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楚楚你也來這裏逛啊!”一個非常甜膩的聲音,像條毒蛇般從楚楚的後背爬了上來,她的臉上立馬湧上的笑容,很好地掩飾了方才的驚訝。
楚楚永遠也想不到,這種隻有在狗血電視劇裏才會發生的橋段,竟然也能讓她遇上。
她看向楊羽,他在躲避她的目光。
“這是怎麽回事?”楚楚努力讓自己顫抖的聲音變得像直線一般平緩。
“楚楚,我不想解釋什麽了,我和梁音是真心相愛,就這樣吧。”楊羽拉著梁音走開了。
楚楚握緊的雙手手背繃得雪白,她的身子不停地顫抖著,眼眶中的眼淚也在顫抖著。單純地用“憤怒”或者是“悲傷”這種詞匯,都無法恰當地形容她現在的心情,隻是如果細微地聽,她的身體裏好像有清微破碎的聲音。
楚楚快步追上兩個人,她用力拽回梁音的手臂,“啪”的一聲,掄圓了手臂,打向那隻大型芭比娃娃。
“梁音,你這個賤人!”
梁音的高跟鞋很高,再加上楚楚早年跟隨沈上時學過點散打,梁音這麽單薄的一妹子,就被楚楚抽倒在了地上。
楊羽急忙走了過去,關切地詢問梁音有沒有事,疼不疼。梁音的眼裏冒著可憐兮兮的淚光,飽滿的淚水,就像要馬上從眼裏噴薄而出一樣,但她隻是強弩著微笑,對楊羽搖了搖頭,“沒事,親愛的。”
說著,她被楊羽扶了起來。
而後,令楚楚更加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楊羽走到楚楚麵前,咬牙切齒,怒目睜圓道:“你瘋了是不是?”
“你他媽才瘋了!”楚楚已經氣到詞窮了。
楊羽指向身後的梁音:“你給她道歉。”
楚楚先是愣了半餉,然後有些不敢置信地笑了笑:“你說什麽?道歉?我給誰?那個賤人道歉?”
“我不許你叫她賤人!”說罷,楊羽反手就要給楚楚一巴掌。
但是這一巴掌,沒打上楚楚,而是被沈上時給擋住了。
沈上時以前是軍人,手勁很大,楊羽的胳膊被他攥得生疼。
“滾。”
那個字,聽起來很平淡,但卻讓楊羽有些懼怕。
在楊羽離開前,楚楚搶先跑出了商場,她不想讓他們先走,然後把自己尷尬地留在那裏,讓別人嘲笑。她用盡全力拚命奔跑著,直到她累得再也跑不動。她拚命地喘息著,胸口好像灌滿了海水,鹹澀而脹痛。
她坐在地上,低著頭,一言不發。
沈上時一路小跑跟著她,然後站定在她身後,點了根煙,不鹹不淡地道:“為了一個男人,你至於麽。”
“你從來沒有去愛過一個人!你不懂!你根本不懂我現在的感受!”她拚命地喘息著,哭喊著,上氣不接下氣地抽泣著。
沈上時沒有說話,他想摸摸她的頭發,但伸出去的手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收了回來。
過了良久後,他猛吸了最後一口煙,煙頭拚命的亮了一下。
然後,他掐滅了煙頭:“走吧,我送你回家。”
楚楚的舅舅——也就是梁音的爸爸,在梁音很小的時候就離婚了,梁音的媽媽和廠裏的一個工人好上了,從此一走萬裏,再也沒有回來看過梁音。而梁音的父親不知道是隨了他爹的哪根筋兒,風流成性,經常在外麵花天酒地,也再沒有管過梁音。
梁音的媽媽走之前和她爸爸吵過一架,楚楚拉著默默流淚的梁音的手,站在沈上時的身後。梁音的媽媽急了,抄起一個啤酒瓶子就往梁音的爸爸那邊扔去,那啤酒瓶子飛過梁音爸爸的身邊,直直砸向梁音。還好沈上時一把拽開了楚楚和梁音,否則她倆都會被啤酒瓶子砸得頭破血流。
楚楚想不通,梁音的媽媽怎麽能那麽狠心,她應該知道那啤酒瓶子可能會砸到梁音的。
後來楚楚聽鄰居們說,從來沒見過像梁音媽媽這種人,要錢不要孩子。
楚楚記得,梁音上小學的時候成績特別好,卻因為父母離婚而成績一落千丈。那天,梁音放學回到外公家,楚楚興高采烈地要梁音陪自己玩,而梁音看到她,突然抱著她哭了,邊哭邊喊道:“老師不讓我當中隊長了。”
楚楚不知道中隊長是什麽,隻是她看姐姐哭了,便拉著她的手說:“誰欺負你了,我讓小叔去揍他!”
