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桂琴全票投給了車廂裏的乘客。
那麽投給艾珊珊的第三票是誰的？
艾珊珊的目光帶著怨恨看向溫芩和蘇瑤。
溫芩知道自己被懷疑上了，不禁扯了下嘴角，心情複雜。
蘇瑤則眼神閃躲，不自在的偏過臉。
“……是你，”艾珊珊死死盯著蘇瑤，“我剛才說了，誰投我，我就投誰！”
這種威脅毫無意義，即便艾珊珊把每個人都投一遍，也造成不了任何傷害。
溫芩看了眼梁洛怡、羅櫻子、蘇瑤三人頭頂的數字“1”，又看一眼艾珊珊頭頂的數字“3”，不禁有些同情。
她原本以為，梁洛怡會把票投給她，沒想到最先被針對的人是艾珊珊。
……不過也沒差，隻要這場測試不結束，她們投完艾珊珊之後的下一個目標，大約就是她了。
這時，梁洛怡恰好望了過來，平靜地注視溫芩，仿佛在等待她表態。
除了溫芩，其他人都已經投過票了。
溫芩的目光掃過全場，每個人的獲票數都清楚的懸在頭頂上，如果她現在什麽都不做，艾珊珊被淘汰將會毫無懸念。
她垂眸看向腕表，不帶情緒的開口：“還有一個多小時，我們要不要再商量商量？沒必要這麽早投票，多商量一會兒，說不定會有一些新想法。”
“新想法？”羅櫻子皺眉，“你要是誰都不想得罪，就和李楓、何桂琴他們一樣投乘客好了。”
溫芩說：“其實我心裏已經有人選了，不過這個人不是艾珊珊。”
羅櫻子問：“是誰？”
“說出來也沒什麽必要，拿不出證據，就都是瞎猜。”溫芩靠坐著車廂，慢慢說道，“而且，我想起了一則新聞，想說出來給你們聽聽，也許會有啟發。”
大家都麵露疑惑，看向溫芩。
溫芩也沒有賣關子，說：“很多年以前，一群科學家為了研究獼猴的智商水平，將幾隻獼猴關在籠子裏，然後在籠子的高處懸掛一個蘋果，並在籠子裏麵散落擺放一些牙刷、掃把、塑料盆、衛生紙等物品，他們想看看，有多少獼猴會使用工具拿到蘋果，它們又是怎樣挑選工具的，在這個過程中會發生什麽，獼猴們之間是否產生打鬥……你們看，這群科學家給獼猴出的題，是拿到蘋果，但實際上蘋果重要嗎？嗬……”
她輕笑了一聲，神情裏透出幾分譏誚，“是誰看了那本小說，根本不重要，甚至有可能我們誰都沒有看過，它隻是一個讓我們彼此憎恨的幌子。”
眾人沉默……有人感到迷茫，有人陷入沉思，他們的處境，和一群獼猴又有什麽分別？
隻有梁洛怡不為所動，麵無表情地看著溫芩，問：“所以，你準備怎麽投票？”
溫芩笑笑，“其實你心裏也很清楚，對不對？艾珊珊隻是你挑中的靶子，淘汰看小說的那個人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在這場測試裏，自己不能被淘汰掉，就像玩狼人殺，投錯平民又如何？隻要自己不出局就行了。”
她偏過頭，望向距離自己不遠的艾珊珊，“……可是平民如果死得太多，剩下的平民就隻能任人宰割了，這輪我冷眼旁觀，下一輪我就會成為艾珊珊，對嗎？”
說完話，她在麵板上投出兩票。
梁洛怡和羅櫻子頭頂的數字瞬間從1變成2。
兩票不足以將她們淘汰出局，但這種投票行為已經是非常大的挑釁。
梁洛怡的臉色變了又變，抿著唇沒說話。
羅櫻子有些炸毛，“你是不是有病？！你投我們做什麽？！隻要把她投出去，這場測試就結束了！要是拖到下一輪，時間變成100個小時……”
“不會有100個小時。”溫芩打斷她。
“什麽……”羅櫻子愣住，“你怎麽知道沒有？”
“不僅我知道，她也知道。”溫芩看向梁洛怡，淡淡道，“故意引導大家相信下一輪測試時間會延長至所謂的100小時，是一種恐嚇，想讓大家在極端恐懼和緊張的情緒下盲聽盲從，方便操控投票。實際上隻要稍微想想就該明白，測試的目的是觀察我們怎樣取得那顆遙不可及的蘋果，而不是讓我們餓死渴死在這裏，所以，100小時的測試是不可能存在的。”
