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林音希剛踏進家門,便被迎頭蓋麵潑了一臉水,一聞,味道還有點奇怪。

李星端著一盆水,手中抓著不知是不是從小區樓下折來的樹枝,像跳大神一樣念念有詞,順口押韻,眼看著她要整盆水朝她潑來,林音希急忙躲開,卻被拽住:“妖孽,哪裏逃!”

林音希忍住翻白眼的衝動,盯著那盆渾濁的水:“這是什麽東西?”

“這個水,哦,是我去問了一個高人,廟裏求來的符,托人挖的河裏的泥……”

李星說得有理有據,林音希聞著自己身上的味道,差點吐了:“別說了,我不想知道它們的來龍去脈。你就告訴我,你想怎樣?”

“我這是得到過高人指點,你瞧你最近多倒黴,三天兩頭進醫院,小磕碰不斷,這會還鬧出了車禍,一定是有東西纏住了你。你別怕,小音,讓我來拯救你!妖孽,哪裏逃……”

林音希麵有菜色,在李星靠近之前衝進洗手間,直接反鎖,李星還在外麵擰著把手,活像半年沒有簽下一單的保險業務員遇到了冤大頭:“你快開門,相信我,一下子就好了,不會有痛苦。”

林音希當然誓死不從,躲在洗手間不出來,趁著李星給許碩打電話抱怨偷偷溜回房間,當然不忘反鎖房門。

她以為這事就算過去了,結果第二天早上打開房門李星好整以暇地坐在客廳等著她:“醒啦?快去洗漱,等下我帶你去看看算命先生。”

“去哪裏?”

“你怎麽年紀輕輕就重聽,去看算命先生,去去你最近的黴氣。”李星一臉嫌棄。

“可是我要去上班,你不用上班嗎?”

李星一臉猥瑣:“不用上班了。我和江boss說要陪你去看醫生,他大手一揮給我批了兩天的假,還告訴我,你的假也幫你請了。”

“你撒謊了,哪裏是看醫生,你為什麽不直接告訴他你要帶我跳大神?”

“這你就不懂了,算命本質上和看醫生差不多,看醫生是為了身體健康,算命是為了生活健康,異曲同工。”李星並不覺得有問題。

林音希是無神論者,可她仍是拗不過李星,硬是被她拉著出門。

據李星言,此次要帶她去看的算命先生乃是世外高人,世外或世內林音希不知道,隻知道他住的地方遠得很,幾乎要出南澤市,開了整整三個小時才抵達,更讓她覺得驚悚的是,此高人不僅隱居深山老林,連房子也築成茅廬,不知是不是為了效仿諸葛孔明。

林音希顛簸了兩個多小時,門一開,一腳踩進泥潭裏,她轉頭看李星。李星也是一腳泥濘,還要腆著臉賠不是,就怕林音希要爆炸:“剛下雨嘛,你要理解。”

結果,林音希沒有爆炸,但是她先怒了,因為她千裏迢迢顛簸到了這裏,結果連茅草屋的門都進不去,一個穿著灰撲撲的長衫的瘦小男人將他們擋在門外:“不好意思,張先生今日有貴客,不接受谘詢。”

林音希盯著他一顫一顫的猥瑣小胡子,覺得他十分像坑蒙拐騙的街頭騙子。

李星一聽也不淡定了:“我在網上預約了,已經轉賬交了定金。”

小胡子聳聳肩,一臉無可奈何:“抱歉,改日再來,張先生今日有貴客。”

李星氣得與小胡子理論了起來,而林音希卻慢慢地朝那茅屋走近——許是房子材質的關係,隔音十分差,他們在屋外清楚地聽見裏麵的談話。

那個女聲很有特點,是低沉的,有點沙啞,讓她覺得異常熟悉。

“怎樣才能轉運?我等不下去了,還要我等多久?我等了這麽多年……”

“不要急,貴客,是你的,該會來的。”

“先生,有沒有什麽捷徑……”

林音希還想再聽,與李星起了爭執的小胡子突然靠近:“我說,你們快走,不要再在這裏逗留,說了我們有貴客。”

屋內的聲音在這一刻戛然而止,半晌,張先生的聲音傳出來:“老黃,送客。”

林音希與李星是被攆走的。

車開了一小段,林音希忍不住回頭看,恰好看見茅屋裏的人走了出來。

張先生一點都不仙風道骨,反而是肥頭大耳,而那個穿著黑色套裝的背影林音希覺得很熟,可惜她始終是背對著她們。

林音希還想繼續辨認,李星恰好在這時拐了彎,再也看不見茅屋。

直到林音希回到家,接到江照的電話,在他無意提到傅見西後,她終於想起為什麽覺得那個聲音和背影都如此熟悉。

那個女人是江亞男,江照的姑姑。

一個從第一次見麵,就令她覺得不舒服的人。

2

江照的電話並非偶然,自車禍後,每日林音希都會接到他的好幾個電話。

沒有特定的時間,有時是早上,有時是午休,有時是在她加班的深夜,也沒有特定的內容,天南地北地聊著。最初林音希聽他聊了半個小時股市的走勢和政治局勢,最後又聊了遠洋內部的行政規劃,越聊林音希越覺得不安,小心翼翼道:“是發生了什麽事嗎?你是不是有什麽話要和我說?”

江照停頓了一會,才不自然道:“你的頭還疼嗎?這幾天有沒有不舒服?要不,再請兩天假?”