慢慢地,楚楚發現那個愛唱歌跳舞,活潑開朗的梁音變了,變得沉默寡言,性格古怪,沒有人和她做朋友,甚至還有人欺負她。那時候,隻有楚楚陪在她身邊,逗她開心,替她打架,聽她說著那些悲觀又可怕的想法。隻有楚楚,沒有第二個人。
楚楚後來有很長一段時間沒見過梁音,而再見麵的時候,她已經認不出梁音了。那時家裏人都用“女大十八變”來形容梁音。但是楚楚怎麽也想不到,眼前這個清純秀美、一嗓子台灣娃娃音的萌妹子,和過去那個有點胖、塌鼻梁、三角眼、長著雀斑的梁音是同一個人。
還好,梁音找回了過去那種活潑開朗的天性,楚楚起初還為她感到高興,但是慢慢地,看到梁音唇邊那抹笑容的時候,她會感到很詭異,好像戴了個華麗冷硬的麵具。
楚楚永遠也想不到,和她從小一起長大的姐姐,曾經對她無話不說的姐姐,會出手向她橫刀奪愛。甚至,她都不知道……他們兩個人是什麽時候在暗地裏好上的。
一路上,楚楚沒有哭,也沒有說話。回到家後,她為了不讓父母知道她哭過,便直接衝進衛生間,用涼水大把大把地洗臉。
她看著鏡子裏一臉倒黴相的自己,然後轉身按下馬桶衝水按鈕,對馬桶大喊道:“吃屎吧你!”
接下來,楚楚將她手機裏和楊羽的笑得很燦爛的照片全部刪掉,把她曾經寫過的關於他的日記也全部撕毀。她一口氣將所有過往都銷毀之後,麵對著空****的房間,忽然發現四壁都是回憶。
對於楚楚來講,她容不下她的愛情沾有半點瑕疵,可是這一次,她卻一直提心吊膽地攥著手機,渴望他能再打個電話回來,隻要他打過來,她一定會說她錯了,她願意改正自身所有的錯誤,隻要他肯回來,她一定全部改正。同時,她也可以把這件事完全深埋,以後再不提起。人這輩子誰沒有犯錯的時候呢?她愛他,特別愛,她甚至無法想象以後沒有了他的日子會是怎樣的。
可惜的是,楊羽根本沒有回頭的意思。
就這樣,她渾渾噩噩地度過了好幾天。
大年三十的早上,楚楚被窗外劈裏啪啦的鞭炮聲吵醒,一大清早,她美麗的娘親就打扮得花枝招展,給她了一個巨大的擁抱和KISS:“我的寶貝,新年快樂啊!”
楚楚用手背將臉上的玫紅色口紅擦幹淨,頂著兩個漆黑無比的大眼袋,無精打采道:“新年快樂。”
“咦?你丟錢啦?”媽媽忽閃忽閃眨著堆滿睫毛膏的長睫毛,好奇道。
楚楚想撲進媽媽懷中大哭一場,想告訴媽媽她失戀了,可是這時候如果影響了媽媽迎接新年的喜悅心情,顯得她有點不地道。所以她隻是說:“是啊是啊,丟了十塊錢啊好心痛。”
媽媽扳過楚楚的肩膀,很認真地說道:“聽著,我的寶貝,如果它不是你的,你怎麽努力找,它都不會回到你身邊。如果它是你的,你放開它,它也會回來!所以說,丟了的東西就算了吧,那不屬於你。”
楚楚敷衍著點點頭,走到客廳餐桌旁邊,把桌子上的報紙扔到地上,然後對著報紙彎腰做乞求狀:“哎呀我的報紙,你快回來吧……”
而後,她又直起腰說:“你看,我把它放開了它還是沒回來,完了,今天的報紙不屬於我了。”
“……”媽媽無語。
大年三十,陽光明媚,西北風呼呼地刮。北都處處鑼鼓喧天、鞭炮齊鳴、人山人海。全世界都在歡天喜地過大年,隻有楚楚被前男友和表姐無情拋棄,一個人在角落裏默默地畫著圈圈。楚楚突然覺得,自己和這個世界是那麽的格格不入。
那天是一月二十號,距離她滿22歲還有七天。
失戀第一天,大年三十,真是值得紀念。
而眼下有個比忙著悲傷更加迫在眉睫的事情,便是今天楊羽要以梁音男朋友的身份來楚楚的家裏過年!麵對那對“狗男女”,她告訴自己,絕不能表現出自己的失落低迷和悲痛欲絕,否則隻會讓他們更加愉悅。
她安慰自己:楚楚,你可以的,這時候你就要學習沈上時不要臉的精神,厚著臉皮,大笑出來吧!