梁洛怡勾了勾唇角，似笑非笑，“所以呢？……就算100小時的測試不存在，每一輪仍然會有人被淘汰，你不想淘汰艾珊珊，那你想淘汰誰？”
“淘汰你。”溫芩說，“羅櫻子輕易信了你，但我不會，被挑選參加這場測試的所有人都有嫌疑，你也不例外，你的工作性質決定了你會接觸許多在婚姻中處於弱勢的女性群體，她們恰好也是這本小說的受眾，很有可能你在巧合下翻閱過幾本多寶文，反倒是艾珊珊那樣的人，看多寶文的可能性很小，她更像是容易被短視頻和綜藝節目吸引的類型，手機上說不定連一款閱讀軟件也沒有。”
梁洛怡冷笑，“你和艾珊珊是不是早就認識了？居然這麽賣力氣的幫她。”
“我是在幫我自己。”溫芩平靜地說，“你很聰明，強調投票理由是艾珊珊沒有經濟來源，這會讓其他人產生一種錯覺，那就是隻要自己有經濟來源就不會被針對，但其實，你心裏早就給我們每個人排好了順序，這輪淘汰艾珊珊，下輪大概是我，不管淘汰誰，你都會找出一個區別於其他人的理由，沒有經濟收入是理由，結婚生孩子也是理由，重男輕女、缺乏獨立、不夠女權都會成為淘汰理由。”
梁洛怡聞言沉默了很久。
隨後，梁洛怡扭頭對羅櫻子和蘇瑤說：“我確實想淘汰艾珊珊和溫芩這兩個人，剛才隻針對艾珊珊，是希望票數能夠集中一些，但現在……既然她已經這麽說了，就一起淘汰掉吧。”
羅櫻子咬了咬唇，投票給溫芩。
蘇瑤卻猶豫了，遲遲沒有動作。
梁洛怡也不催促，不緊不慢地說：“她這張嘴很厲害，花言巧語說了一大堆，不過有一點說得很對，在這場測試裏，最重要的是自己不能被淘汰掉，那麽要淘汰誰呢？是淘汰不工作不掙錢每天在家裏安逸生活的主婦和情人，還是淘汰我們這些朝九晚五天天加班努力養活自己的人？”
“總會有人被淘汰……不是我們，就是她們……”蘇瑤低下頭，伸手按下投票鍵。
於是，溫芩獲得了3票。
“誰投我，我就投誰。”溫芩一臉無所謂的笑笑，說出了和艾珊珊一樣的話。
艾珊珊心中五味雜陳，無論如何也沒想到溫芩會幫她，她搶走了溫芩的丈夫，傷害溫芩的家庭，甚至在不清楚溫芩已經身患重病的情況下登門對峙，可現在，溫芩在救她。
艾珊珊是一個道德感很低的人，但此刻也感到羞愧與懊悔。
她咬住唇，起身走到溫芩身邊，低聲說：“沒有用……她們有三個人，我們的票數不夠……”
“票數確實不夠。”溫芩看著每個人頭頂的數字，“但也好過直接等死。”
數字突然再次變化——
梁洛怡、羅櫻子、蘇瑤三人的票數變成了“3”！
李楓立即抬起雙手以示無辜，“不是我。”
梁洛怡眉頭皺起，看向何桂琴。
何桂琴陰沉著臉，慢慢走到溫芩身邊，像在無聲昭示兩個同為女性卻又如此割裂的聯盟。
“明明隻要投黑影就行了，偏要胡來……投這個，投那個，全投死了也不在乎嗎？……別人的命，就這麽不值錢？……”
她用家鄉話低聲念叨，像在自言自語，一些字詞讓人難以理解，隨後她抬頭看梁洛怡，目光裏隱隱透出怨恨，“你們是不是也想淘汰我？當律師，做白領，讀了幾年書，就可以瞧不起人嗎？你們惜命，我們難道不惜命？”
梁洛怡的臉色變得難看。
她從沒說過想淘汰何桂琴，但她拉攏羅櫻子的行為足以釋放出這一信號，畢竟羅櫻子反婚反育的態度幾乎掛在臉上，而何桂琴從事家政服務行業，察言觀色是必備技能。
羅櫻子和蘇瑤看向梁洛怡，問：“怎麽辦？”
還能怎麽辦？
“投回去。”梁洛怡皺眉回答，內心開始煩躁，不再像剛開始那樣胸有成竹了。
溫芩拍了一下手掌，微笑著說：“這樣一來，大家就都是3票了，淘汰誰隻能拚運氣，誰也不怨誰。”
他們這七個人，除了李楓之外，每個人的頭頂都懸著一個大大的數字“3”。
李楓將一切看在眼裏，隻覺得歎為觀止，更慶幸自己足夠明智沒蹚渾水。
黑影乘客的票數最高，有五位乘客獲得7票，其餘乘客的票數都是1。
