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楚對即將到來的第二次公開課信心十足,她覺得她一定可以從考核老師那裏拿到高分。楚楚不知道的是學校論壇裏,有人上傳了楚楚和沈上時的照片。照片裏兩人舉止親密,而在照片下麵則是對兩人關係的爆料。
“實習生楚楚和沈上時關係匪淺。”
“兩人住在一起……”
因為在照片的事情,之前論壇上“實習生中有人走後門”的事情再次被拿出來議論,一時之間論壇首頁全部是沈上時和楚楚的帖子。
隻不過,兩個當事人現在並不知曉。
四班教室裏,班主任沈上時正在講一道難度非常高的大題,他挽著袖口,左手插著黑色西褲褲兜,右手輕輕拈著粉筆,將整張黑板都寫滿了字,畫滿了圖。汗水將襯衫的領口染濕,那微微敞開的脖頸處還能看到些許細密的汗水。他一邊說著,一邊將有些長的劉海兒用左手往後梳了梳,一律發絲調皮的從他指縫中鑽出,垂在他的額頭上。
放眼望去,換上了夏季短袖校服的學生們的桌子上鋪滿了卷子,每個人都在認真聽講,就連不良少年三人組都一直目不轉睛地盯著黑板。當然了,與其說是看黑板,不如說是看沈上時。或許是因為他們知道,以後再也沒什麽機會能聽到沈老師講課了,所以這段時間,四班的課堂——尤其是沈上時上課的時候——氣氛格外好。
“同學們,這道題為什麽不選a呢?對,因為a不對;那為什麽不選b啊,因為b不對;為什麽不選c啊,對,因為c不對。所以這道題應該選……”
同學齊聲高喊:“d!”
“對,我們講下一道題。”
“……”
講完題後,紛紛有學生們拿著卷子找沈上時和楚楚問問題。就在楚楚正在給幾名同學講一道選擇題的時候,校長忽然來到了四班門口,叫她出去,而後,她跟隨地中海校長來到了校長室。
校長讓楚楚坐在辦公桌前,一邊翻箱倒櫃一邊問她:“喝茶嗎?我這有個剛買的龍井——哎?哪去了……”他忽然怕了下鋥亮而凸出的額頭,“哦對了,我想起來了,那天你小叔,啊不,沈上時來我這把我最愛的龍井全都搶走了。”校長用一臉“說多了全是淚”的表情搖了搖頭。
楚楚很拘謹地坐著,僵硬地賠笑道。校長叫她來做什麽?難道是因為名額麽?難道校長想告訴她,名額就是她的沒跑了?
就在她沉浸在自己的猜想裏時,校長的話打斷了她的思路:“小楚啊——”校長慢慢地坐了下來,叫了一聲她。楚楚趕忙從思緒裏抽出,看著欲言又止的校長,他好像很為難的樣子。
“您找我,有什麽事嗎?”
“這個嘛……”校長往前坐了坐,右手手指不停地輪流敲著桌子。他猶豫了半天,最後還是開口道,“我是你外公的學生,和你小叔交情也不淺,其實我對你來講也不算什麽外人了,所以有些話我就直說了。”
楚楚坐得更直了,一雙眼睛緊緊盯著校長堆滿肥肉的臉。
“您說。”
“我不知道你有沒有聽說最近傳的流言,是關於你和你小叔沈上時的。”
楚楚思索了半晌,不知校長是何用意,她皺眉道:“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沈上時和你是親戚關係,起初這件事隻有和我還有你小叔關係好的老師知道,但是後來這事傳遍了學校。”
楚楚更不明白他的意思了。他倆是親戚關係,即便別人知道了又怎麽了?