於是,她在鏡子中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外公家的聚會一般到晚上才會舉行,於是楚楚和爸媽先去了奶奶家,一直到五點多鍾她才到了外公家。
暮色四合,老舊的紅磚瓦房排列圍成一個很大的院子,院子裏枯槁的樹枝上掛滿燃盡的炮仗碎末。楚楚剛要上樓,就和從裏麵一邊套上黑色呢子大衣一邊疾步往外走的沈上時撞了個滿懷。
楚楚一個趔趄,險些摔倒,樓道裏的燈“唰”的亮了。
這時,楚楚的父母從後麵走了過來,楚楚的媽媽笑意盈盈道:“小沈啊!這麽著急忙慌的,要幹嘛去?”
沈上時的語速倒是出奇的快:“三姐、三姐夫,剛才我和老師在書房裏聊天,轉眼師娘就不見了,老師和楊羽已經出去找了,我現在也得趕緊去。家裏沒人,你們回家等著吧,萬一有人看到師娘口袋裏的地址和電話,然後就把她送回來呢。”
楚楚的媽媽因為驚慌失措,半天沒反應過來,隻是半張著嘴急忙點頭道:“行,注意安全,快去吧。”
楚楚“嗖”的一聲躥了出去,追著沈上時的身後喊道:“我跟你一起去!“
楚楚70歲的外婆患有老年癡呆症,經常不記得家裏人是誰,總是重複做同樣的事情,行為舉止像個小孩子,一步也離不開外公。可今天她不知是怎麽了,一個人能走出去這麽遠。
“今天楊羽很早就來了,你外公還以為他是來找你的。不過我倒是覺得這對挺配的,物以類聚。”沈上時一邊大步疾走一邊說道。
“我現在沒心情和你說這些,當務之急是找到外婆。”
沈上時忽然站住腳,回過身對楚楚道:“聽著,你外婆她走不了太遠,我們分頭去找。”
楚楚思索了一會,忽然想起了什麽,道:“她在元大都的那個公園裏,一定在!因為外公總帶她去那裏,她肯定認為外公在公園所以會去那裏找他!”楚楚一直覺得自己很理解外婆的想法,或許女人的思維都是一樣的。
沈上時覺得,與其跟沒頭蒼蠅似的亂找,不如相信一次楚楚的判斷,於是他拉起楚楚的手向公園跑去。
元大都公園的那條小河結滿冰,楚楚和沈上時在公園裏那片漆黑的小樹林中喊著外婆,然後他們又穿過樹林,跑過石橋,一路不停的呼喊著。
楚楚突然站定,指向前方不遠處,“快看!那個人是不是外婆!”
十幾層台階上的路燈光中,一棵枯槁的海棠樹旁,一個將白發梳得一絲不苟,發髻上還別著一朵紅色假花的老婦人一個人站在樹下,她四周張望著,像是在等誰的到來。她那麽安靜地站在那裏,燈光像一束聚光燈般灑在她身上,仿佛是舞台劇中的女主角。
沈上時跑了過去,楚楚尾隨其後。
“外婆!你怎麽跑到這裏來了!大家都急死了!”
外婆並沒有理會楚楚焦急的聲音,而是一把抓住了沈上時的手,開心地像個小孩子:“華尚,你來了,你終於來了……我……我就知道你肯定會來。”
楚楚和沈上時都愣了,外婆把沈上時誤當成是外公了。
其實這不止一次了,在過去,外婆也總對著沈上時喊:“華尚,華尚……”
梁華尚,那是外公的名字。
也許是因為外公年輕的時候長得和沈上時太像了的緣故吧。楚楚曾經看過外公年輕時的照片,也差點誤以為是沈上時。不過當她仔細端看的時候才發現,照片上那個笑得風雅且擁有那個年代獨特氣質的男人,並不是沈上時。
“師娘,我是上時啊,您好好看看我?”
外婆恍悟了過來,用陌生的眼神看著沈上時,牢牢抓住他的雙手漸漸放開,搖頭道:“你不是華尚……你不是華尚……他呢?他去哪兒了?他說過會來這裏等我的……今天娘包了餃子,弟弟妹妹也從外麵回來了,華尚說好要和我一起回家過年的,他說讓我在這裏等他,怎麽不來了呢?”