“按照淘汰50%的規則，這輪會淘汰八個人，也就是說，除了票數最高的那五位乘客，剩下三個淘汰名額在我們之中產生。”溫芩笑著說，“真巧啊，從我們六個人裏，淘汰三人，這概率正好也是50%呢。”
“我從來不信運氣……”梁洛怡閉上眼睛，深呼吸，再睜開眼睛後，她改變了自己的投票。
投給溫芩、艾珊珊、何桂琴的那三票沒變，發生變化的是投給黑影乘客的那五票——
“你們也跟我一樣投。”梁洛怡對羅櫻子和蘇瑤說。
羅櫻子不解，“可是這樣票數就分散了……”
“50%的概率我不想賭，”梁洛怡低聲道，“如果做不到一擊必中，我寧肯保持現狀。”
羅櫻子和蘇瑤相視一眼，短暫猶豫之後還是照她說的改變了投票。
原本獲得7票的乘客，少了她們這三人的票數，變成4票，而原本獲得1票的乘客票數被增加，變成4票。
一時間，車廂裏飄著許多數字“4”。
溫芩數了數，有一個7票乘客，和七個4票乘客，其餘票數除了李楓之外全是3。
這樣一來，獲票最多的八人全是黑影，不會有任何測試者被淘汰。
溫芩不禁感慨梁洛怡腦筋轉得快，這麽短的時間，就把50%的淘汰幾率抹平了。
隻不過……
看似回到原點，而其實，她們與她們，已經徹底撕破了臉。
投票時間進入尾聲，票數一直僵持到最後。
久違的AI聲終於響起：“現在開始淘汰，淘汰範圍50%——”
獲票最多的八個乘客身上黑霧抽離，像抽絲剝繭，逐漸露出本來麵目，陳舊的衣服，膠質的皮膚，拙劣的五官上塗著廉價的油彩。
這些霧蒙蒙的人影，竟全是假人。
梁洛怡見狀，輕微牽動嘴角，露出苦澀又憎惡的古怪笑容，“果然是這樣……看那本書的人，果然還是在我們之中……”
“為什麽會是假人……”羅櫻子神色倉惶，“所以從一開始，它們就是煙霧彈嗎……”
AI說：“第五項測試內容，在1小時內找出地鐵上看這本書的乘客，淘汰範圍……兩人，現在開始。”
時間，沒有繼續延長。
就像溫芩說的那樣，測試的目的是觀測，而不是餓死渴死他們。
所有人都怔怔的沒做聲，哪怕剛才全都劍拔弩張，但此時此刻，無法言說的疲憊感襲來，她們身心俱疲。
過了很久，羅櫻子拖著發僵的步子走向一個宛若服裝模特的假人，伸手抓住，然後使出全身力氣，將假人狠狠摔在地上！
可惡！
可恨！
“我要出去！……我要離開這個鬼地方！”羅櫻子快要崩潰。
溫芩回憶起最初的自我介紹，如果她沒記錯的話，羅櫻子今年不過19歲而已，隻比她的女兒大五歲。
14歲還是個孩子，而19歲卻已經是個女人了……
女人，一個多麽沉重的詞匯。
溫芩垂下眼簾，不去看羅櫻子瘋癲的模樣。
“這一輪你們打算怎麽投？”李楓問梁洛怡和溫芩，“淘汰規則變了，不是50%了，剛才AI明確說要淘汰兩人，就算全票投黑影，我們之中也至少會犧牲一個人。”
“你應該想想你自己怎麽投。”梁洛怡麵無表情的回道。
溫芩的反應和梁洛怡一樣冷淡，瞟了李楓一眼，沒有說話。
上一輪，黑影乘客數量足夠多，所以李楓可以避開矛盾，但這一輪，他無論如何也避不開了。
要麽投梁洛怡那邊的人，要麽投溫芩這邊的人，要麽……兩邊都投。
李楓不再自討沒趣，走到一邊，從褲兜裏掏出一個造型別致的打火機，開一下合一下，清脆的金屬叩擊聲以一種百無聊賴的節奏在車廂內回**。
這聲音讓梁洛怡的心情愈加煩躁，她蹙著眉掃了一眼車廂裏這些人，開口道：“要不然，我們搜身吧。”
艾珊珊聞言抬頭，“什麽？”
溫芩也麵露疑惑。
梁洛怡看向溫芩，“這樣下去，要麽依據猜測胡亂投票，要麽靠意氣用事投票，既然這輪要犧牲一個人，我們至少要做到有理有據吧？互相搜身，檢查手提包，也許會有新突破。”
李楓的打火機噌的一聲合上，嘴角輕扯，“……有這個必要嗎？”
“好像也隻能這樣了……”溫芩想了想，點頭，“我同意。”
艾珊珊立即挺直背脊，“我也同意。”
她沒看過小說，問心無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