校長停了半晌,繼續道:“單單這件事,沒什麽。但是如果你拿到了名額,別人會說,你是因為有你小叔在才能拿到名額,你是靠關係進來的。”
楚楚緊張地咽了口唾沫,目不轉睛地盯著他,不作聲,心中忽然升起了不詳的預感。
“所以,您的意思是……”
校長撓了撓額頭道:“你小叔曾經跟我提過關於你的事情,他有意讓我安排你進入學校就職。你也知道你小叔那個人,他想做成什麽事,就一定要想辦法辦到的。”說著,校長的嘴角抽了抽。
楚楚心想,他該不會又抓住您的什麽把柄了吧嗬嗬。
校長挪了挪他肥碩的臀部,兩隻手交叉放在桌子上,盯著楚楚的雙眼道:“可是——”
校長十分為難的打開校內網,映入楚楚眼簾的,正是她和沈上時的……親密照。是那天她喝醉酒,沈上時將她橫抱起回家的照片。
有人偷拍下這一幕,並匿名傳到校內的職工網上。
校長用很八卦的眼神問,“你們是不是……真的……”
楚楚下意識的回答,“我沒有!那天隻是我喝醉了他送我回去。”有些心虛,“雖然,我、我們確實住在一起。可是我們真的不是那種關係!”
“你先別激動。這張照片我已經讓計算機老師幫忙刪除了,看到的人也不算多。”
楚楚不停地思索,到底是誰做的。既然是校內網肯定是十三中的某個老師所為,是楊羽!那天聚餐他也在場!
“楚楚,你的成績十分優異,是很難得的人才,每個老師對你的評價都很高。我真的不舍得放你走。可你這次不能以實習生的身份進入十三中。這樣一能保住你和沈老師的名譽,二能保住學校的名譽。”
楚楚冷靜地點了點頭,道:“好,我明白了。”
校長站了起來,忽然展露出和藹可親的笑容,對楚楚伸出手,道:“希望有朝一日我們會成為同事,也祝你有更好的發展。”
楚楚也站了起來,僵硬地伸出手,嘴角扯出牽強的微笑,道:“謝謝您。”
出了校長室,楚楚直接奔去女廁所。她打開水龍頭,一個勁兒地將冷水撲到自己臉上,寂靜的廁所裏回響著嘩嘩的流水聲。良久後,她將水龍頭關上,而後抬起頭,看向鏡中的自己。水珠順著她的劉海兒上滴滴答答地流了下來,落在水池中。
楚楚對著鏡子坦然地笑了笑。她想,這一次的放棄,是為了沈上時。盡管她知道沈上時不在意這些,可她就是不願意看到有人在他背後指指點點。就像很多年前的那天,他喝多了在洗手間嘔吐不止,有人用嫌棄鄙視的眼光看他一樣。那次她沒有勇敢的站出來對她們解釋,這次,她不想他再遭受任何人的詆毀。
這麽久以來,她終於可以為他做了一件事,這應該算是,好事吧?
就在她對這鏡子一臉悲壯的發出無限感慨的時候,一個男人推開了廁所門,那個男人,是看門的王大爺。刹那間,楚楚看著鏡子裏的王大爺愣住了。王大爺看見她,邁出的步子也停住了。而後楚楚僵硬著身子走了出去,迎麵,出來一名女教師。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今天我還聽班裏的幾個學生說,很喜歡聽你講課。他們說那感覺,就像是口吃患者在克服語言障礙!”
物理辦公室中,吃著嘎嘣脆雞肉味薯片的楚楚瞪了沈上時一眼。
“你挺適合做老師的,你覺得呢?”沈老師打開了BILIBILI網站,正在看《海賊王》新番動漫……本來他對動漫毫無興趣的,但為了和楚楚有共同話題,他便惡補動漫。
楚楚放下薯片,她模仿著沈上時的口吻,一本正經道:“我覺得吧,我還年輕,我應該去外麵的世界看看,沒準還有更適合我的職業呢?再說了,學校裏的年輕男老師跟稀有物種似的,我又那麽宅,交際圈又不大,以後找對象都費勁。”
沈上時目光一凜:“你還想找誰?——啊,我的意思是說啊……”沈上時發覺自己的反應有些大,便給自己打圓場,“老師多好啊,每年還有寒暑假,而且,你要有一雙發現真愛的眼睛。來,睜大眼睛,好好看看你身邊的人。”
楚楚道:“我睜大了眼睛隻能看見對麵坐了一隻老妖精。”
“……”
楚楚第一次被迫下廚給沈上時做飯,是因為楚楚猜拳輸了十局。那天楚楚係著圍裙,跟個賢妻良母似的在做飯,她的手旁邊,一口已經燒糊了的鍋很無辜地躺在那裏。正是因為它,沈上時才忍無可忍地放下遙控器跑來廚房裏指點江山。
“菜!菜要切小點!”