楚楚微笑著拉過外婆的手道:“我帶你去找你的華尚好不好?”
突然的喜悅讓她皺紋遍布的臉龐變得更紅潤,她掙開楚楚的手,對著楚楚身後的方向招手喊道:“華尚,華尚!”
楚楚和沈上時同時向後望去,果然是急急忙忙趕來的外公,而在外公身邊的,還有一個人,他是楊羽。
楚楚的心突然“咯噔”一聲,臉上的表情變得木然。
“鈴鈴,你怎麽一個人跑到這裏來了,快跟我回家!”外公一邊說著,一邊將自己的棕色羊毛圍巾圍在了外婆的脖子上。
這樣的舉動令楚楚心底一酸,以前在冬天的時候,楊羽也經常會把自己的圍巾給她。
外婆仰起頭看著外公,眼神一如當年那般溫柔。看著看著,她忽然哭了:“我以為你不會來了……我以為你不和我一起回家吃餃子了……今天弟弟妹妹都回來了,你要不來,家裏就不熱鬧了……”
楚楚聽媽媽說,外婆任性了一輩子,無論大事小事都愛和外公吵,可外公每次都是用微笑來回應他,無時無刻不在包容著她。外婆的任性是沒有道理的,可是有了外公,一切的錯誤都變成了美滿的幸福。
外公給了外婆一個圓滿的大年三十,而楚楚仍舊處於失戀狀態,沒人能挽救得了她。
外公似是明白了外婆為什麽會到這裏來,他用滿是皺紋的手擦幹了外婆的眼淚,笑道:“怎麽會呢,走吧,我們回家吧,吃餃子去,大家都在家等著呢,吃完餃子咱們打麻將,好不好?”
旋即,外公對楚楚和沈上時還有楊羽道:“不好意思啊,我們倆又秀恩愛了。”
沈上時:“……”
楚楚:“……”
楊羽:“……”
或許是外公和外婆的愛情觸動了楚楚,她認定自己就是外婆的影子,她和楊羽的這段感情能走到這步,錯全在她,她決定拋棄那妄自尊大的自尊心,挽留住楊羽。
楚楚先讓沈上時送外公外婆回去了,讓楊羽留了下來。
冷風蕭瑟,楚楚的身體打了幾下寒顫,兩個人彼此沉默了良久以後,楚楚終於鼓起勇氣,強顏歡笑道:“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你看我外公外婆多幸福啊,我們也可以像他們一樣幸福的……所以拜托你,別丟下我一個人。”
楊羽冷漠地搖頭:“別想了,不可能了。我沒法像你外公一樣包容你外婆的任性和無理取鬧。我真的受夠了!你聽聽你說的這句話,別丟下你一個人?楚楚,你真的還太小,這句話在我看來太過幼稚,或者就是你言情小說看得太多了。”
“我會改!”
“你改不了!你骨子裏就這樣!你好好想想,咱們交往的這段時間,你無時無刻不在纏著我,給我發短信打電話,有時候我故意關機,就是想避開你。梁音這點比你好太多了,雖然我還不是特了解她,但我就是喜歡和她在一起,最起碼沒有和你在一起這麽累。”
原來,太在乎一個人,也會變成錯。
“你能不能想想我的好?”楚楚的眼睛裏閃爍著驚人的光亮,似是淚光,“你還記不記得那次你被朋友騙了三萬塊錢,那是你爺爺的僅有的存款。那年寒假,我上午要去給中學生補課,下午大冷天的我穿著裙子,在店門口每天站四五個小時,打工給你湊錢,我站了整整仨月。你做人有點良心好嗎?”
“是我求你那麽做了嗎?我求你了?還是我逼你了?”