她這才恍然大悟,江照是在對她表達關心,隻是他並不擅長,談天說地,就是不進入正題。

這樣的江照,在林音希看來,十分……可愛。

聽到她在暗笑,他惱羞成怒地掛了電話,第二日打了過來,又是天南地北聊了一通,臨掛電話前才問一句:“還好嗎?”

林音希挺好的,江照幫她請了三天假,她卻隻休息了一天,便又去上班。當然,她沒有和江照說這件事,他問起的時候,她巧妙地轉移了話題回避,也算不上是撒謊。江照還不知道她去上班了,不自然地讓她多休息兩天,林音希得意得很,結果樂極生悲,隔天便在公司和江照當頭對麵碰上了。

這個月的雜誌的印刷工藝出了一點問題,她剛從印刷廠看完樣回來,天氣已經開始轉熱,袖子高高地挽起,鼻翼還有從車內悶出的細汗,林音希就這樣站在電梯口,手上拿著文件,不停地給自己扇風。

然後就在這一刻,電梯門打開,來的卻是高層專用電梯,她望了過去,便看到電梯裏同樣驚訝的江照,身邊還站著他的助理,三人麵麵相覷。

她原本是準備厚著臉皮杵在這裏,繼續等電梯,眼見電梯門就要閉合,忽然伸手拉了她一把,將她拖進電梯。

林音希尷尬地看了一眼周凡,他倒好,低下頭看文件,一臉“我什麽都看不見”。

她隻好硬著頭皮和江照打招呼:“嗬嗬,好巧。”

“不巧。”江照斜睨了她一眼,“隻是好像有人對我說,今天在家休息。”

林音希將在腹中打過一遍的草稿背了一下,邊說話邊看江照的臉色,也不知道自己在心虛什麽:“我沒說我在家休息,你問我在做什麽,我告訴你我在休息,當時是午休,我的確是在休息。”

江照冷哼了一聲,沒理她,直接出了電梯,卻被拉住:“你走錯啦,樓層還沒到。”

江照一看,果然,電梯口西尚傳媒的招牌無比顯眼,不是他要去的28樓,這會卻也得硬著頭皮走出去:“我就是要去西尚傳媒,不行嗎?”

林音希腦海裏頓時響起江亞男那把冷漠的聲音,驀地鬆開手。

車禍之後,林音希心裏總覺得不太平靜,隱隱像是覺得有事要發生。這點不安在林音希回公司後忽然擴大,走向巔峰——她又一次聽不見那些奇怪的聲音,往常她隻要走進遠洋大廈,多多少少都會聽到許多關於“江照”二字而衍生的八卦或秘密,有崇拜愛慕他的小職員,有與他交好的公司董事,有與他不合的部門經理,甚至連清潔工同老鄉八卦都是帶著自豪的語氣:“我們小老板江照長得又高又帥又年輕,用現在網絡上的話來說就是那什麽……對對對,小鮮肉。”

每日她的耳朵與大腦也接收無數這種類型的沒營養的消息,她早就練就充耳不聞的本領,可以將這一切都當成普通雜音。有時候忙起來,她也恨不得拿東西堵住那些人的嘴巴,但這明顯不可能,她還不如堵住自己耳朵來得有效。

她是排斥,甚至厭惡自己這個所謂的“異能”,更害怕被人發現,當成異端,送入研究所解剖研究。

林音希從未有一刻像現在這樣想要聽到那些紛亂的聲音。

因為那場突如其來的車禍總讓她產生並非意外的錯覺,但警察已經調查過,司機也被拘留,他與他們無冤無仇,身家清白,意外也是發生在出過好幾次事故的分岔路口,一切看起來都十分正常,這隻是一場普通的車禍,意外,他們也沒有在這其中受到嚴重傷害,是不幸中的大幸,她現在要做的是就是忘記它,但林音希便是做不到。

她同江照說過,或許車禍並非意外,有可能是人為。

但江照卻打斷她:“你不要再提起這事,對誰,無論是誰都不準說。”

她才知道,他心中有和自己一樣的懷疑,但沒有證據,這事便隻能是意外。

在這個憂慮重重的下午,林音希心不在焉地做完本職工作,在下班前主動給江照打電話。

或許是有心事需要人分享,或許是隱瞞了江照的內疚,更或許隻是因為她不停地想起江照,無法認真專注地工作,等她給自己找完理由那邊電話已經通了,江照的聲音還帶著一點一窺便知的傲嬌:“有事嗎?大忙人。”

“我想約你吃飯。”

“我很忙,不知道有沒有空。”

林音希估摸著他還在生氣,連忙討好地報了一串餐廳的名字,都是小謝平時念念叨叨,她美食榜上的五顆星,但江照是什麽人,什麽好吃的東西沒吃過,對林音希的提議完全提不起興致,還是那個懶洋洋的,愛理不理的語氣,林音希隻好試探性地問:“你想吃砂鍋粥嗎?我給你做。”

“好吧。”這次江照回答十分迅速,即便口氣還是欠揍的勉強。

“可是……”

“可是什麽,你不是後悔吧,你這個騙子。”

“不是不是,我和李星一起住。”

“沒關係,我不介意。”

但是李星卻是介意的,林音希想起李星對江照那種又敬又怕的態度,上班要對著江照就算了,回到家還要和江照一起吃飯,估計她會連飯都吃不下。

江照或許聽出她的為難,大發慈悲地解救了她:“去我家吧。”

下了班,林音希拒絕江照與她一起下樓的邀請,鬼鬼祟祟走了樓梯,在停車場與江照會晤。江照見她像做賊一樣,挺不滿的:“你這麽鬼祟,別人不知道還以為我們**。”

“我怕遠洋廣大婦女群眾拿我紮小人。”

林音希小聲地腹誹,卻不想還是被江照聽見了:“以前在餐廳一起吃飯都不見你說什麽,這會兒怎麽就這麽小心翼翼了。”

“你以前是故意整我,為我拉仇恨,捧殺。那時候你多討厭我。”

“原來你知道,那怎麽不拒絕?”江照驚訝道:“你又怎麽知道我現在不討厭你了?”