“油少來啊,慢點,慢點——多了多了多了!”
“你,是不是又把鹽和糖搞混了?”
……
沈上時實在受不了楚楚的廚藝,便一把搶過了菜刀,把她轟去客廳。
“其實我做的菜也不錯啊,就是沒體現在味道上。”楚楚如是道。
“……”
經過沈上時嘔心瀝血的栽培,楚楚終於會把飯菜的質量提升到能咽下去的程度了。所以今天輪到她下廚時,她便信心滿滿,輕車駕熟。沈上時看到她忙活的樣子,欣慰的點點頭道:“不錯,你現在已經可以嫁人了。”
楚楚打開正在火上咕嘟的海鮮湯的蓋子,一陣氤氳的霧氣冒了出來,濃鬱的香味撲鼻而來。她滿意的微笑了一下,然後開始收拾被她弄得像剛打完仗似的廚房。
這一個月的日子她過得很舒心,楚楚每天都盯著日曆,數著自己在十三中所剩不多的日子。這段時間,她也有為自己的將來打算過,是大學畢業後就找個公司上班,還是繼續學習,讀研究生。之後,她又想到了自己的感情問題。
說實在的,除卻對親戚們的一些顧及,楚楚還對愛情抱有那麽一絲恐懼。自從經曆被楊羽這渣男虐的狗血橋段之後,她的人生變得草木皆兵。說深刻點,就是她感受到了這個世界太過動**不安,太過變幻莫測,那個在一天前還和你情投意合你儂我儂的人,第二天也許就會與你劍拔弩張或是心猿意馬。她不想再像以前一樣飛蛾撲火,再度把自己逼上絕路。
所以這一次,她要隨遇而安,不會再像和楊羽戀愛的時候,動輒就天崩地陷,轟轟烈烈。
她曾經也想過,在自己離開沈上時之後的這段日子,沈上時或許就會發現他沒那麽喜歡自己,然後他就會放手,尋找更適合他的女人。反正世界上的人這麽多,沒有誰一定離不開誰,就非誰不可。
媽媽不是曾經跟她說過麽,許多事情都是上天注定的,當你放開他後,他還是回來了,那麽誰也無法將他搶走。換言之,如果他不是你的,你不擇手段也好,卑微哀求也好,都是無濟於事。
“好了沒有啊,快餓死了!”外麵,傳來沈上時催促的聲音。楚楚從思緒中抽出啦,揚起嗓子道:“就快了!”
在楚楚聽見沈上時的聲音後,她的唇畔忽然展露出來連她也沒有察覺出的微笑,那是從心底洋溢出的幸福。而那時,所有的揣測,都被她拋在腦後。因為她知道,在這世界上還有個人會在客廳裏等著她做好飯,和她一起吃。
“我說沈老師,每次我做飯都這幾樣,你不膩嗎?而且……”楚楚砸吧砸吧嘴裏的味道,然後艱難地將食物吞了下去,“好難吃啊……都沒有味道……”楚楚有些氣餒的放下了筷子。
而沈上時自己一個人大口大口的吃著飯菜,簡直不亦樂乎。
“我覺得我再讓你吃我做的飯就是變相的對你的一種摧殘。”楚楚一臉凝重的說道。
“沒事,吃久了就習慣了。沒準到我臨死那天,唯一的願望就是再吃一回你做的菜。”他抬起頭,那雙眼睛在對她輕輕微笑。
楚楚凝視著他,不自覺地咬住了唇瓣。
笨蛋。
不出意外地,校長在會議上念留在十三中的名單時,沒有念到楚楚的名字,當然,就更沒有楊羽的名字了。
事後,沈上時急匆匆地跑到校長室,問校長這是怎麽一回事,結果和當初說好的不一樣啊!