一時間,楚楚愣了。她啞口無言,甚至啼笑皆非。她忽然覺得眼前的那個男人那麽陌生,曾經那個在寒冷冬日給她搓手取暖,在她走累了的時候一把把她橫抱起來,在她同他吵架流淚時猝不及防親她一口的男人,再也不見了。
她覺得自己就是一個天大的笑話。
楊羽把楚楚一個人留在蒼白刺眼的路燈下,臨走之前,他對楚楚說:“楚楚,我們之所以會走到這個地步,你也有責任。我之前之所以不告訴你是怕你難受,對不起。還有,梁音太柔弱,你要發火衝我來,別去找她麻煩,她受不住。”
楚楚蹲在路燈下麵,心裏完全被一片蒼茫而空洞的無助感所覆蓋,這種感覺就好像一個人被丟棄在荒野的最中央,除卻無助,更多的是恐慌。燈光蒼白而耀眼,狠狠地澆了下來。她使勁咬著唇瓣,淚水無聲無息的,不間斷地流了下來。她拋棄了一切自尊去挽回這段感情,卻越弄越糟。
從公園到外公家,短短的路程中,楚楚問了很多人才知道回家的路在何方,而且她還不小心踩到狗屎。她一邊在樓下來回蹭著鞋底,一邊覺得自己已經倒黴到一種境界了,即將羽化登仙。
楚楚矯情地認為自己被世界拋棄了,大年三十,晚上七點,竟然沒有人打個電話或者發個短信問問自己在哪裏。當她這麽想著的時候,手機忽然響了,她喜極差點而泣,打開短信,上麵寫著:“我沒想過要傷害你的,對不起。愛你的姐姐梁音。”
楚楚握緊手機的手不停地顫抖,顫抖!楚楚可以想象到梁音說這句話時那睜著眼睛一臉無辜淚眼汪汪的表情!
那一瞬間,楚楚的小宇宙裏突然狂風呼嘯電閃雷鳴火山爆發!她有一種回家抄起菜刀要毀滅地球報複社會的衝動!
剛推開門,就看見一派其樂融融的景象。楚楚強顏歡笑地跟每個人打招呼,她一邊已經感到自己的笑容很僵硬,一邊攥緊拳頭告訴自己:一定要笑,一定要笑得很燦爛!
“楚楚回來啦,我讓你買的玉溪買回來了嗎?紅中!”
沈上時那老妖孽,此時正氣定神閑地坐在麻將桌麵前玩得不亦樂乎。
買煙?他什麽時候讓自己買煙了?
楚楚明白了,沈上時一定是跟大家說她去幫他買煙了才回來得那麽慢。
“啊?那個,我去的時候那家小賣部已經關門了。”
“大年三十晚上誰還做生意啊,小叔。”抱著3歲兒子坐在沙發上的二表姐說道。
“小叔,我有我有,你抽我的,點八的中南海。”說著,坐在沈上時上家的二表姐夫從兜裏拿出一支煙遞給沈上時。
沈上時探過身子,右手護火,一律青煙兒從他手裏飄了出來,他小拇指點了幾下,表示謝火。
楚楚仔細看過去,坐在沈上時下家的是外婆,外公扳了把凳子坐在外婆旁邊在那指點江山。而沈上時對家的則是——楊羽。
原來他們在陪外婆玩麻將。
楊羽躊躇不定忐忑不安的手裏攥著一張五萬,在糾結打不打這張。打了,如果有人和牌,他一星期就得靠方便麵來續命。不打,他的素七對就上不了聽。
猶豫了良久,外婆開始催了,他便把心一橫,將手裏的五萬打了出去。良久以後,他見沒人和牌,明顯鬆了一口氣。
就在此時,沈上時拿著自己手裏的一張牌,慢慢悠悠地“啪”的一聲拍在了楊羽打的那張五萬上,他銜著煙推牌,煙將他的一隻眼睛熏得半眯了起來。
“豪華素七捉五,莊點,512塊大洋!不好意思,真是讓你破費了啊。”
“小叔……唉,每次和您玩牌我都輸錢。”二姐夫悶悶不樂地數著錢說道。
楚楚看向楊羽那驚愕、後悔、悲傷又無奈的表情,心裏麵那個邪惡的小人突然冒出來啪啪啪地鼓掌,心道:老妖孽偶爾也會起點好作用!
楚楚看了一會兒,便坐到沙發上看電視。
“大寶快叫小姨!”
二表姐見楚楚來了,讓懷裏的孩子趕緊叫人。
“小姨。”大寶漫不經心地叫了一句,楚楚笑嘻嘻地應了一聲,有種熱臉貼冷腚的感覺。這孩子真不愧是她娘的兒子,誰給他好吃的或者玩具才去巴結誰,玩具便宜了還會用不屑的眼神看你。
“楚楚過來,二姐有好東西給你看。”二表姐神神秘秘地從身後拿出一個皮包,顯擺道,“看,我新買的阿瑪尼包包,怎麽樣?限量版呢。”
又來了,又來了,這二表姐,每次見到楚楚都要炫耀她分期付款買來的奢侈品。
“貸款買奢侈品,妹妹,你累不累啊?”楚楚抬眼望去,塗了滿臉劣質化妝品,濃妝豔抹的大姐走了過來,語氣不屑。
二表姐白了大表姐一眼:“那又怎麽樣啊?也比用二線牌子的人好!”
