孩。”
“沒有調查過的事情,你怎麽可以妄下定論。阿照是誰?江麒麟唯一的兒子,遠洋的唯一繼承人,多少人看著這塊香饃饃,幾年前的事情你不記得了嗎?那個叫陸佳爾的女人做的事情,你都不記得了嗎?阿照多少年沒談戀愛了,多少女孩子前仆後繼他都看不上,現在冒出一個林音希,還走得這麽近,你能保證她不是對阿照別有圖謀嗎?”
“我知道了媽媽,我知道了。”
“那你好好去給我找人查清楚,這個叫林音希的,到底是什麽人……”
聲音很近,與自己隻有一牆之隔,林音希越聽心越沉,正準備離開,卻不小心踢到了旁邊的花盆,發出“哢噠”的一聲,聲音很小,但牆內的聲音戛然而止。
林音希還沒來得及撤退,傅見西已經探出了頭,見是她,愣了一下。
“誰來了嗎?”林音希聽見江亞男問。
“沒有,我先走了媽媽,阿照他們還在等我。”說完,傅見西飛快拉著林音希離開。
他的手很熱,林音希的手卻是冷的,汗津津,像從冰水裏撈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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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
“我沒有惡意。”
傅見西帶著林音希走了很長一段路,到了沒人的地方,才停下來,兩人幾乎是同時脫口而出。
傅見西到了這會,才發現林音希的不對勁,她緊緊地抓著自己的衣襟,似乎在發抖。
“你怎麽在抖?是不是不舒服?”他問,“你怎麽了?還是因為我母親那些話生氣。如果是的話,我在這裏向你道歉,我媽媽她……她是因為阿照曾經被欺騙過,所以……”
可是林音希卻沒回答他,隻是又重複了一遍:“我沒有惡意,無論是對江照,還是對你,真的沒有,你相信我。”
她的眼睛有些紅,充滿了難過和不安,這一刻,傅見西竟不敢看她的眼睛,就怕被她的情緒所感染。
“我相信你,你放心,我不會去調查你,我知道,任何人聽到這樣的事情都不會很開心。我沒有這個嗜好去放大一個人的履曆和生平,做過的每一件事被放在放大鏡下的滋味就像裸奔,誰都不會喜歡。所以,除非你願意告訴我,否則我不會調查你,這樣的感覺很不好,我知道。我代我媽媽向你道歉。阿照、阿照以前遇到過一些不好的事情,所以,他一談戀愛,全家都成了驚弓之鳥。”
林音希沒想到,傅見西會主動和自己說起江照的事情。
這些年,林音希聽過“江照”無數次,又無數次與他擦肩而過。她是了解他的,知道他喜歡黑白灰三個顏色,知道他愛看科幻類型的書和電影,知道他有嚴重的起床氣,知道他除了家與公司之外的地方容易迷路卻不喜歡司機。她知道他的許多事情,卻無從了解他的感情,到了這一刻,傅見西提起,她才知道自己錯過了多少。
她錯過了他最青春的歲月,是她再怎麽努力,也無法企及的時光。
最初的江照,並不是她現在所看見的江照。
江照是家裏唯一的男孩,又是老來子,向來是捧在手裏怕磕著,含在嘴裏怕化了,加上小時候曾有過被綁架的經曆,安全回來後家裏對他越發寵溺,幾乎是有求必應。他的性格雖談不上囂張跋扈,脾氣卻也是不怎麽好,也無心向上,每日都沉迷玩樂,也沒什麽朋友。江老爺子怕他在家被寵壞,索性將他打包丟到了國外,恰巧那時候傅見西在外國留學,便安排了他們同一個學校。
江照在國外的日子算不上太難過,父親勒令不給江照錢,讓他自己打工,姐姐們雖然心疼江照,但也不忍心讓他受苦,私底下偷偷地接濟他。在這種環境下,江照的生活其實和國內沒有太大的差別,他依舊每日不上課,在遊戲廳或者網吧呆到深夜,生活並沒有什麽追求,依舊沒交到什麽朋友,除了傅見西,誰也受不了他的壞脾氣。