地中海校長喝著他新買的鐵觀音,悠閑道:“是楚楚自己放棄的名額啊,她說她不想留在十三中。”
而後,沈上時又將校長一千塊一小包的鐵觀音擄走了,留校長一人在校長室裏仰頭四十五度角淚流滿麵。
但當沈上時走進教室,看見坐在最後一排,那個小課桌後看書的楚楚後,他嗓子眼裏的話又被他生生地咽了回去。
夕照的餘暉傾斜著灑進教室,將她的側臉上映出一片陰影。窗外響起了樹葉沙沙摩擦的聲音。風過時,他仿佛看到了山坡上那個有著秀美如鹿的大眼睛女孩。
他緊攥的雙拳漸漸鬆開了,看著她的目光也變得柔和了下來。
他應該尊重她的想法。無論如何,放棄名額也是她的決定,她要是想飛得更高,他便不會將她捆綁起來,因為她已經長大了。
高考的學生們臨考試的一周前就放假了,剩下的時間他們則自己在家複習,而後各安天命。最後一天的早操上,高三的學生沒有一個缺席。下操後,楚楚和幾個女學生一起走回教室。那時有個女學生感慨道:“我真希望明天還能再上一次早操。”
楚楚看著前麵沈上時纖長挺拔的背影,喃喃道:“是啊,我也是。”
下午五點是最後一節課。教室裏盛滿的橘色微光充滿了離別的味道。學生們都不再複習,而是開始聊起天來。或許他們沒有注意到,這一天,沈上時都沒怎麽說過話,更沒有注意到,沈上時看他們的眼神也變得很深很深。
沈上時坐在講台前,手裏輕輕攏著一杯茶水,看著麵前的學生們發呆。人們都說,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而沈上時經曆的悲歡離合已經數不過來了,他以為他早已經能習慣,但是當他即將要和這些同他曾經朝夕相處,共同奮戰過的學生們分別時,他沒法坦然麵對。
此時,大家像說好的一樣,都不約而同地停止了交談,看向發呆的沈上時。他們隻顧著和自己的朋友們聊天,卻險些忽略了這位保護他們,愛他們,將他們引入正途,又悉心教導了他們三年的班主任。
沈上時注意到了眾人的目光,於是將思緒扯回,笑道:“我臉上開花了?都看著我幹嘛,趁著離放學還有十多分鍾,你們趕緊再彼此深度交流一下感情吧,以後畢業了就各奔東西了,十年後可能就斷了聯係了,再也不會像現在一樣啦!小兔崽子們!”
“老師……我們,想聽你說兩句。”坐在前排的一個學生說道。
沈上時笑了笑說:“我都說了三年了,現在想聽你們說說。”旋即,他又挑眉道,“怎麽樣,臨上戰場前,還有沒有話對為師說的了?”
課堂中沉默了良久,忽然發出椅子和地板摩擦的聲音。沈上時沒想到,第一個站起來的會是淩曉晨。此時,同學們都聞聲望向他。
“我想問您個事情。”
“什麽?”
“為什麽您當初會接手我們這個班?眾所周知,四班是最不好管的一個班,我們氣走了四個班主任,您為什麽還會來當我們的班主任?”
安詳的夕照裏,沈上時愣了一下,旋即,他的目光變得有些悠長。“我記得我第一天來到這個班,看見你們的時候,我就想起了我自己。我像你們這麽大的時候,也整天不好好學習,到處惹事,所有的老師都不管我了,但是隻有一個人沒有放棄我。他就是我的班主任,他也是教物理的,他姓梁,叫梁華尚。”
楚楚知道,沈上時所說的人是她的外公。
“他為了我做了很多事,擔下很多罵名,但是他始終沒有絲毫退縮。他對我說,每個學生對他來講都像是他的孩子,哪有父母會放棄孩子的?現在,我對你們也想說這句話。”
聽到他的話以後,有些女學生的眼睛已經開始泛紅了。
“那您後悔麽?”說這話的是於亮。
沈上時站了起來,走到講台前,像往常一樣雙手撐著講台,像往常一樣,他隻要站在講台上,整個人就像是會發光的。他輕輕搖了搖頭:“當然不後悔。你們沒有辜負我對你們的厚望,成績一直不錯,也因為如此,我的獎金就一直沒停過。從今天走出這個校門以後,就沒人會管你們的發型,沒人管你們的穿著,沒有人管你們的學習成績,你們隻能孤身奮戰。雖然也許會很艱難,但是你一切的委屈,不公平,苦難,不順,上天都不眨眼的在看著,總有一天他會把你的痛苦換成快樂加倍的還給你,隻要你走下去。以後等你們長大了,記得回來看看我,我會在這一直等著你們。哎呀,我這毛病又犯了,一嘮叨起來沒完。”
在他話音剛落的刹那間,學校的喇叭中傳出了放學的鈴聲。也是這一刻,四班響起了熱烈的掌聲。千言萬語,早已經融進了這經久不息的掌聲中。
楚楚似乎也被他們感染了,她的眼淚從眼眶裏“嘩啦”一下流了下來。
沈上時站在講台前,微笑著敬了個禮,道:“下課!”