“省省錢給你家大寶兒用吧!”
“我老公有本事!不愁錢花!”
“呦,有本事買個包還分期付款啊,你可真逗。”
“那您也趕緊叫您那個外企老公給您買個birkin啊!”
“我沒你那麽愛造。”
“得了吧,有心沒錢吧,要不然買什麽高仿?”
楚楚的這倆表姐都愛慕虛榮,而且什麽都比,比老公比薪水比化妝品和包包,大表姐城府淺,嘴不饒人,嫁了個處事油滑的老公;二姐精明會算計,又強勢,嫁了個性格懦弱的老公。聽說這兩人從小吵到大的,現在都三張兒了,還是一見麵就掐。
“那個……你倆別吵了,嗬嗬,二表姐,你這個啊你媽牌子的包,特貴吧……”
倆人先是愣了一下,而後放聲大笑。楚楚看著倆人,不明所以。
“還啊你媽,真老土,這叫阿瑪尼。”二表姐眼中的鄙視已經溢出來了。
“我的好妹妹啊,別拿無知當個性了!你都20多歲了,也該學會認認這些名牌了,趕緊讓你媽帶你去買幾個當家當,別跟個土包子似的。”
“是啊是啊,所謂女兒要富養,這點你得像你兩個姐姐學習!你兩個姐姐要是沒有兩把刷子,怎麽嫁個好男人啊!”
她的餘光看到沈上時正往她們這裏看了一眼,楚楚臉一下就紅了。被人諷刺得這麽難堪,雖然說是常事了,但是她還是沒法雲淡風輕地看待這一切。畢竟她也是個女孩子,她不可能一點都不在乎。
楚楚永遠是最丟人的那個。這是“不良少年三人組”裏張笑笑對楚楚的評價。
楚楚聽著兩個人不停嘲諷自己的話語,感覺心裏的大惡心吃了個毒蘑菇後長大了,一會吃個花還能開槍。
這時候,梁音從廚房裏扭著大屁股走了出來,對楊羽喊了一句道:“親愛的你有沒有看到我新買的Birkin包?”
楚楚捂心口做吐血狀,她就知道,她肯定得把“新買的”和“Birkin”這兩個詞加上。從很久以前她就是如此,總喜歡把自己的東西說出來炫耀,好像生怕別人看不起她似的。楚楚再看向兩個表姐,一個假裝若無其事地磕著瓜子拿起遙控器播著台,另一個將兒子攬了過來。
梁音見到楚楚,很興奮地抱住了她道:“楚楚,這麽久不見,你怎麽又瘦了,而且還變美了。”說完,梁音又麵帶遺憾地抱怨道:“唉你看我,又胖了。”
楚楚真不知道她現在這德性是真的還是裝的,就好像前幾天在商場門口她沒挨自己那一巴掌似的。
楚楚嫌棄地掙開了她,看著眼前隻剩下一把骨頭還在說自己胖的梁音,忍不住冷哼了一下,心想,你就裝吧。
“還有一道菜就做完了,我先去忙了,一會一定要賞臉啊!對了,我前幾天去了趟歐洲,買了個卡迪亞的手表,你要喜歡我送給你。”
楚楚禮貌地笑了笑,道:“謝謝您的好意,不過我想說,我也去年買了個表。”
梁音一成不變地笑著,帶著虛假與僵硬。
她剛轉身離開,楚楚就看到二表姐狠狠地白了白梁音扭著大屁股的背影,咬牙切齒道:“不就是靠整出來的臉蛋傍了個大款麽,有什麽好炫耀的。”
如果真要拿楚楚和梁音做對比的話,簡單一句話,梁音每天在賣萌,楚楚每天在賣蠢。說具體點就是,梁音喜歡瞪大了那戴著超大美瞳的眼睛,無辜地看著任何人,再用一口做作的台灣腔,說著那些獨特的口頭禪,例如:我怎麽這麽笨啊,原來是這樣我怎麽沒想到啊,我是真的不懂啊。
此時此刻,不大的飯廳裏的圓桌前圍滿了人,梁音像這個家的女主人一樣,招呼著每個人吃好喝好,她果真是乖巧懂事!她果真是大方得體!她果真是贏得了所有長輩的誇讚,那麽的光彩奪目,險些閃瞎了楚楚的眼。
楚楚的兩個表姐看梁音也不太順眼,因為梁音總說著說著話就對自己的老公有意無意地動手動腳。
而唯獨楚楚的外公沒有誇她,隻是她說什麽外公就點點頭。
這時候,沈上時坐在了楚楚的旁邊,楚楚嫌棄地拱了拱他道:“你往那邊點,很擠哎。”
“該減肥了吧你。”沈上時悠悠說道,他看了她半天,像看一個癌症病人般惋惜歎了口氣。
楚楚氣不打一處來:“你這個眼神是什麽意思啊。”
“現在的孩子啊,失個戀恨不得讓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似的,我都不想承認你是我教出來的學生。”
“……”
楚楚半眯著眼睛恨恨地看著沈上時,這老渣男落井下石,還嫌自己不夠悲慘麽?