“我就是知道。”

人是一種非常奇妙的動物,一個人喜歡或討厭你,你是可以感知到的。或許他能夠很好的隱藏,或許已經做到喜怒不形於色,但是他的眼睛,終歸騙不了人。

江照想說你不要自作多情了,可話到了嘴邊,看到林音希臉上少見的俏皮,又帶著一點點狡黠,突然不想反駁她。

3

兩人之間的變化,大概就是從那一天開始的。

林音希第一次去江照的家。

星海匯位於南江北側,直麵南江,一線江景,整個小區由八棟超高層江景公寓圍合組成,社區中央設有雙會所、配備室內室外雙泳池、超大花園等,在寸土寸金的商業地段,愈顯珍貴。

與社區內的高檔豪華相比,江照的家與她想象中差距稍大,寬敞,簡潔,明亮,沒有太多餘的家居擺設,若不是家具都是花梨花木,她簡直要懷疑這是商家裝修出來的樣板房,江照直接拎包入住。

可定神一想,這便是他應該住的地方,若是他的房子裝修得金碧輝煌,她簡直不敢想象。

江照的家幹淨,簡潔,簡直不像有人住過,讓她覺得詫異的是,他的廚房設備樣樣齊全,且是開封過的:“你會做飯?”

“會,以前在澳洲上學,經常自己做飯。回國後,剛從悠山郡搬出來,偶爾也會做飯,但現在很少了,想吃什麽家裏的廚子會做好,讓司機送來。廚房已經很久沒有使用了。”他倚著門框:“現在,廚房的使用權歸你了。”

林音希正準備大顯身手,洗了手係好圍裙才想起:“我們沒買菜。”

此時已經接近八點,再讓人送食材來估計要耽誤很長時間,兩人索性去樓下超市買菜。買回了菜,滿滿當當地塞滿了一冰箱,江照也沒讓林音希動手,自己煎了牛排,又做了意麵,很長時間沒做飯,卻不見生疏。

煎牛排與煲粥是截然不同的兩件事,前者要快,後者則講究細火慢燉,猶如他們二人的性格,一個果斷堅決,一個慢熱內斂。

牛排上了桌,江照看似漫不經心,一刀一刀地切割著自己麵前的食物:“味道如何?”

“不錯。”林音希真心實意,她並不挑食,江照的手藝談不上非常好,但比起一般人來講也是不錯的。然而江照對這個回答並不滿意,挑挑眉:“隻是不錯?”

林音希故意一臉迷茫:“是不錯呀。”

江照冷哼了一聲,沒理會她,刀子輕輕地紮入鮮嫩的牛排裏,表情卻嚴肅,仿佛餐盤裏不是牛,而是林音希。

不得不承認,這樣的江照很……可愛。

當然,她可不敢在他麵前說起這兩個字。

原本說好是林音希給江照煮粥,卻變成了江照做飯。江照是個商人,不吃虧是他的本性,第二天便驅使林音希去買海鮮給他煲粥。早在前一天江照便有先見之明,幫她錄入了指紋密碼,他今日要加班,便支使林音希先去做飯。林音希煮好粥,江總還沒回家,順手又給他打掃了衛生,於是江照推開門便聞到香噴噴的粥香,家中又是窗明幾淨,覺得林音希真是個田螺姑娘。

兩人安靜地吃飯。

一個是有良好修養,一個本就不愛聒噪,一餐飯除了輕微的碗碟碰撞竟沒發出一點聲響。吃完飯,林音希收拾了碗筷去廚房洗,嘩啦啦的水流聲從廚房傳來,江照覺得這個場景有些奇妙,又覺得有些安靜,便打開了電視。

他極少像現在這樣坐在這裏看電視。

往常不是應酬到深夜,便是與傅見西趙禹他們混在一起,偶爾還要回家吃飯陪老爺子聊聊經濟和政治,還要陪媽媽看看電視順便同幾個姐姐拌嘴,這套公寓對他來講隻是個睡覺的地方,每天呆的時間不會超過八個小時,而這會,他竟坐在這裏看電視,而廚房還有人在忙碌,這個感覺實在是奇妙。

他坐了一會兒,卻坐不住,被水聲吵得心煩意亂,往廚房一看,林音希的碗還沒洗完:“你是要去參加洗碗大賽嗎?”

林音希一臉茫然:“什麽?”

“你的碗洗了有半小時吧,還沒洗好?”