四班的學生雖然收拾好東西站了起來,但是沒有一個人離開教室。他們所有人都在看著正在收拾東西的楚楚。
這也是楚楚在十三中的最後一節課。
“楚楚老師,”張浩軒率先開口,“我們……”
“舍不得”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
“謝謝你。”最終他紅著眼眶,鄭重其事地朝著楚楚鞠了躬。很快於亮、淩曉晨、張笑笑等人也圍了上來。
他們圍著楚楚,七嘴八舌地說著自己的感謝。
楚楚有些動情地看著班裏的同學,最後她的目光落在了講台上的沈上時身上。
“祝大家都有美好前程。”楚楚說著伸出手緊緊擁抱了下張笑笑,隨後,她放開張笑笑朝著於亮伸出了手。
她擁抱了四班的每一個學生,最終她走到了沈上時麵前。
“沈老師,謝謝這些日子以來你對我的照顧。”她抬頭,眼神堅定地看向沈上時,“如果不是你,我可能還在一蹶不振。”
“謝謝你幫我找回自己。”
她說著上前對著沈上時伸出了手。
楚楚的手指在碰到沈上時的衣服時有些發抖,就在她猶豫著要不要真的抱上去時,麵前的人突然一把將她拉進了懷裏。
他緊緊的擁抱了楚楚,當著四班所有學生的麵。
而後,他鬆開手,看向她:“這些日子,辛苦了。”
說完,邁著修長的腿朝著教室外走去。
擁抱的餘溫還在,楚楚看著離開的身影,不禁紅了眼眶。
不知道沈上時有沒有猜到她的小心思,她剛剛做的所有事情隻是為了可以光明正大的擁抱他。
窗外,已是漫天彩霞。北都喧囂的熱浪在暮色中漸漸沉寂、消散。天邊緩慢遊移的雲朵仿佛被染上了大片深紫和橙紅交織的染料,紋路清晰,色彩迤邐。夕陽西下時分,楚楚開著紗窗,趴在陽台上,她眺望著最遙遠的天邊,那片漸漸過度的藍紫雲層仿佛翻湧的潮水。微微拂過她淩亂發絲的微風還帶著餘熱,呼吸間,可以聞到夏天的氣息。
在她的身後,傳來一陣陣老舊唱機的聲音:“海島冰輪初轉騰, 見玉兔,玉兔又早東升。”
門口處,她的皮卡丘行李箱安靜地躺著。漫長的實習期終於結束了,她回想著這半年多發生的事情,有如曆曆在目。
“走吧,我送你回家。”
楚楚轉過身,夕陽的斜暉鍍在沈上時的臉龐上。
她點點頭。
不知道怎麽,楚楚突然間就想起了她5歲那年,第一次遇見沈上時的那一幕,也是這樣的微風,這樣金橙色的夕陽,這樣聒噪的夏日,還有滿園花瓣的馥鬱芳香。那個仿佛從畫裏走出的男人,一下子就闖入了她的心底,那麽美,簡直不像是真的。
她還清楚的記得,當時他輕輕撫摸著她的頭頂,擠弄著眼睛,像在說一個隻屬於她們之間的小秘密:“楚楚,我帶你去吃兒童樂園餐怎麽樣?就咱倆。”
她還清楚地記得,當他將她抱起時,她聞見他身上混合著淡淡煙草的香氣。
楚楚凝望著他,他還是那個初見時眉目如畫、笑眼彎彎的沈上時。
這一刻,是此中有深意,欲辨已忘言。而那句“這段時間,謝謝你”始終沒有勇氣說出來。
當天晚上,沈上時將楚楚送回了家裏,但他並沒有上去吃飯。等楚楚走了以後,他坐在車裏,一根接一根地抽著煙,很久很久。
回到家裏,爸媽熱情地迎接她的歸來,為她準備了豐盛的晚餐。她將沈上時暫時拋開,同爸媽開心地吃著晚飯。
“你怎麽沒叫你小叔來吃飯啊?我還想跟他喝兩杯。”爸爸一邊給楚楚夾菜一邊道。
媽媽從廚房裏端著一盤菜走了出來,道:“是啊,我還沒有好好謝謝他這段時間對你的照顧呢。”
“他說他有事,把我送回來後就走了。”
“那改天把他約來家裏吃個飯吧,怎麽樣?”