他就是在這個狀態下遇到了陸佳爾。
有一次他開車,不小心撞到了陸佳爾,但好在隻是刮了她的車,人沒受傷。江照雖然道歉和說賠錢,但或許是態度問題,陸佳爾沒有被安撫反倒更生氣,她一定要報警給江照一個教訓。江照什麽時候遇到過這樣的事情,想著她可能要更多的錢,自己也沒有,便打電話給傅見西讓他送來,結果,陸佳爾卻被他的出言不遜所激怒,嚷嚷著要報警。
江照是什麽人,哪接受過這樣的待遇,給了賠償金便開車走了。結果,陸佳爾真的報了警,他被控告肇事逃逸。那一次,給江照帶來了不小的麻煩,除了賠償,他還險些被拘留,好在認罪態度良好,陸佳爾答應不追究,才逃過一劫。
那江照並未因此而感激陸佳爾,反而將她視為眼中釘,打聽她的消息,嚷嚷著要給她好看。
後來的事情,就像所有言情小說裏發展的一樣,江照愛上了陸佳爾。她與他周圍的所有女孩子都不一樣,她貧窮,高傲,卻也美麗,善良,勤勞。
從小到大,江照不乏女孩子追求,但大多都是因為他的身份。在國外,也有不少喜歡他的女孩,但與他相處後發現他其實沒有什麽錢,臉蛋再好看也敵不過他的壞脾氣,且他的心始終漂浮不定,所以有很多人喜歡他,卻沒有一個留在他身邊。所以認真說來,陸佳爾是他的初戀。
與陸佳爾在一起之後,江照變了許多。
他開始認真學習,開始去打工養活自己,也收斂了他的壞脾氣,變得越來越好。
“那時候我很開心,雖然陸佳爾與他不是來自同一個世界,但是她改變了阿照,讓他變得積極向上。兩個人整整在一起三年,我以為他們會一直這樣好好地走下去,誰知道……”
誰知道到了畢業之際,陸佳爾執意回國,江照當然也不顧家裏反對要與她一起回她的老家,去那個貧窮落後的地方支教。江家怎麽可能同意,江麒麟大發雷霆,幾個姐姐相繼找到江照,希望他能改變主意,結果他完全不為所動。
最後,江家隻好找到了陸佳爾,希望陸佳爾可以改變江照,誰知陸佳爾卻以自己的未來作為交換。
江照在國外生活雖安逸,但絕談不上優越,任誰一看都不會覺得他是有錢人家的孩子,他也從未對陸佳爾談過自己的家境,卻不想,自始至終陸佳爾都知道他是誰。知道他是遠洋集團總裁之子,知道他是唯一繼承人,知道他的身份才接近他,她與江照在一起,從來都是因為錢。
陸佳爾聰明,也沉得住氣。但與江照在一起三年,不曾要求他為自己做過什麽,更不曾伸手朝他索要什麽,連約會吃飯,兩人都是AA製。提起他們的未來,江照甚至天真地覺得兩人在一起,過得好與壞並不重要。所以,江家找到陸佳爾的時候,她當即提出了要求,希望江家能給她好的生活。江麒麟是什麽人,陸佳爾這點手段在他看來不值一提,他沒花一分錢,便讓陸佳爾自動離開。
但這件事給江照帶來的,仍是不可磨滅的傷害,他很快就離開了澳洲回到南澤,過了很長一段時間醉生夢死的生活,才從悲傷中走出來,成為了今天的江照。
“那時候我天天與阿照在一起,沒有人比我更知道阿照所受到的傷害,也沒有人比我更自責。這些年,阿照變了很多,全然不是我所認識的那個阿照,他每天都戴著一張微笑的麵具,就連我也猜不透阿照的想法。”傅見西的聲音讓林音希變得平靜,“無論你是以什麽身份,什麽目的接近阿照,我都希望,也懇求你,不要傷害他。”
最後幾個字,傅見西說得很重,他的眼睛有一閃而過的痛苦,隻是林音希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裏,並沒有看見。
6
“林音希,你是在演苦情戲嗎?”
江照狐疑地盯著林音希紅腫的雙眼,又看向傅見西,目光在他們之間流轉:“叫你換個衣服,換了半個小時還不出現。還有見西你,不是說姑姑有事找你嗎?這會怎麽還和她在一起,還把她弄哭了?”