“你晚上沒喝酒,怎麽說胡話,我進來不到三分鍾,不信你看看。”

江照看了一眼時間,好像是離吃完飯才過去五分鍾,為什麽他會覺得時間那麽漫長呢?當然他不肯承認自己錯了,冷哼了一聲,走到客廳,將電視開得老大聲,震耳欲聾。

林音希不知道自己怎麽又惹惱了江照,隻覺得他像個情緒化的小孩。

但一點也不討厭,可愛得很。

改變是悄無聲息的,一點一點入侵你的生活,直到你有一天猛然發現,過去與現狀已有翻天覆地的區別。

林音希與江照的關係先是從一餐飯開始,而後是一場電影,再到電影院外麵的夾娃娃的機器——有個七八歲的小女孩與父親在夾娃娃,許是父親技術不好,花費了好多硬幣都沒有夾到,江照見林音希看得認真,也去換了幾個硬幣。他沒玩過這東西,除了前幾把試手外,幾乎每把都能夾出玩偶來,一百個硬幣,差點清空了一個娃娃機,引起了轟動與圍觀。

林音希懷裏抱滿了玩偶,再也拿不下,又看著一地豔羨的目光,隻能問江照:“我能把公仔送人嗎?”

見江照麵色一沉,林音希忙解釋:“我抱不走那麽多呀。”

“有車。”

“可是我家地方小,沒地方放。”

江照原本想說那就放我家,可想到一進家門便是一堆毛茸茸的醜東西,隻好作罷,說隨便你。隻是她沒想到林音希是要將公仔送給圍觀的學生們,心裏的不舒服減少了一些,見她分得七七八八,江照忙從她的懷裏挑出三兩隻來,等到林音希將公仔分完之後,她才發現,江照拿的公仔與她家中的抱枕是一樣的:有大黃鴨,鹿還有一個奇形怪狀的熊,都是她喜歡的,也不知道他怎麽記得清楚。

林音希沒想到的是,江照在商場清空娃娃機的這一幕,被拍下來,傳到了網上,雖然沒有拍下江照與她的正臉,但是從側臉和身形看,熟悉他們的人一看便知是誰。

第二天上了班,林音希就接到李星鬼鬼祟祟的電話:“林音希,你知道你又紅了嗎?”

“怎麽了?”

“現在整個公司都在傳你和江照的事。對,我知道這事早就傳開了,不是什麽新聞了。但你們最近好長一段時間都沒有公開露麵,大家都覺得你被江照甩了,還要故作堅強,也蠻同情你的。這會兒視頻爆出來,已經在公司內部傳開了,霸道總裁和灰姑娘的故事現在被傳得轟轟烈烈,還有人說江照為了你與家裏翻臉了,哎呦,這是一場大戲。”

“我沒聽見什麽呀。”

“你蠢啊,大家怎麽可能當著你的麵說。”李星不明所以,覺得林音希有點傻得可憐:“哎呀,你也別太擔心,哪個公司沒有這種事情,江boss會護著你的,再不濟就辭職嘛,反正江照養得起你……”

李星絮絮叨叨地說著,林音希想著卻是另一件事。

她聽不到別人在議論她與江照,她聽不見“江照”二字。

這種情況,在這幾個月已經發生好幾次,每次她都是忽然間就異能失效,過了一星期左右離家走出的“聽力”又慢慢回歸,而最近越來越頻繁了。前兩天她還能聽得見一些聲音,這兩天她又“失聰”了。

她本是不在意,但聯係起來,這幾次異常都與江照有關——在他們接吻之後。

第一次是在她喝醉之後強吻了江照。

第二次是在醫院江照低頭吻了她。

若說前兩次都是一方主動,鬼使神差,後麵那次便是自我意識驅使,氣氛決定,水到渠成。

地點是在電影院,主犯是江照,林音希乃共犯。

江照不愛看電影,電影票是李星定的。那日她頻繁出入於辦公室,找了各種小事請示完經理之後卻不走,杵在一端。江照看了好一會兒文件,才發現自己的秘書還沒走,正糾結地盯著自己看,像是有話要說又不敢說的樣子。江照心情不錯,便耐著性子問:“你到底有什麽事?”李星“嗖”地從上衣口袋拿出早準備好的電影票:“今天是林音希生日,她好像不愛過生日,但我在身份證看到過,的的確確是她生日。”說完,她在江照的白眼中迅速出了總經理室,並關上了門。

然而,那電影票卻沒有拿走,江照本著不浪費的原則,便約了林音希看電影。當然,也不止這個原因,畢竟今日是她生日,說不定是林音希想看電影不好意思說,故意讓李星來混淆視聽。

不管如何,江照還是約了林音希去看電影,然而他沒看電影票,不知道李星定的是愛情文藝片,冷門至極,可容納兩百個觀眾的巨幕廳算上他們不到二十人,電影也和想象中一樣無聊,他看著看著竟然睡著了。醒來發現電影竟然還沒演完,他有些不好意思,怕林音希發現自己睡著了,偷偷轉過頭去卻也發現她沒在看電影,而是看著自己,目光盈盈。

江照才發現,她的手不知何時也牽住自己的。

見他醒來,有些慌亂,似乎是想抽走,江照按住了她。

或許是氣氛太好,或許是林音希的目光太動人,江照伸手扶住了她的頭,在電影悲傷的配樂中吻住了林音希。

她的唇很涼,微微張著,像是邀請。

4

發現這一“秘密”之後,很長一段時間,林音希都避免和江照親密。

這讓江照有些不滿,可他又不是十七八歲的小男生,女友不讓自己親這件事,如何說得出口,索性不想了,被趙禹拉著去喝酒。

江照近段時間有些忙,與趙禹這群狐朋狗友也有好長時間不見,被趙禹窺探自己談戀愛的秘密時,也沒有多生氣。

反正,這樣是戀愛,應該沒錯。

所以,趙禹慫恿著他邀請林音希出來玩的時候,他沒有拒絕。

好像,將她介紹給自己的朋友,也沒有什麽不好的。且,他們去的是海塘,是她的老家,他覺得她應該會喜歡。

隻是,他沒想到,才開口,林音希便拒絕:“周末,我有事。”

“有什麽事?”