楚楚應了一句,之後便沒有再提起他。
但是吃著吃著,她突然聽到了來自腦海裏的一個聲音:“來,多吃魚唇,可以變聰明。”
楚楚的眼眶瞬間紅了,她沒有再說話,隻是低著頭吃飯。
楚楚離開十三中後沒多久突然接到了趙小雨的電話,她邀請楚楚參加高中時期的同學會。楚楚本來想要推掉,但是無奈趙小雨太過熱情。
“楚楚,你真的不來嗎?高中的同學基本都會在啊。”
“你反正現在也沒什麽事,不如來和大家聚一聚嗎?”
……
在趙小雨的連番轟炸之下,楚楚終於點頭了。
同學聚會那天,楚楚去的有點晚,她到聚會的飯店的時候,同學們幾乎都到了。趙小雨拉著楚楚在自己身邊坐下,周圍同學熱情地和楚楚打招呼。
因為太久沒見,楚楚稍顯拘謹。
這時,包廂的門被打開,一個身影出現在眾人麵前。
“不好意思我來晚了。”隻是簡簡單單一件白襯衫卻依舊趁得門口的人貴氣十足,鼻梁上的金絲眼鏡有種“斯文敗類”的美感。
笑意在他唇邊散開,在場的女生皆有些怔住了。
包括楚楚和趙小雨。
“是顧含章!”趙小雨驚呼。
顧含章是他們高中時期的班長,成績優異,為人溫和,更重要的是他渾身散發著貴公子的氣質。在高中時,就是學校裏很多女生的暗戀對象。
當時楚楚正好是班裏的學習委員,所以兩人私底下交流頻繁。一開始隻是聊和學習有關的,後來不知道怎麽的就聊到了兩人當時正在追的動漫,楚楚才發現原來這個看上去隻知道學習的班長私底下竟然和自己有著共同的愛好。
兩人話越聊越多,關係越來越親密,自然引起了班裏其他同學的注意。大家在私底下猜測著兩人是不是在早戀。
這些傳聞到了楚楚耳朵裏,楚楚為了避嫌開始故意疏遠了顧含章,直到畢業,兩人都沒怎麽再說過話。
大學的時候,楚楚意外的接到過顧含章的電話。也不知道他是怎麽知道的號碼。兩人恢複聯係之後沒多久,楚楚就和楊羽在一起了。
顧含章在知道楚楚戀愛之後,在電話那端苦澀地說道:“那以後不能再這麽不分場合的聊天了,畢竟……你已經有了男朋友。”
那之後顧含章就很少再主動和楚楚聯係,而楚楚忙著戀愛,自然也沒有再主動找過他。
沒想到今天會在這裏遇到。
“楚楚!”顧含章目光落到人群中的楚楚身上,“你也在啊。”
他說著徑自走到楚楚身邊,趙小雨知趣地往旁邊挪了個位置:“班長大人,來,坐,坐這裏。”
顧含章點頭致謝,順勢在椅子上坐下。
他微微側身看向楚楚:“好久不見。”
楚楚禮貌客氣地點點頭:“好久不見。”
酒過三巡,喝了點酒的顧含章突然看著楚楚小心翼翼詢問道:“聽說你……分手了……”
“對。”分手那段事情對楚楚來說已經是過去式了,她大大方方承認。
一直在觀察著楚楚表情的顧含章鬆了口氣:“分了挺好的,我覺得你那個男朋友真的配不上你。”
“其實,”顧含章借著酒意看著身邊的人,“喜歡你的人很多……”
楚楚隻當他是在安慰自己並沒有多想,反而樂嗬嗬的扯開了話題:“你呢?最近怎麽樣?”
“還好。”話題回到顧含章身上,“我最近在準備考研的事情。”
他的話剛說完,趙小雨有些激動地看向楚楚:“楚楚,你不是也想考研嗎?”