沈上時看向眼前豐盛的佳肴,道:“今天的菜做得真不錯啊,誰做的啊。”
“小叔,是銀家做的呢!”
梁音賣萌的時候,特意要把“人”嗲嗲地發成“銀”。
沈上時毫不保留地稱讚道:“真好,小梁音長得好,做菜也做得好,誰娶了她真是福氣啊。”
“哎?小叔,你怎麽知道我要結婚了呢?”
楚楚轉過頭捂胸口作吐血狀!
梁音眨了眨那纖長又濃密的睫毛,像個18歲的純情小少女般,臉頰還微微泛紅。
“對了,忘了和大家說呢,今年5月份我就要和楊羽結婚了。”說著,梁音拉起楊羽的手站了起來.
楊羽也站了起來,對大家滿臉堆笑地點了點頭:“對,我今年就和梁音領證結婚。”
原本樂嗬一家親的畫麵突然摻進了詭異怪誕的氣氛,大家都不約而同地看向楚楚,驚訝地愣住半餉,然後立馬滿臉堆笑地說了些恭喜的客套話。
楚楚手裏的筷子險些被她折斷,除卻憤怒,她心裏好像有個清微破碎的聲音。
他倆要結婚了,要結婚了,要來個Happy End了!
一時間,楚楚有點恍惚。
一家人其樂融融地吃著飯,楚楚有一搭沒一搭地和親戚們聊著天,全家人的焦點都在梁音身上,兩個表姐竟然也能跟沒事人似的,跟梁音和楊羽聊得甚歡。
眼前,梁音在跟楊羽無止盡地秀恩愛,他看她時的神態很溫柔,吃飯時要摟著她的肩,吃她吃剩下的飯菜,細致入微地照顧她每分每秒的感受。楚楚記得,他在很久以前也是這樣對自己的,楚楚無法揣摩眼前這個男人的心思,為什麽他可以將寵愛對象迅速更換,手段甚至比以前更爐火純青。
兩個人幸福的模樣在楚楚的眼裏太過囂張,甚至有種故作姿態的嫌疑。比起憤怒或者是煎熬,楚楚心裏更多的是悲涼。
這時她聽到大表姐嘀咕道:“真能得瑟,就跟隻有她有男人似的。”
楚楚看向一旁的沈上時,這老妖孽和外公兩個人都像世外高人似的,爺兒倆喝著小酒,仿佛這一大家子的聒噪都無法擾亂了二人的恬靜。
沈上時吃飽了後鬆了鬆領帶,點了根煙,一邊抽著一邊看著這兩人秀恩愛,薄唇抿著笑,一副看熱鬧的樣子。
梁音夾了一小塊魚肉,對楊羽道:“親愛的,啊!張嘴,我喂你。”
楊羽瞥了眼楚楚,而後幸福地吃下他未婚妻喂給他的肉。
“你這麽一副享受的模樣是為哪般啊!我的沈老師?”每次楚楚叫沈上時“沈老師”的時候,都有著極其濃鬱的諷刺意味。
“看倆傻子演戲多好玩啊。楚楚啊,來,多吃點魚,補腦子。”說著,沈上時坐起身給楚楚夾了塊魚肉。
“吃魚可以,但是能不能不要精挑細選地給我夾一塊魚唇出來?你才愚蠢!你全樓道都愚蠢!”
這時,對麵的梁音眨了眨她水靈靈的大眼睛,道:“楚楚,我記得你以前還和楊羽交往過呢吧?”旋即,梁音用手捂嘴,一副自知說錯話的樣子道:“哎呀!我說話怎麽不經過大腦呢!”