她每隔一段時間會回一趟海塘,但這是秘密,連與她同住的李星都不曾知曉,麵對江照的問話,她隻能打太極:“是真有事,你別生氣,回來我給你煮粥喝。”

江照雖不滿,但也覺得自己咄咄逼人的樣子不大好看,興致給澆滅了大半,但答應了趙禹,放鴿子又不是自己做得出來的事,便一人赴約。

一整天,他的心情都不大好。

直到林音希忽然出現。

他不是不好奇她怎麽忽然出現,不是不想知道她為何這麽神秘,但這一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還是來了。

天色已經完全暗了,窗外還在下著雨。

江照吻下來的時候,林音希沒有拒絕,她甚至迎了上去。

有那麽一瞬間,她希望時間可以停在這一刻。

因為這一刻,讓她有種錯覺——他們是一對真正的情侶。

從海塘回南澤後的許多天,生活都是平靜的,無論是林音希抑或是江照,誰也沒有提起她在海塘忽然出現的事。

他們一起吃飯,一起看電影,一起因為一家餐廳不好吃而嗤之以鼻,也水到渠成在深夜的電影院接吻。

如果說一個人的討厭是可以感覺到,那麽,喜歡的反應更是來得直接,他喜歡你與否,你甚至不用看他的眼。

有時候林音希與江照站在一起,她甚至分不清,此時是夢境還是現實。一切,太過順遂了,以至於林音希將葉深深的警告拋擲到腦外。

其實也不算完全忘記,有時候午夜夢魘,她還是會想起葉深深在深夜雨霧中露出的厭惡來:“我會把你最不想讓人知道的秘密揭穿,你知道,我說到做到。”林音希憑空攪亂了她的計劃,搶走了她想要的,葉深深亦不會讓林音希好過,但這一個月來,葉深深像是消失一般,插花教程的專欄倒是準時發到她的郵箱,未免讓林音希生出希冀來:或許葉深深有了新目標,或許她已經忘記要讓自己難堪的事,或許她後悔了。

對於先前所做的,慢慢疏遠江照,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他生命中的決定,早就被她拋到九霄雲外。他的笑容,他的溫柔,他的孩子氣都對她有著致命的吸引力,像一張密集的網,緊緊地罩住了她,越是掙紮,越是束縛得緊。

林音希便是帶著這種僥幸的心理度過了一日又一日,直到迎來最後的審判。

她是在晚上八點鍾接到江照的電話的,她記得很清楚,為什麽記得那麽清楚呢,因為當天她原本準備和江照一起看電影,後麵因為雜誌出片而加班,隻好打電話和江照道歉,又叫了外賣,外賣拖了很長時間,送到的時候,她看了一眼時間,正好八點。

還沒開始吃,江照的電話就來了。

他的聲音在電話那頭聽不出情緒,甚至和往常一樣,她聽見他說:“你下班了嗎?”

“還在加班。”

江照卻說:“你下來停車場一趟。”

“現在?”

“對,現在。”

江照極少用這種毋庸置疑的語氣和她說話,仿佛她不是林音希,而是他直係下屬。

林音希連包也沒拿,隻拿了手機急匆匆下樓到停車場,還是在他們平時見麵的地方,江照已經在車裏等著她了。林音希剛打開車門,上了車,安全帶還沒係,車已經開了出去,差一點,她的頭就撞到了玻璃上。

“你怎麽了?”

江照沒說話,她卻在他的沉默中得到了接近真相的回答。

“我們好像從未聊過你的家庭。”

林音希一震,抬頭看江照,他也在看她,並未閃躲。

他知道了,她知道他已經知道了。

她最害怕,最羞於啟齒的秘密,終於被揭開來了。

母親是在林音希六歲那年坐牢的,從她走的那一天開始,林音希就來到樟城與舅舅一家一起生活。海塘是個小地方,稍微一打聽就知道她的來曆,林音希剛進入海塘小學便有人對她指指點點,說這是綁架犯的女兒。

或許那些小孩還不知道什麽是綁架犯,隻從父母口中聽說過“綁架犯”這個詞,和“坐牢”“壞人”連在一起,這對小學生的殺傷力是十足的。誰家偶爾教訓不聽話的小孩,便會道:“你再不聽話,讓綁架犯把你帶走。”孩子嚇得嚎啕大哭,內心對綁架犯深惡痛絕又帶著懼怕。

而林音希,就是那可怕又討厭的綁架犯的女兒,理所應當遭到排斥和厭惡。

沒有人願意與她同桌,每天走在路上都會被扔小石子和紙團,不小心碰到她一下需要洗手這些屢見不鮮,後來甚至發展到書包被扔到垃圾桶,放學被一群不認識的同學毆打。無論她做得多好,考試分數多高,永遠遭受著別人的欺負,連老師也無可奈何,除了私底下叫她小心一點外,給不了任何幫助。