趙小雨打電話邀請楚楚來參加同學聚會的時候,楚楚曾隨口說過一句自己想要考研,沒想到趙小雨記在了心裏。
“啊,你也想考研?”顧含章驚訝之外有些激動,“那,要不要組個學習小組,一起互相監督啊。”
楚楚還沒回話,其他同學湊了過來:“班長!我!我要加入!”
“對,對,對,我也要!”
……
一群鬧哄哄中,楚楚點了點頭:“可以。”
鬧哄哄的氛圍中,同學聚會落下了帷幕。
剛回到家,楚楚就聽到媽媽的電話突然響了起來。她接通後,電話裏麵傳出大姨尖銳憤怒的聲音:“梁月清那個不要臉的東西來老爺子家裏折騰了!那個什麽楊羽竟然還他媽跟他一起來鬧!你趕緊過來一趟吧!”
楚楚在小區外看到了大著獨自的梁音,楚楚追問梁音怎麽回事。梁音啜泣著把事情的原委告訴了楚楚。
原來楊羽的爺爺病重需要用錢,他想把房子賣掉拿錢替爺爺付醫藥費。梁音已經快要生產了,怎麽可能同意他賣掉房子,所以兩人起了爭執,在爭執過程中梁音不小心說了房子在婚前公證過的事情。
楊羽氣急敗壞拿刀逼著梁音簽下了贈與合同,贈與合同是簽了,但是房本他卻怎麽也找不到。
因為房本被梁音藏在了外公家,她結婚前就一直在防著楊羽。
“你怎麽能告訴他房本在外公家呢!”楚楚聽完氣血上湧,“外公外婆兩個老人怎麽……應對他!”
“我沒說!”梁音急切的辯解,“是他自己猜到的。”
也是,梁音自己沒有“家”,她和其他親戚關係也一般,唯一能藏的地方隻有外公家。
楚楚匆匆朝著外公家跑去。
楚楚趕到的時候外公家已經被翻得亂七八糟了,楊羽拿著刀指著外公:“房本呢!拿出來!”
親戚們看到楊羽手中的刀,一個個大驚失色,沒有一個人敢上前。楚楚那個不爭氣的舅舅還在屋子裏亂翻。
“你在做什麽!”楚楚直接推開眾人快步跑到外公麵前。
她橫在外公和楊羽之間:“你瘋了嗎?你知不知你這是在犯罪!”
楚楚雖然發怵,但是還是硬著頭皮擋在外公麵前。
“讓開!”楊羽雙眼通紅,他已經完全失去了理智,“梁音已經簽了贈與合同,房子是我的!我的!”
“我隻是想要拿回我的房本!!”
楚楚知道這種情況之下絕對不能激怒他,於是深吸一口氣放軟了語氣:“我知道你有難處,知道你想救你爺爺,錢的事情……我們,我們可以想想辦法……”
“除了賣房子沒有其他!”他雖然依舊拿刀指著楚楚,但是臉上表情到底有些鬆動。
“我們可以湊一湊,”楚楚的媽媽小聲開口。
“我,我可以把車子賣掉。”急匆匆趕來的梁音小聲說道,“你不要做傻事,你想想我……想想肚子裏的孩子吧……”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楊羽臉上表情終於鬆動。
而這時,被驚醒的外婆從臥室走了出來,她看到楊羽手中的刀被嚇得尖叫起來。
“外婆!”
楚楚向外婆衝過去。
楊羽下意識就要去攔楚楚,手中的刀朝著楚楚胳膊劃過去。
親戚發出尖叫。
就在刀快要劃到楚楚的瞬間,一個身影朝著楚楚撲了過來。楚楚回頭看到了梁音的臉。
“楚楚,小心!”幾乎是一瞬間,梁音朝著地上倒去。
“梁音!”楊羽一愣,手中刀砸在地上,他衝過抱著跌倒在地上的梁音。
梁音用手護著肚子,臉色蒼白:“不要……再錯下去了……”
話未說完,她就開始吃痛地叫了出來。
“肚子,肚子……”
眾人反應過來撲上去扶起梁音。
“快,去醫院!去醫院!”