“不是他把我弄哭的。”林音希出聲為傅見西辯解。
但江照一聽,眉頭又皺起:“那你是無緣無故哭什麽?”話是問林音希,江照去看向自己的表哥,希望他能為自己解開疑惑。
傅見西沒說話,林音希正準備說自己被沙子迷了眼,江照已經擺擺手:“別和我說沙子進了你的眼睛,我看起來很蠢嗎?會相信你的話?”
林音希不擅長撒謊,她也不知自己為什麽無緣無故會掉眼淚,難道要她同江照講,我聽說你之前悲慘的感情經曆,太難過了,太心疼你了,所以哭。
江照站在陽光裏,樹的陰影也藏匿不住他的身軀,雖然是問句,但他卻沒有質問的意思,語氣懶洋洋的,像在逗弄著寵物。
真不知道那些灰暗的時光,他是怎麽熬過來的。
“我不是才問了一句,你又哭什麽哭,不問了還不成。”江照舉起手表示投降,見傅見西眼神飄忽,也沒有解開謎團的意思,忽然覺得十分不爽。他直接上前幾步搭在傅見西的肩膀上:“走了,江北在找你。”他沒再看林音希,和傅見西大步走在前方。
被排擠的林音希忽然想起之前江照警告自己不要靠近傅見西這件事,當即就明白了江照的意思,自動和他們拉開一點距離。
遺憾的是,這一次,林音希誤會了江照。
他看到林音希與傅見西都一臉“我有秘密就不告訴你”的模樣尤為不滿,這種情緒有點類似於小學時期自己的兩個朋友背著自己偷偷摸摸地好上了,而他毫不知情,很久之後才知道自己被疏遠了。雖然這個比喻不恰當,傅見西也不是那種會被蠱惑的人,但林音希是個危險人物,他需要將他們隔離開來。
幾個人都各懷心事,隻有江北一人興致高昂,玩了好一會,後麵幾個家夥還是心不在焉,憤憤地扔了球杆:“你們這幾個人,一點都不愛運動,沒有體育精神,見我進步神速就怕了,都不敢與我過招。”
回應她的是江照輕蔑的笑,於是姐弟兩又開始世界大戰。
雖然江照與江北像是犯衝,言語不和就差大打出手,但林音希看得出,他們的感情很好。
那種親密無間與關懷,是言語無法形容的,是長久一起生活才能衍生的感情。
她一直在看著他們,殊不知,傅見西在看她,目光深沉。
高爾夫小分隊以江北朝江照揮起球杆宣告圓滿結束。
四人分成兩撥離場,離開時傅見西還有話要與林音希說,便道:“我送音希回去。”說完他自己也察覺出不對勁,忙道:“我順路,和她住得比較近。”但欲蓋彌彰的味道特別明顯。
這下,不止是江照,連江北也疑惑地看看他,又看看林音希,仿佛兩人有什麽不可告人的秘密。
還是江照看不下去這個尷尬的局麵,直接道:“見西你送江北回去,江北你車給我開,我等下還有事,懶得回家開車。”
於是,林音希又坐上了江北的車,隻是開車的人換成了江照。
從球場回城還有一段距離,江照上了車便不說話,林音希見他兜兜轉轉好一會兒也沒找到路,隻好出聲提醒:“你走錯了,要走這邊。”
“我知道,不需要你提醒。”話是這麽說,他卻麻利地將車調轉頭。
車裏沉重的氣氛因為江照的路癡而緩解了不少,在林音希第四次出聲指路,江照終於決定不再扮酷,準備說些什麽殺殺林音希的銳氣也挽回一點自己的麵子。
“你不要以為我姐對你好就能怎麽樣……”
“我知道,對人客氣是江……江小姐的修養,也是因為她以為我是你的女朋友,並不是因為她喜歡我。今天叫我一起打高爾夫,她也是想多和我接觸,看我是不是壞人。”雖然林音希很喜歡江北,但她也必須承認,江北和她親密,多少有將危險放在眼前考察的成分,聽了傅見西的話後,她更加能理解,所以並不覺得失落。
話是這樣說沒錯,但林音希那句“她以為我是你女朋友”卻讓江照覺得不舒服極了,雖然他與林音希在一起沒有多少真心的成分,但她如此坦誠,讓他覺得莫名的難堪。
江照果斷閉嘴了,決心不再搭理林音希。
林音希不明所以地看著他猛踩油門,不知道自己又說錯什麽話得罪了他,也不敢再亂說話,盯著窗外的風景發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