但這些,都比不上這一刻江照看她的眼神來得難受。

“我不知道我爸爸叫什麽,現在在哪裏,是死死活,從出生起我便沒有見過他。我媽媽叫林萍,是個綁架犯,十九年前,因綁架而被判處無期徒刑,現在還在坐牢。”最慌亂恐懼的那一刻已過去,林音希在這會兒竟然顯得有些平靜,“對,就是林萍,那個曾經綁架你一年的保姆。”

江照似乎沒料到會是這樣的結果,他還未曾問,林音希已經和盤托出,沒有給他與自己留下一點餘地。

他是在下班時候才看到那封郵件,他本以為是普通的垃圾郵件,打開一看,打開卻發現是一份年代久遠的報紙,其中頭條被掃描放大,說的是一宗綁架案的告破,犯人林某已經緝拿歸案,被判無期徒刑。

再下麵一份犯罪人的資料,拉到最後,“林音希”三個大字赫然顯示在正中央,與犯罪人林萍為母女關係。

發件人是匿名,但江照稍微一查就知道,郵件的注冊ip就在南澤,地址他也不陌生,稍微一百度就出來了,99%花藝工作室。

他知道,這封郵件來自葉深深。

她做得既聰明又愚蠢,聰明的是,知道直接跑到自己麵前來說這些會讓她變成惡毒的女人,所以采用了郵件的模式,愚蠢的是,她掩飾得不夠成功,連換個ip地址注冊都沒有,仍是將自己暴露了。

他知道葉深深的目的,無非是想要揭穿林音希的背景,讓他知道林音希是綁架犯的女兒。但有的事情,江家隱瞞得很深,至今沒有幾個人知道,江照不知道,若是葉深深知道他就是當初被林萍綁架的兒童,她還會將這些資料發到自己郵箱嗎?

江照不確定,但他可以確定的是,林音希自始至終都知道,他是當年被綁架的那個人。

她一直都知道。

江照臉上在笑,心裏卻是冷的,像是有隻手剖開了他的胸膛,狠狠地塞了一把冰渣。

不是不疼,而是冷蓋過了疼痛。

5

林音希第一次見到江照,是五歲。

她從出生起便與外婆生活在一起,生活在樟城外的山腳下,再後來,外婆過世,她便被托付給鄰居照看,林萍一周才回來一次,有時候時間更長,是一個月。她自幼對林萍的印象有點陌生,隻知道她在南澤給人當保姆。保姆是什麽,她並不懂,但鄰居告訴她:“保姆是給人家看小孩的,你媽連你都沒有照顧,卻跑去給別人看小孩。”

她年齡雖小,懵懵懂懂,卻也覺得這話字字誅心,令她難受得緊。

直至後來,鄰居搬走,林音希被送到舅舅家一段時間,又被接回山下的房子裏。林萍告訴林音希,她已經辭了南澤的工作,會回到海塘與她一起生活,與她一起的回來的,還有一個年齡相仿的小男孩,林萍說,他叫江照,會與她們一起生活一段時間。

最初林音希以為媽媽給自己找了個朋友,卻不想江照每天都在昏昏沉沉地睡覺,且他的房門是被鎖上的,隻留了一個小門送飯,她並沒有鑰匙,隻有媽媽才有。林萍也不是每天都在家,她在海塘又找了一份保姆的工作,每天深夜才會回到家。

那時林音希還未到上學的年紀,每日陪著他的,隻有江照。

他大部分時間都在睡覺,偶爾清醒精神狀況也不是很好,呆滯地坐在**,偶爾會與林音希說說話。他告訴林音希,他叫江照,生活在南澤。江照會和林音希說很多關於南澤的事情,關於外麵的世界,但很多時候,他隻說了一會,媽媽就回來了,過不了多久,江照又開始昏睡。

林音希問林萍,他怎麽了,每天都在睡覺。林萍回答,他生病了,不能亂跑,城裏空氣不好,到我們這樣休養一段時間。

不僅是對林音希這樣說,對哭著鬧著要回家的江照也是如此說:“你現在病了,你父母讓你來這裏休養,你沒發現你每天都在睡覺,頭也很疼嗎?”江照懵懵懂懂地抱住了頭,又縮到床角,林音希憂心忡忡,小心翼翼地摸了一把他的手。

那時候年紀小,林音希並不知道媽媽是綁架犯,更不知道她給江照喝的水都是下了藥,就怕他逃跑。她沒有朋友,也沒有陪伴,希望江照能陪自己多一些時間,每日都蹲守在門外,就為了江照清醒可以和他多說一會兒話。江照脾氣很好,笑起來眉眼彎彎,他試圖讓林音希打開門,但知道她沒有鑰匙也沒有因此生氣不與她說話。

隻有一次,唯一的一次,林萍忘記鎖門,林音希搖醒了還在睡覺的江照:“你是不是想出去,媽媽門沒關,你可以出去。”江照昏昏沉沉地起了身,走了幾步卻又回來:“不去了,林姨說了,我要是出去會打死你的。我不去了。”林音希想起林萍的恐嚇,告訴他媽媽總是罵她但不會打她,他偷偷地出去偷偷地回來就好,沒關係,不會被發現。江照卻說什麽都不肯走,又回到那個陰暗的小房間。

已經過去將近二十年,但他臉上倔強的神情,林音希卻記得清晰。

就這樣過了好幾個月,直到某天江照突然發起高燒,媽媽給他吃了藥也沒用,隻能將他帶走,去醫院看病。林萍終於打開了那扇門,說要帶著帶江照去看醫生,讓林音希不要亂跑,要不要和陌生人說話,好好在家等她回來。