楚楚下意識地攥緊拳頭,胃裏一陣翻騰。可以揍她的吧?對吧!可以揍的吧?她在心裏不斷地說,握在手裏的筷子馬上就要英勇就義了。
這時候,沈上時站了起來,舉杯道:“梁音,小叔祝你們倆早生貴子,以後孩子一定要有父親的智慧和母親的美貌。”
“噗”的一聲,楚楚忍不住笑噴了出來。父親智慧不智慧暫時不做評定,母親那整出來的美貌,那可都是有目共睹的。
梁音畢竟是走南闖北的人,心理素質很好,仍舊保持著甜美的笑容,但是楚楚還是看見了她鋪滿粉底的臉頰瞬間有變綠的痕跡。以自己美貌為榮到處炫耀,還是整過容的姑娘,大都非常介意別人提起她整過容的這件事。
她給自己滿上一杯,羞澀地和沈上時碰杯道:“謝謝小叔,小叔,您見過的女人最多了,您要給我打分的話,能打多少分呢?”
梁音這是在給自己找回麵子呢,她認定沈上時不可能不給她台階下。
沈上時指了指旁邊叼著菜葉的楚楚道:“她的一百倍……她是負的。”
上半句,楚楚差點吐血,梁音滿心懷喜;下半句,梁音七竅流血,楚楚揚眉吐氣。
“……”
飯後,楚楚那些八卦的親戚們開始湊成一堆聊關於梁音閃婚這件事,所有人都不明白,為什麽一貫愛慕虛榮的梁音會找楊羽這麽一個平凡的男人。大表姐說了,她肯定是想通了,坐在寶馬裏哭不如坐在自行車上笑。
楚楚害怕八卦親戚們問到關於自己和楊羽的事,就躲在媽媽旁邊看她打麻將,時不時撇向那些興奮到激昂的聊著八卦的親戚們。
沈上時坐在沙發旁邊,左手撐著腦袋看著電視。親戚們聊著聊著,就聊到了沈上時身上,問起了他的私事。當大表姐得知沈上時還沒有對象的時候,眼睛裏閃過一絲竊喜,楚楚清楚地看見了。
其實大表姐也算閃婚,原因就在於,當時楚楚的大姨——也就是表姐的媽媽亂點鴛鴦譜,想把大表姐許配給沈上時,可惜這老妖孽不領情,一口回絕了她,讓大表姐在眾目睽睽之下失了顏麵。於是大表姐就奮發圖強,找到了現在這個在外企工作的男人,為的就是要證明沈上時真的不算什麽。可是楚楚看得出來,大表姐每次看沈上時和看那個已經呈現發福謝頂趨勢的大表姐夫的眼神是不一樣的,她看沈上時時眼睛會有一瞬的清澈。
楚楚不由然感歎,沈上時啊你這個妖孽,禍害了多少女人啊。
“小沈啊,二姐給你介紹個姑娘怎麽樣?公務員,人特別好,溫婉賢淑,你肯定喜歡。”
“謝謝您的好意了,可是我喜歡男人。”
“……”
這個世界都安靜了!
午夜十二點,窗外的大片絢爛的煙花次第鋪滿整個夜空,鞭炮聲震耳欲聾。楚楚忽然懷念起小時候的大年三十,空氣中的煙塵沒有虛情假意和前途莫測的味道,那時候日還隻是太陽,黑木耳還隻是個好吃的蔬菜,大姐還是個梳著兩個大辮子的清純學生妹,二姐還沒有用貸款買來的名牌包,梁音還隻是個性格孤僻的醜姑娘,他們姐妹四人捧著大人們買來的煙花炮竹,點燃了煙花,捂著耳朵尖叫著跑開,楚楚拉著梁音的手歡呼著,指著在夜空中倒轉流光的煙花叫好,梁音怕得不敢睜開眼睛,楚楚對她張口說了幾個字,卻被掩埋在炮仗聲裏。
那幾個字是:有我在呢,姐姐別怕。
可是今天,楚楚隻能裹著大棉襖凍得流著鼻涕,孤零零地看著在璀璨夜幕下接吻的前男友和表姐。
夜色那麽美,她想大聲哭出來。
而就在眼淚在她眼眶裏打轉的時候,一個黑色人影走到了她的麵前,那人解開呢子大衣的扣子,將她整個人裹進懷裏。
“被炮仗崩到了會很疼的。”
楚楚淚眼朦朧地抬起頭,沈上時的笑在煙花的襯托下顯得意外溫暖。
他彎下腰在她耳邊道:“春節溫馨提醒:燃放煙花爆竹時是殺人放火的最佳時機。”
楚楚“噗”的一聲笑了。
還好,沈上時給了她一個充滿光明的新年伊始。