親戚手忙腳亂將梁音往醫院送去。
外公將外婆護在身後看向楊羽:“誰都有犯錯的時候,知錯能改才是好孩子。”他歎了口氣,“再怎麽說你也是梁音的丈夫,男人,就該承擔起家庭的責任。”
說著上前拍了拍楊羽的肩膀:“不要再錯下去了。”
外公拉著外婆跟著親戚往外麵走去。
楚楚看向楊羽,一時之間說不清楚是生氣還是同情:“自作孽。”
說完她快步跟了上去。
梁音隻是動了胎氣,並沒有大礙,需要留院觀察。
“外公外婆一直很疼你……”有些話楚楚不說不行,“不要再發生今天這樣的事情了。”
楚楚說完就要走。
“楚楚。”梁音有些急切地喊住了楚楚,“我……我……”
楚楚回頭看向梁音。
梁音低下頭:“對不起。”
楚楚沒想到梁音會向自己道歉,一時之間愣在原地。
“對不起,不管是楊羽還是……還是之前對你做的事情……”梁音終於抬頭,蒼白的臉色寫滿了真摯,“都對不起。”
楚楚看著麵前的梁音,想到了小時候的她,那個時候她最常說的一句話就是“對不起”,隻要有一點點事情,她就會驚慌地道歉。楚楚不明白為什麽會有人會把“對不起”掛在嘴邊,長大之後她逐漸明白了。
——那是因為害怕,害怕被再次丟下,害怕不被愛。
“不要把對不起掛在嘴邊,你有什麽錯。”也不知道是楚楚的話被梁音聽在了心裏還是怎麽樣,那之後她真的很少道歉了。
當然,那個小時候的梁音從此也徹底消失了。她整了容,成為了和過去完全不一樣的人。
而現在,楚楚竟然從那張精致的臉上再次看到了梁音小時候的樣子。
“你好好休息。”楚楚猶豫了下,又補了一句,“我晚點再來看你。”
“嗯!”梁音衝著楚楚露出笑容。
楚楚從病房裏出來後,一直等候在外麵的親戚們便蜂擁進了病房。尤其是那三個表姐,平日裏她們總是唇槍舌戰,可真出了事,她們還是忍不住關心她。楚楚像被抽走吊線的玩偶,木訥又充滿無力感,迎麵看著自己的,是沈上時。
兩個人坐在醫院外咖啡廳長椅上,陽光穿越了巨大的玻璃天窗,潑灑在地板上。
“她說什麽了?”
楚楚仰頭望向白花花的燈,“能說啥啊……懺悔唄。”
“浪子回頭金不換啊~”他伸了個懶腰,懶散的話語中沒有諷刺的意味。
“是啊, 嗬嗬。”她笑得很僵硬。
“我知道事情真相了。”
“什麽?”
他沒有看向她,“你為了我才放棄名額的。”
最終還是什麽都瞞不過他。
但她哪好意思承認,便依舊傲嬌道:“才不是為了你!”
“好~不為了我~是我自作多情~。”
楚楚小聲嘟囔著,“本來就是。”
“以後有什麽打算。”
“另謀高就唄,還能怎麽樣,難不成你養我啊?”
“行啊。一日三餐,管飽,還能帶你上王者!”
“你還是饒了我吧!”雖然嘴上這麽說,楚楚心裏還是很高興。
或許是因為緊張,沈上時清瘦的指骨攥得發白,他忽然正色道:“楚楚。我們,”
楚楚打斷了他,她可能察覺到了什麽,卻又試圖逃避,甚至不敢看向他,:“其實,我是打算畢業後去南城的師範大學讀研究生。”
沈上時驚訝。“……你怎麽從來沒跟我提起過。”
“是剛剛做的決定。”
“要去多久?”
“兩年吧。”
“如果是物理係的話,我幫你補習綽綽有餘。”
楚楚咬了下唇瓣:“不必了,我……和同學約好一起考,正好大四時間充裕。”
沈上時欲言又止,二人緘默許久,最終他隻摸摸她的頭頂:“好,以你的學習能力,確實不需要我。”
所以說,他的那句話還是卡在了嗓子眼裏。
“那提前祝你蟾宮折桂。”
“多謝。”
楚楚沒再說話,隻是輕輕點了點頭。
所以,也隻好這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