林萍出去了兩天,又愁眉苦臉地回來了,一進家門便開始打電話。對於林音希“江照去哪裏”的問題,林萍給了她一巴掌作為回應,隨即又出去了。

這一次,她去了很久很久都沒有回來,整整四天,不僅是她,江照也沒有再回來。再後來,警察來到她們家帶走了她,她被帶到了陌生的地方,有很多不認識的人問她一些奇奇怪怪的問題,也不知道過了多久,舅舅來帶走了她。

那個時候她才知道,媽媽是個綁架犯,她才六歲,懵懵懂懂,不知綁架犯是什麽,隻知道媽媽做了十分不好的事情,被警察帶走了,再也不會回來了。

從那之後,她便沒有見過江照。

她也便是從那個時候,耳邊開始聽到那些奇怪的聲音。

江照二字,像一塊熾熱的鐵,在她心上燙出血肉模糊的疤。

“你一直都是知道的?”

江照用的是問句,語氣卻是肯定的。

無論是他的語氣,還是他的眼神,亦或是表情,都是稀疏平常,聽不出一絲責備與厭惡,痛恨。

林音希是後背卻在他的注視中慢慢生出冷汗,沿著她的脊梁一點一點往下滑。

她了解他,內心越是慷慨激昂,麵上越是不露聲色,甚至帶上了一點可以稱得上是溫和的笑。但林音希知道,她就是知道,他是生氣了,這樣其實也不準確,他此時的情緒已經不是普通“憤怒”可以囊括。

從未有兩個字,像現在這樣難於出口,她的聲音幹巴巴的,像含了一把砂礫,磨得人耳朵生疼:“是的。”

“林萍是個綁架犯,你是林萍的女兒,你當然知道她當年綁架的是遠洋集團江麒麟的兒子,是我江照。說不定,你還是個共犯呢!我就說嘛,多麽可笑,世界上哪裏有密不透風的牆,就算這件事被瞞得死死的,該知道的還是會知道。比如你,還比如我,你說對嗎?”他的聲音輕柔,像在問她今晚吃什麽一樣平靜,林音希的拳頭越握越緊,剛長出來忘記剪的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的嫩肉裏,但她並不覺得疼。

“你費盡心機接近我,無論我怎麽做好像都不能打倒你,不能使你退卻一步。你說你喜歡我,要與我在一起,是因為林萍那一年未能從我身上弄到錢,你要繼承她的衣缽,還是因為愧疚?要補償我?”

到了這會兒,林音希才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無論是道歉,還是辯解。

她像個啞巴一樣沉默。

然而,江照也無需她的回答。

“我猜測過無數次你的目的,無非名和利,我不知是該罵自己蠢,小瞧了你,還是誇你聰明,隱藏得太深。林音希,真是小瞧你了。”說到最後,他終於還是掩飾不住自己的怒意,咬牙切齒:“你,你真是好樣的。”

她一聲不吭地站在那裏,江照驀地覺得心灰意冷,好似他在她麵前從來就無法控製自己的情緒,從前的厭惡,後來的喜歡,到現在的恨。他連在江麒麟江亞男麵前都可以做到喜怒不驚,在她麵前卻始終無法風平浪靜。

她就像他的劫數,將他波瀾不驚的生活攪得翻天覆地。

6

江照的記憶,是從六歲開始的。

在六歲之前,他的記憶是空白的。

他在某一天醒來,發現自己對嚴肅的父親,膽小的母親,以及幾個性格迥異的姐姐都完全沒有印象,他們在醫院圍著他,抱著他哭,要醫生給他檢查身體,將他從裏到外檢查了一遍,最後告訴他們:他失憶了。

那會兒他還小,並不知道失憶是什麽意思,隻知道周圍的一切都很陌生。

他叫什麽名字,從哪裏來,為什麽會在這裏,與他們是什麽關係,一無所知。

從他有記憶的那天起,他就一直是被捧在手心,想要什麽,想吃什麽,想玩什麽,母親和幾個姐姐都會盡力為他弄到——縱然父親不同意他這麽嬌慣,也會被說服“他之前吃了那麽多苦”。

長大後,他才知道,自己的記憶是在一次意外中摔到腦袋而喪失。

那一年,他不過五歲,還是上幼兒園的年紀,卻在某天放學後被綁架。誰也不知道他是怎麽被帶走的,保姆林萍去幼兒園接送時,他已經失蹤了。那時恰逢遠洋上市之際,江麒麟勒令不能報警,怕對公司上市有影響,隻能暗地裏找了黑道白道的人四處尋找他,對外則宣稱他身體不適,在家休養。

誰也不知道林萍是怎麽將他帶走的,藏在哪裏,江照失蹤後,她掩飾得很好,每天依舊待在江家,跟著江太太以淚洗麵,直到兩個月後江照依舊毫無消息才辭職回了海塘。

江麒麟不是沒有懷疑林萍,但她掩飾得太好,加上那時候他在商界樹敵太多,並未將所有的心思放在這個照顧了江照四年的保姆身上。

江家找了很多人,花了很多錢,江照渺無音訊,姚秋雲卻大病了一場。

就這樣過了快一年,直到有一天有人來告訴江家,在海塘看到了一個與江照相似的小孩,與他在一起的人,特別像江家從前的保姆。江家動用了所有力量,又報了警,終於在海塘將林萍逮個正著,當時她正帶著孩子在吃肯德基,見狀忙抱著孩子逃跑,最後林萍當然是被緝拿歸案,江照的便是在逃跑的時候受的傷。

誰也不知道林萍帶走江照是什麽目的,縱然到了警局和法庭她也緘口不言,最後林萍入獄,被判了無期徒刑。

這些年,江家將這件事瞞得死死的,除了跟著江麒麟多年的老人,誰也不知道遠洋太子爺江照曾經被綁架。

在江家,這件事也是忌諱莫深。

江照所知曉的秘密,還是四姐江北小時候與他打賭輸了透露出來的:“你為什麽一定要知道?好啦,誰叫我輸了,隻能告訴你。”

“你知道我們家現在為什麽一直用鍾點工不用保姆嗎?因為以前帶了你好多年的保姆林萍把你綁架了。爸爸不讓報警,媽媽每天發愁,以淚洗麵,為此還生了一場大病。她到現在都在怨恨父親。”怪不得被稱作模範夫妻的父母總給他其實並不恩愛的錯覺,怪不得脾氣不好的父親在母親麵前總是唯唯諾諾,而對誰都是一張笑臉的母親唯獨對著父親沒有好臉色。

“你當時受了傷,失去記憶了,消失了一年,吃了不知道多少苦。”怪不得幾個姐姐看他的眼神總是充滿內疚和憐愛,對他任何無理的要求都給予滿足,年齡相仿的江北有時候不服氣,與他爭吵,總會受到大姐的責罵。

父母的不和諧,時不時會疼的頭,午夜驚人的夢魘,都是由林萍而起。他的記憶力雖沒有林萍的影子,卻對此人恨之入骨。

這麽多年過去,那件事在無論是在江家還是在江照記憶裏都慢慢被淡化,甚至偶爾可以拿出來談笑。

江照以為這件事就算過去了,現在卻有人突然跳出來告訴他:林音希是林萍是女兒。

噢,那個討厭的林音希,原來是林萍的女兒。

是那麽不可思議,又是那麽理所當然。

現在,這個綁架犯的女兒就站在江照的麵前。

江照從來不打女人,當年陸佳爾將他戲耍了一遍,他憤怒至極也隻是拿手往牆上掄,不曾動過她一根汗毛,年少都能壓抑住自己的努力,何況現在已經過了好幾年,他現在已經已經能很好地控製住自己的脾氣。

若是從前,我已經拂袖而去,現在我還願意聽你解釋。

江照自嘲地笑了笑,林音希卻沒能讀懂他的內心,看著他越來越陰沉的臉色,隻能一句接一句地道歉:“對不起。”

“你有什麽對不起我?”他怒極反笑。

沒想到林音希竟然還一字一句與他解釋:“對不起,我媽媽對你做的那些不好的事情。”

“那也是你媽媽的事情,她已經受到法律的製裁,你有什麽好對不起我?”

“對不起,我是因為你是江照而接近你,故意破壞你與葉深深的約會。”江照等著她為自己辯解,卻等到她的坦白與懺悔:“我一直偷偷地跟著你,在西餐廳故意撞到服務生,但接近傅見西真不是有意而為,我的的確確是在福利院認識他的,如果不是在路上與你們偶遇,我全然不知道你們的關係……”

“夠了,除了這些,你沒什麽想要和我說的嗎?”

林音希的頭已經快垂到腳麵,聞言又抬起了頭,茫然地看著江照。她的眼睛有晶瑩的淚,伴著昏暗的路燈,一時間讓江照產生了她很委屈的錯覺。

“你真的沒有什麽想要和我說的?”江照又問了一遍。

林音希有很多的話想說。

比如她這些年她總是不停地想起江照,他的名字就像一個頑固的釘子紮在她的生命裏,怎麽也拔不出去;比如她發誓要守護他,便學了拳擊,為的隻是有一天可以保護他;比如她最初接近他,拆散他與葉深深,並非不希望他幸福,而是他們真的不能在一起;比如她是真的喜歡他,在她未曾出現的那些年,一直都是躲在暗處窺視著他。

她有好多好多的秘密,可一個也不能和他分享,一個也不能夠讓他知道,他的生活應該永遠像他的眼睛那般澄澈。她的出現隻是一個意外,是她的貪心才造就了現在的後果,她本該在事情敗露前安安靜靜離開,而不是等到現在。

說不厭惡葉深深是假的。她說林音希輕而易舉得到她想要的,她又何嚐不是動動手指碰碰嘴唇就剝奪她小心翼翼維護的,即便這本不屬於她。

是她貪心了。

林音希按捺住內心的疼痛和不甘,慢慢地又將頭垂下:“對不起,江照。真的,特別對不起。”說完,她不等江照反應,拔腿往暗處跑去。

江照看著她的背影瞠目結舌,怎麽也沒想到林音希就這樣逃跑了,連一聲再見也沒有說,就這樣撒腿逃走,真是讓他大開眼界。

“林音希。”

“林音希,你站住。”

“喂……林音希……”

那個背影沒有因為他的喊聲而停頓,反而越跑越快,不一會兒便消失在陰影裏。江照在原地愣了幾秒,憋屈得很。

他伸出腳,狠狠地朝麵前的垃圾袋踢去,然而——

那並不是個普通的垃圾袋,而是個裝了石塊的垃圾袋。

真是倒黴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